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44、太监是怎么来得 “想抓随便

　　早饭基本都是粥和芝麻饼，但二姑想尝试点新鲜花样，也算是为开店做准备。
　　尽管二姑还没有同意，但涂默知道她肯定会往这方向想。
　　二姑性子有时候很钝，周围的人都是磨刀石，要在二姑耳根子前反反复复说很多次，她才会动真心思。
　　涂默坐在窗边看通话记录里跟老爸的那条通话，他点开老爸的电话信息，往下翻就看到六条通话，最早的能追溯到他读高二的时候。
　　涂默还是觉得，给老爸打个电话说一声比较好。毕竟房子不是他的，涂涂现在说的话就跟玩过家家一样。
　　但是要给主动跟老爸联系，涂默心里还是有道坎，他怎么都翻不过去。

　　二姑熬好莲子粥，把放在冰箱里的一盒蓝莓拿出来，递给涂默，“洗洗吃了。”
　　“你买的？”涂默问。
　　“我那天看便宜，就买了两盒。”二姑拧开水龙头冲洗搅面糊的筷子，“就是有点酸。”
　　提到“酸”，涂默乖乖把蓝莓放回冰箱里，“我等会再洗。”
　　邱衡靠在另一边看着他。
　　涂默用眼神瞄了眼冰箱，又朝垃圾桶偏头。
　　邱衡立刻摆手，摇头，在胸前比叉。
　　“都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二姑举着刀对准两人。
　　涂默和邱衡默契地同时抬手做投降的模样，异口同声说：“没说什么。”
　　涂默转头看着邱衡，碰巧两人还刚好对上视线。
　　交锋间，目光里擦出些火星点。
　　邱衡说：“我舌头到现在都疼！”
　　涂默眉心一跳，想捂他的嘴。
　　邱衡哪能让他得逞，拍手挥掌，抬脚就朝涂默使出一飞踢。
　　“还想用这招啊？”涂默反应迅速，眼神一点也不比他差，又是抓他的脚踝，把他反扣到窗台边。
　　“打什么架！”二姑用擀面杖把两人分开，她看着邱衡，“小衡你是吃咸了？”
　　“对，他就是吃咸了！就知道偷袭我。”涂默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从暑假刚来到现在，有事没事就撩猫逗狗似地挠我。”
　　“撩猫逗狗的是你吧。”二姑说。
　　“看看，这就是口碑。”邱衡使巧劲挣脱他的手，走过去帮忙。
　　涂默不服输的性子窜出来，心里的火也跟着窜出来，他用手肘挤开邱衡，自己拿着面团揉。
　　“现在知道抢活了。”二姑把案板撤到一边，“你俩要揉面就好好揉，要是敢……”
　　他俩就是敢，敢的很！
　　邱衡把面拉长绕到涂默的脖子上，中间湿黏的面全都沾到他的衣领上。
　　两人在争夺最后一块面团中，邱衡狡猾地使出用嘴咬的狠计。涂默不甘示弱，也紧随其后，咬着面团的另一端。
　　一块还没有完全干透，甚至软得犹如非牛顿流体似的面，在两人的摧残下，一边向地面贴近，一边被四只无影手抓得到处都是。
　　二姑露出和善的微笑，来到两人身旁，而撕咬比赛当中的双方都浑然不觉。
　　二姑趁机用擀面杖各自敲了一棍子，并把他俩赶出厨房。

