《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45、小船 黑心杨茵。

　　黄魄谨打完电话回来看到涂默和邱衡睡在沙发上，涂默还是跪着的姿势，她拍醒涂默，轻声问：“回去吗？”
　　涂默揉揉眼睛，看到时间已经是凌晨，他正要打开打车软件。
　　黄魄谨拦住他，“闽茴的车在后院，我有她钥匙。我直接送你们回家吧？正好我想去世纪广场转一圈。”
　　“现在？”涂默看着她。
　　“现在时间刚刚好啊，又没人。”黄魄谨说。
　　涂默抱着邱衡坐到后排，他没醒。
　　黄魄谨开了暖风，边开车边说：“我看他好像一直都挺没精神的，是不是不舒服啊？”
　　涂默撩起邱衡的刘海，脑门贴上去，温度是正常的，甚至有点凉，发烧肯定是不至于，看起来累也可能是真的累着了。
　　他去学校后，邱衡要在家里看着邱昕和涂涂，还要帮二姑进货，跟人打交道才是最累的。
　　“应该就是缺觉。”涂默说。
　　“那他刚刚在沙发上睡得挺熟，都没被我们吵醒。”黄魄谨说，“要不要我把那款沙发的厂家联系电话给你啊？它们也做单独售卖的生意。”
　　涂默看着邱衡，握住他的手，“那你给我吧。可能他比较喜欢那个沙发。”
　　“闽茴喜欢睡沙发，她有时候搞创作不想被打扰就会睡在店里，好几次我去她家都没找到她。”黄魄谨说。
　　涂默想了想，问：“黄姐姐，你有没有做房屋设计的同学啊？或者认识的比较熟的人也行。我想了解一下房间的版型。”
　　黄魄谨说：“我还真认识，有个学长。他就是学这个的，还拿过奖。你想设计什么类型的啊？是想翻盖你们家的老房吗？”
　　涂默挠了挠鼻尖，“暂时还没想好，就想先看看房型。”
　　“我把他联系方式一起推你吧。”黄魄谨说，“等回去你好好想想。你现在也算是一家之主啦，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记得和涂伯商量啊。”
　　涂默道：“我想着他呢。”
　　黄魄谨笑了笑，看着路边的牌子。
　　“你跟邱衡……很早之前就认识吗？”涂默用手卷着邱衡的头发。
　　“嗯。”黄魄谨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涂默，只能看到肩膀，“他还跟你一起玩过啊。”
　　涂默抬起头看着黄魄谨的后脑勺。
　　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没办法证实这句话的真假。
　　就算没看到她的表情，她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谎话的感觉。
　　涂默疑惑地皱眉，卷着邱衡头发的手指松开了。
　　“你不记得了吗？”黄魄谨问，语气跟之前没有不同，很敞亮，“那时候你天天让他把你带走啊，你一直想去坐船，所以才喊他小船的啊。我那时候才四五年级，你们两个经常来我家蹭饭吃。”
　　涂默拧着眉，回忆着黄魄谨四五年级的事情。
　　那时候他六岁……
　　不想回忆了，单凭这些简单的三言两语，涂默对邱衡完全没有印象，刚别提让他带走他的话了，涂默那时候更像是被困住了。
　　他那时候才六岁，能明白什么是困住吗？被困住还是他以后长大了学到很多东西才慢慢明白的。
　　那么小的他怎么可能会天天让邱衡带他走呢？怎么可能会想要坐船呢？
　　他那时候是绝对不会想要坐船离开春涧的。

　　涂默的手指轻轻地抚上邱衡的嘴唇。
　　也许黄魄谨在说谎，邱衡看起来和她并没有很熟。
　　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他年纪很小，大脑的脑容量有限，记不住也正常。