　　起床洗漱完的邱昕看着蹲在墙边圆圈，快要长蘑菇的两人，屁颠颠跑过去，“这里有蘑菇吗？”
　　“有。”邱衡应了声。
　　“嗯，还是毒蘑菇。”涂默说。
　　邱衡的眼神斜向他，“你才有毒。”
　　“你更有毒吧！”涂默瞪他。
　　邱昕：“……”
　　两人相互往对方脸上扔泥巴，泥巴在他们手中飞出残影。
　　“你吃咸了吧？”涂默喊。
　　“你他妈才吃咸了，你吃屎吧！”邱衡的胳膊抡出残影，他扑到涂默身上，压着他，伸手从长满苔藓的墙角扣出一块泥涂到他的脸颊上，“这是谁家小花猫啊？”
　　“邱衡，你他妈的……”涂默躺着，没有再挣扎。
　　邱衡看了眼，他坐在涂默的肚子上。
　　这时，涂默的脸色稍微变得有些奇怪，他伸手揽过邱衡的腰把他扛起来。
　　沉默看戏的邱昕一下张大嘴巴，伸手缠着涂默，“小默哥哥，我也要！”
　　涂默把邱衡往上掂了掂，另一只手抱起邱昕。
　　邱昕兴奋地晃着腿，拍着涂默的肩膀，“转圈！小默哥哥，转圈啊！”
　　涂默的手指扣紧邱衡的腰，说：“抓紧啦！”
　　他开始转圈，把邱衡和邱昕的腿都荡起来，邱昕一直在尖叫，邱衡只能抱着涂默的胳膊。
　　二姑走出来喊吃饭，看到满身脏的涂默和邱衡，还有处于危险边缘的邱昕，她一擀面杖飞到涂默眼前，定海神针般把他定到原地。
　　“我说你啊，能不能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多危险啊？”二姑把邱昕抱下来，看着他的衣服，“赶紧回去换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这成何体统啊？”
　　涂默连声应道，“是是是……”
　　他把邱衡放下来，邱衡看着他胸前跟肚子上蹭的泥，“……”二姑说得对，还好不是在外面。
　　涂默扯着衣服看了两眼，明白过来，他看二姑已经抱着邱昕走远，不嫌脏地搂住邱衡的脖子，“我说，邱小衡啊。”
　　“有病？”邱衡瞪他。
　　“有病的不是我吧？”涂默指着胸前的痕迹，“您这手法多少有点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你说呢？”
　　邱衡推开他的脸，没推成功，涂默又不知廉耻为何物地凑过来。
　　“还有这手劲……”涂默捂着胸口，重量压在邱衡的肩膀上，“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胸都快让你抓成五瓣了。”
　　“你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你知道太监是怎么来得。”邱衡势在必得地看着他。
　　“想抓随便抓啊。”涂默无所谓地摆手，随后他贴到邱衡耳边说，“稍微轻点呗？”
　　邱衡推开他，“我告诉你，还有个词叫世风日下，你就是受影响的其中之一。”
　　涂默赞同地点头，笑笑，“但是好像只针对你啊，我对别人从来不这样。”
　　邱衡急刹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涂默。
　　涂默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古怪，理应不是这个反应，但邱衡就好像听到了多么令他震惊的一句话。
　　涂默这时已经有点慌张，总不能是这句话的哪个字是邱衡过敏的。
　　邱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他挑起半边眉，从台阶上跳下来跳回他身边。
　　在涂默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抱着涂默的脸啃了一口。
　　很大一口，涂默脸上那点肉都被他咬在嘴里。
　　“待会儿你自己跟二姑解释啊。”邱衡幸甚至哉地跑回楼上冲澡换衣服。
　　涂默站在原地摸着被咬后还留着一丝丝痛感的脸愣住了。
　　邱衡竟然主动亲他！
　　还是这么大一口！

　　一阵刺激又热烈的涌动感从心脏迅速扩散到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他只觉得大脑整个都被熏开了，熏透了，他现在形似被熨烫平整的丝绸，分分钟就能顺着台阶滑下去。
　　涂默紧抓着胸口，心脏还在跳，他妈的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他想喊，但是肯定会被二姑当发疯踢出去。
　　他觉得他现在太不稳定了，一边想抱着邱衡啃回来，一边想跟邱衡缩在浴室酿酿酱酱，但！时间来不及了，他的返校时间已经来到尾声，再不走他会迟到的。
　　涂默随便洗过脸，换好校服，咬着两块饼跑去学校。
　　对，跑着去的。
　　效果并不好，除了出点汗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散发热量外，他胸腔里的激动跟喜悦一点都没有缓解。
　　柏桥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他忽然就傻笑两声，于是，涂默成功在后面站了整整一下午。
　　虽然是站着，但不妨碍他的心脏继续狂跳啊。
　　他只觉得跳得手发麻，腿发软，但大脑就跟永动机一样，一张一张跳出邱衡的各种画面。
　　涂默有点受不了了，他在大课间跑操结束的时候，自己绕着操场跑了整整五圈。
　　本以为这股兴奋的劲到这里也就能散得差不多了，结果他一上楼，在关门时不小心把后门的门把手拽了下来。
　　再次被传唤办公室，柏桥一脸头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做题发现自己能考满分了？”
　　“没有，柏老师。我只是单纯心情好。”涂默说。
　　“好一整天？”柏桥问。
　　“是的，我觉得我明天来还可以继续好一整天。”涂默说。
　　柏桥的眉角抽搐了两下，她搓了搓脸，“真有精气神啊。把试卷给课代表，然后把钱榆叫过来。”
　　“好的！”涂默同手同脚地抱着试卷回到教室。
　　因为知道钱榆的情况，他没有直接喊她的名字，而是走到钱榆桌前，“柏老师找你。”
　　钱榆微微一愣，低头在便签纸上写：“是好事吗？你这么高兴。”
　　涂默错愕了一秒，“这么明显吗？”
　　“因为你一直在笑啊，嘴角都没有下来过。”钱榆继续写。
　　“我靠……真的？”涂默摸着脸和嘴。
　　钱榆笑着点点头。
　　涂默回座位愣着，他看着面前堆成山的试卷，神思游荡。
　　高兴当然是因为邱衡亲了他。
　　但是邱衡在其他时候也会亲他，这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他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呢？
　　涂默抓了抓脑袋，想到也许是在后院的原因，涂涂可能看到，二姑和邱昕也有可能会看到，就在这样毫无遮蔽物的坏境里，邱衡亲了他。
　　不值得激动吗？
　　当然值得啊！这要是被发现，他们怎么解释？
　　但是他能确定，在邱衡做出亲他这个动作前，他是绝对没有考虑过被发现的情况的。
　　也就是说，邱衡接受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且不会因为被发现就变得戒备，不敢跟他有这样的接触。
　　他没有，他很放松，很自然，很顺畅地亲了他。
　　涂默心里狂叫，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邱衡要跟他坦白心意的时间已经逼近了！

　　就这样，涂默在头脑风暴中说服自己的心脏低调一点，平稳地度过了晚自习。
　　秋风微凉，涂默穿着外套还能感觉到冷。
　　体感倒是还好，就是鼻腔里灌满了沾着水汽的灰尘，他刚走出教学楼没多久就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给自己嘚瑟的，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涂默皱眉，抬头看到邱衡的两条长腿支着电瓶车，停在凉亭外的路边。
　　他一欣喜，笑起来，“你怎么来接我了？”
　　“你还有脸问呢？”邱衡说，“你早上抽疯似的，你姑跟我说，你！涂默，跟个疯子一样，嘴里叼着一张饼就跑出去了。我当时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提醒我，我才想起来，你他妈是跑去学校！”
　　邱衡气得颤抖，手指戳着涂默的胸口，”你真是觉得自己有两条腿就牛逼了，是吧？”
　　涂默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邱衡看过去，用力地戳了两下，“怎么了？不服啊？不能点你啊？”

　　是啊，本来就突突的，你再戳，一会儿该漏气了。
　　涂默抓住他的手咬了口，轻轻的。
　　邱衡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他看着涂默，眼神没有乱瞟，甚至连余光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涂默，等他松手。
　　涂默更能确定邱衡就是喜欢他，喜欢到对世俗的眼光无所畏惧，虽然他暂时无法理解这种喜欢，但他会好好配合邱衡的。

　　邱衡啧了声，偏开头。
　　“什么意思？”涂默说。
　　“啊？”邱衡疑惑地回头看着他，“你复读给自己脑子学傻了吗？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
　　“不是，我是说你刚刚。”涂默把他的手拉回来，“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我靠……”邱衡站起来，手贴着他的脑门试体温，“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怎么就听不懂我说话了？”
　　涂默把他的手拉到嘴边，“我没疯。”
　　“那你的意识就是我疯了呗。”邱衡的嘴角抽了抽，猛地拍开涂默的手，“上车！”
　　涂默坐到后座，问：“你知道咖啡馆在哪儿吗？”
　　“我如果知道的话，现在还会站在这里不动吗？”邱衡咬着牙说，“亲爱的导航涂小默，你倒是给你的司机指路啊！”
　　涂默一本正经地抬手，指着面前的路牌，“您好，涂小默导航为您服务。”他弯曲手指，“上主路，然后往右。”
　　“你分不清东南西北吗？”邱衡问。
　　“左右不更明显吗？天这么黑，你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吗？”涂默问。
　　“我说你这人啊……”邱衡笑出声，电驴左摇右晃的，“东南西北它就是个感觉，你能懂吗？不是靠天亮不亮，有没有太阳光，它压根就不跟那东西沾边！”
　　涂默沉默了会儿，“你对春涧就这么有感觉啊？”
　　“……”邱衡看着前面，“你想挨揍，是不是？找不着理由才跟我说这些屁话的，是不是？”
　　“我怎么就说屁话了？”涂默啧了声。
　　“你在啧一声试试！”邱衡拧着把加速。
　　“我就啧，你话里不就是觉得我傻吗？”涂默喊道。
　　“哎……”邱衡应了声，“你也没有傻到没有自知之明的地步，脑子有时候还是挺好使的。”
　　“邱衡，你真是……爱说些自以为是的实话。”涂默笑起来，笑得没力气骂他。