　　“没什么印象，可能就是没记住吧。”涂默说。
　　“那我回去找找照片。”黄魄谨说，“当时过年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拍照了，我们拿着烟花棒摆造型。”
　　“太早了，还是没印象。”涂默带着歉意说。
　　黄魄谨道：“没事没事，等我找着发给你看看。那时候比较小嘛，我是因为从小就特别喜欢记点没用的才记住的。”
　　涂默“嗯”了声，手指滑到邱衡的睫毛处。
　　他摸着邱衡的眼睫毛，看着他双眼皮里藏着的痣，在阴影里，痣的颜色很浅，很淡，存在感很低。
　　邱衡站在阳光下的时候，这颗痣会格外明显，尤其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皮里的痣会显得格外突兀，能把人的注意力安放到他那双纯净的眼睛上。
　　琥珀棕的瞳仁惹人喜欢，涂默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想亲亲他的眼睛。
　　邱衡的眼睛盛着谁，那个人就像被一片柔软的棉纱包裹着，它既轻盈又令人窒息。

　　黄魄谨跟二姑打过招呼，开着车离开了。
　　二姑跟在涂默身后，一并往楼上走，“今天又是为什么晚回来啊？”
　　“我拜托黄姐姐给我找点补习的资料，我接了两个年纪大点的学生。有好多题都得给人家解释清楚。”涂默说，“我能力有限，家长信任我，我也得好好负责啊。”
　　“我就说呢，怎么你们两个都不回来。”二姑嘀咕着。
　　“我后面应该每天都回来得比较晚，你吃完饭把他们两个安顿好，就早点睡，别等我。”涂默说。
　　“知道了。”二姑跟到房间门口，支支吾吾有话还想说。
　　涂默看着她，看二姑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大概猜到这件事跟老爸有关，那就是盖民宿的事。
　　“有话就说，你也知道我什么性格。”涂默把邱衡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走出来带上门，靠在栏杆上等二姑的下文。
　　“我白天的时候给你爸打过电话……”二姑低着头。
　　“我知道。”涂默弯腰，从下往上盯着她看，“还有吗？”
　　“你这！你好好站着！”二姑训斥他。
　　涂默站好，挺直腰板。
　　“还有就……他同意盖民宿，但是前前后后的费用可不少啊。”二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我是这样想的，盖房子还有后面装修的费用，我出一半。等开始盈利赚钱了，我们还是对半拿钱。你看这样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涂默抱着胳膊，说。
　　“还有就是……加上早餐店的生意。”二姑说。
　　“那不行。”涂默一摆手，“早餐店那是自己在经营，盖房的钱可以对半出，你想掏一半的钱，没问题。但是后面正式开始营业了，赚多赚少都是你的，我们一分都不要。”

　　“你们真是……”二姑深深地叹气。
　　涂默耸耸肩膀，他就算再不喜欢老爸，也都是老爸的亲儿子，性格像也没问题。
　　“我还是觉得这些钱得分给你们。”二姑说。
　　”我的姑啊！”涂默抓着她的手，以免她继续再扣手上的倒刺，“你卖早餐我们又帮不上忙。再说了，超市不是你在管吗？我跟我爸都是天天东跑西跑不回家的性子，要不是因为这块地的原因，你就是店主啊！”
　　“我不是，你别胡说。”二姑抽出手。
　　“你有顾忌，我能理解。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不该说两家话，对吧？”涂默问。
　　“对啊，我们就是一家人啊。”二姑倒挺赞同这句话。
　　“那就听我的，你该赚赚，早餐也该卖卖，不收我们吃早餐的钱不就行了吗？”涂默搂住二姑的肩膀。
　　“刚刚还说是一家人呢！”二姑说。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早餐和晚餐。”涂默拍拍她的胳膊，“怎么能让你白付出呢？对吧？”
　　二姑的眼眶烫起来，她低头揉了好几次眼睛。
　　涂默还是轻轻地搂着她，说些傻话逗她笑，被二姑识破后，他被赶回屋里睡觉。