　　邱衡在涂小默的导航下，来到了咖啡馆。
　　黄魄谨站在咖啡馆前面的人造园艺浇花，看到涂默下车，热情地迎着他，眼神转向另一边，她看到邱衡，沉默了两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抓住邱衡的手。
　　涂默看着她，视线移到邱衡那张平静的脸上。
　　“你就是小船吧？”黄魄谨笑着说，“好长时间没见，你还记得我吗？”
　　“有点印象，但是挺模糊的。”邱衡笑笑，把手收了回去。
　　黄魄谨推开门，“进来说吧，外面风凉。”她把歇业的牌子转向玻璃门外面，然后往二楼走，边上楼边说，“模糊也正常，我们好久没见了。主要是你都没怎么变样，还跟小时候一样。”
　　涂默听着，皱起眉头，见过？
　　他观察着邱衡的脸色，一如既往得平静。
　　黄魄谨已经把补习用的桌子搬出来，她把自己那杯咖啡推给邱衡，“船，我这杯没喝。热可可你喝的吧？要不要我给你做杯其他口味的？”
　　“就这杯吧，别麻烦了。”邱衡指着涂默，“他不是还补课呢吗？我等他。”
　　“那边有沙发，够躺。你要是待不住就躺着睡会。”黄魄谨指着二楼角落里的一张双人灰色沙发。
　　邱衡点点头，把咖啡推回她手边，“把我躺会。”
　　涂默看着邱衡走到沙发旁，躺下去看着手机，他们对视了一眼，邱衡把手机熄屏，脸朝向里面，再也没有了动静。

　　涂默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黄魄谨，她和邱衡是怎么认识的，早到什么时间才能达到“记忆模糊”的程度，还有……她为什么要喊邱衡“小船”。
　　邱衡的昵称是“舟”，头像里也有船。
　　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邱衡，为什么会有这个昵称，为什么要用船当头像。
　　补习结束，黄魄谨接了通电话，她走了出去。
　　涂默走到沙发面前蹲下，邱衡睡得很熟了，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站在那里。
　　涂默没有叫醒他，伸手捧起邱衡的脸，他看着那张熟悉的睡脸，他凑过去，亲上邱衡的嘴唇，舔了下，是甜的。
　　他一直都知道，说谎话的人的嘴唇是甜的。
　　他们说些令人耳快的甜言蜜语。
　　他还知道，这些人通常都是口蜜腹剑。

　　涂默把邱衡翻过来，掀起他的衣服下摆，按了按他的肚皮，在放松状态下是软的。
　　他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剑，也许邱衡是会口吐刀片的能人，在接吻时会慢慢地割破他的嘴唇，再割破他的心。
　　涂默靠过去，贴着他的肚皮。
　　他看到邱衡的胸膛平缓地起伏，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想，邱衡是会说谎话的骗子。
　　妈妈说过，骗子有很多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畜无害的外表和心狠手辣的性格。
　　他看着邱衡，缓缓地闭上眼睛。
　　心想，如果要骗我的话，就直接割破我的心吧。
　　能让骗子轻易得逞，看起来很傻，但也许……能短暂地占据他部分的记忆。
　　如果要找人拥有的最宝贵的事物，那非记忆莫属。
　　想到能够把自己存放在邱衡的记忆里一段时间，他就一阵安心，哪怕是危楼般的，如履薄冰似的些许安稳。
　　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