　　邱衡睡觉很安分，不会随便乱踢。
　　涂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上次这么静悄悄地看人还是韩秋白初中的时候，再就是现在。
　　心情上没有变化，都挺平静的。
　　可能是没有感受到其他人的痛苦。
　　韩秋白是他知道，但不想主动了解，毕竟他知道自己走过去问任何事都是白耗力气；邱衡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只能看出来邱衡的状态不对。
　　从见到黄魄谨就开始低沉萎靡，像生了一场大病，他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不会拒绝，没有鲜明的情感色彩，更没有精气神。
　　所有的转变都源于他跟黄魄谨的见面。
　　在后排听的话对他帮助不大，他只知道黄魄谨跟邱衡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见过面，他也见过邱衡，但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涂默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床头，他靠着床边，看着自己的脑袋的影子落在面前的地板上，有两根头发很倔强，翘起来，在地板上留下两道弯弧。
　　涂默伸手把两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有风吹进来，头发春风吹又生似的再度翘起来。
　　涂默来了脾气，把两根头顶的头发拔了下来，他脑袋的影子总算温顺了。

　　有很多事情是他想不明白的，涂默心里一阵时有时无的烦躁，他挠挠耳朵，爬回床上，睡在了邱衡身边。
　　深夜，他再次见到那双眼睛。邱衡坐在一张洁白的床上看着他。
　　他伸手牵着邱衡走，求他：”带我走吧！我也想去，我去了还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不会当你们的累赘的。让我去吧！”
　　涂默猛地惊醒了，心脏绞紧，跳动的声音盘踞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看向身旁的邱衡，他还是睡得很沉，没有要醒的意思。
　　涂默跑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擦头走出来的时候，邱衡坐在床边，他醒了。
　　涂默看了一眼，把毛巾丢到椅背上，他走到门外，吹起了风。
　　虽然这么做的原因有不想面对邱衡，但主要还是他自己刚刚做梦留下来的感觉。
　　心脏被绞紧，头皮发麻，四肢无力，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真的会死。

　　涂默晃了晃脑袋，把跟“死”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从脑海里晃了出去。
　　邱衡推开门走出来，“睡不着？”
　　“就是突然觉得热，我就起来洗了个澡。”涂默拨了两下头发。
　　“冷水澡啊？”邱衡笑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那你是得多热啊。”
　　“热得想上火那种。”涂默说。
　　“你们是不是快要期中考了？”邱衡问。
　　“复读班没有期中考，每次都是模拟考。”涂默说。
　　“哦……那你，压力是不是很大？”邱衡看着他。
　　涂默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有抬头看他，他看着楼下院子里叶子飘摇的散尾葵，“还好吧，能跟上节奏。”
　　“那些书都学完了？”邱衡看了眼窗户后面的书桌。
　　“嗯。”涂默应了声，“早就学完了，现在是解决点‘疑难杂症’。”
　　“有需要帮忙的吗？”邱衡伸手搭上他的肩，“要是有情感方面的问题，我也是可以的哦。”
　　涂默笑了，这次他转头看着他，“情感方面的所有忙你都能帮吗？”
　　“你先说说看。”邱衡说。
　　“我最近晚上确实总是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做梦突然惊醒。”涂默说，“我每次惊醒，梦里面都有你，有时候是现在的你，有时候是小时候的你，但是我没见过你的小时候，那个人也好像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但是见到次数实在有点太多，所以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他慢慢地靠近邱衡，直到脸将要贴到他的脸颊上，“在我们小时候。”
　　邱衡盯着他看了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涂默站好，继续看楼下的散尾葵，他笑起来，“刚刚还说任何忙都能帮呢，现在就不说话了。”
　　“见过。”邱衡说。
　　依旧是毫无防备，邱衡忽然就把答案告诉了他，跟他脑海里乱七八糟各种声音的“没见过”撞在一起，这种别扭的感觉过了很久还是很突兀。
　　涂默沉默地点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他见过邱衡，还是在小时候，还要对方带他走，他知道这些组合意味着什么。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小时候有过想要背叛现实的事实，他觉得很矛盾，同时很无奈。
　　“还想再睡会儿吗？”邱衡指着屋里的床。
　　“我差不多，睡饱了。”涂默说。
　　“那你想出去走走吗？”邱衡抓着栏杆向后靠，“我陪你。”
　　涂默摇摇头，“你回去继续睡吧。”
　　“那……吃宵夜吗？刚好我有点饿了。”邱衡说。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怕二姑说你不好好吃饭？”涂默笑着问他。
　　“你姑脾气其实很好的，你吃不下去就跟她说一声，或者就说少做多少量，她都能明白。我要是有这么个精准的手感，早就去当吉尼斯世界纪录保持者了。”邱衡摊手，圈成圆圈，往头上戴。
　　“干吗？加冕啊？”涂默看着他。
　　“新王成名仪式，怎么样？”邱衡冲他抬起下巴。
　　“挺有纪念意义。”涂默点点头。
　　说着，涂默的肚子叫了声。
　　咕噜声来得很巧妙，他甚至在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刚刚那是他的肚子在叫。
　　邱衡扶着栏杆笑得弯起腰，他说：“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去吧。”
　　“我拿上书包，随便吃点就去学校。”涂默叹了一口气，回房间把书包拎上。
　　邱衡拿了电驴的钥匙，说：“那刚好我还能送你回学校。”

　　两人在城区转了两圈，困意都被风吹散了，兜兜转转还是来到医院旁边的商场。
　　鲜虾锅那家凌晨也营业，他们乘电梯上楼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很多，吵闹声隔着两条走廊都能听清楚。
　　店员刚把两人引到座位，涂默扫了眼周围的坏境，忽然看到两颗只露着头顶的头，很特别，想到对方可能是有意把头低到碗里，但这样做反而让他们脱颖而出。
　　涂默想找些事情做，于是站起身，两颗头同时向挡板偏过去，意图明显，他们这是在躲涂默。
　　涂默问邱衡：“去拿菜吗？”
　　“你睡糊涂了？鲜虾锅哪来的菜啊？”邱衡看着他。
　　涂默为邱衡迟来但精准卡在这个重要时刻的迟钝竖起拇指，他直接走过去，其实走到一半就能认出这俩人是谁了。
　　王馨莹和杨茵，两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准确的说，两人从头到脚除了脸和露出来的皮肤，浑身都是黑的！
　　黑的非常出众，想不注意都难。
　　“我说你们。”涂默叉着腰开口。
　　两人同时哆嗦了一下，店员朝他们这格看了眼。
　　眼神里有话——搞恶势力的涂默带着他的两个小弟。
　　涂默蹲下来，看着她们，“说说吧。”
　　“是我拉茵茵出来的。”王馨莹说。
　　“她爸妈知道吗？”涂默问。
　　“不知道，我偷偷溜出来的。”杨茵说。
　　“你家那门……我记得关门声挺大的啊，没吵醒吗？”涂默拧着眉。
　　“我前几天往门锁里面加了点花生油。”杨茵说。
　　“……”涂默没忍住笑出声，“你可以啊！脑子转得真快。”
　　杨茵低着的头在此刻抬起来，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但是你谁都不告诉就拉着她出来的做法还是很危险！”涂默朝王馨莹射了眼眼刀。
　　王馨莹点点头，偷偷夹了块香骨鸡吃，含糊地说：“我就想让她开心点啊！”
　　“跟你爸妈的事？”涂默问得很直白，他看着杨茵。
　　杨茵把头低下，须臾，她点了点头。
　　涂默深吸一口气，指着她们剩下的虾，“够吃吗？不够吃来我们这桌。”
　　王馨莹跳起来，“好嘞！谢谢涂哥。”
　　涂默笑起来，朝杨茵招手，“跟她一起过去，赶紧啊。”
　　“要不我还是……”杨茵慢吞吞地说，“回家吧？”
　　“你待着不开心，有害于你身心健康啊。”涂默做了个切开的动作，“到时候我们再想见你，你把心切开，一看里面。哦吼！变成黑的了。连帮你的机会都没给，你就变成这样了。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