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41、ABCD 我爱你！

　　涂默眉头不由得皱紧，心跳扑通扑通响，身体觉得他开心过头了，要用笑来平衡心脏处的激动，但他不能笑，他要忍着，就只能皱眉。
　　邱衡舔净嘴唇上的糖，他含着棒棒糖。
　　“涂涂睡了吗？”涂默岔开话题。
　　邱衡点头，“吃完就睡了，涂小昕也是，他今天跟着我去黄奶奶家玩，黄奶奶还说我跟他长得像。我说哪有……待会儿发你照片看看，我特意拍了对比的。”
　　涂默指着屏幕，“你先把糖吃完。”
　　“唉……”邱衡把糖两三口嚼碎，很快就吃完了，他咬着棒棒糖的棍，划拉两下屏幕，把照片发给涂默。
　　涂默点开照片，视线反复游走在两人的眉眼之间。
　　如果黄奶奶不说的话，他肯定不会往两人长得像这个方面想。
　　另外，他最近隐约想起“涂小昕”的真名，那时候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躲邱衡，遇到了挂号看病的他。
　　涂默回忆着，忽然想起来，当时脑海里响起的话是抱怨总是遇到姓邱的。
　　“涂小昕”姓邱，他叫邱昕。
　　涂默摸摸下巴，“你问过涂小昕，他的真实姓名吗？”
　　“没有啊，你不是给他取名叫涂小昕吗？跟你姓。”邱衡说。
　　“我那是……当时是随便起的，毕竟是我捡到的他。”涂默挠挠鼻尖，“现在想想，那样做也不太对。”
　　“那就当小名啊。”邱衡说。
　　“真有你的。”涂默笑起来。
　　两人的话被断网打断，视频被动挂断。
　　屏幕上显示“网络不佳”，涂默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网络标识，掉到两格了。
　　他编辑好信息，想要发送给邱衡。
　　消息在聊天框里转圈，始终发不出去。
　　他懊恼地点击着屏幕，还是发不出去。
　　眼前传来一声声哀嚎，涂默抬眼看到柠檬KTV的亮牌灭灯了，有人从门口鱼贯涌出。
　　韩秋白推开门，左右张望，看到靠着树的涂默，他挥手跑过来。
　　涂默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两个小时啊，你们团的时间是两个钟头吧？”
　　“你不知道吗？”韩秋白睁大眼，吃惊地说，“停电了啊！”

　　“是吗？”涂默看着转圈的消息，最后显示发送失败。
　　“主城区大面积停电，据说是有处居民楼用电线路着火，爆炸了。”韩秋白说。
　　“你怎么知道的？”涂默问。
　　韩秋白指指里面，“刚刚老板说的，他收消息快。留了我们的联系方式跟房间号，等来电就给我们退钱。”
　　涂默点头，“老板挺会做生意。”
　　“毕竟学生群体永远都是有的，大家好商好量都是图个开心。”韩秋白跟他蹲在树底下划拉手机。
　　没有网，什么都看不到，连信息都发送不出去。
　　涂默给邱衡的手机响过去两通电话，都没被接听。
　　或者接听了，他这边又没显示。
　　来来回回，涂默也就放弃了，最后叮嘱邱衡早点睡，别等消息。
　　发出去，还是转圈。
　　涂默笑了，把手机熄屏，收回兜里。

　　习潞和陌临同样站在路边。
　　韩秋白朝她们挥手，问：“待会回学校？”
　　“没啊，我们是下课出来玩。”习潞走到他们跟前，陌临在后面跟着，“原本是今天晚上的高铁票，结果没电了，走不了了。待会司机打电话我们都接不到。”
　　“司机？”韩秋白想了想，“高铁……司机？”
　　涂默扶着脸，“接她们去高铁站的司机啊，出租车司机。”
　　韩秋白反应过来，“哦”了声。
　　习潞笑得很开朗，蹲下来，跟他们一起看着路面，“所以，你们知道哪里好玩吗？”
　　陌临蹲在她旁边，“没电没网，你觉得呢？”
　　“不要这么丧，年轻人要乐观点。”习潞捏住她的嘴唇。
　　陌临转头看着她，张张嘴唇，艰难地说：“你把我画的人中捏没了吧？”
　　习潞轻轻地喊了声，低头看手，黑漆漆的，她打开闪光灯，照着手指，又照向陌临的嘴唇。
　　“没有。”习潞在她眼前捏了捏手指，“挺持妆啊，链接发我。”
　　陌临伸手挥开飞来的小飞虫，“我桌子上那瓶，你要用就直接拿走。”
　　“那多不好意思啊！”习潞喊着，伸手抱住陌临，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膀上。
　　陌临摸摸她的后背，“我买新的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习潞气得咬住陌临的耳垂，“我要惊喜啊！你不要现在就告诉我！”
　　陌临耸耸肩，没说话。
　　习潞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磕了两下，咕哝道：“我没有嫌弃你用过，我想跟你用一样的。”
　　陌临又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还是不说话。
　　习潞凑过去，亲亲她的脸颊，“我真的好喜欢你。”
　　陌临点点头，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韩秋白，她一贯平静的眼神有了变化，她对他点头，露出抱歉的微笑。
　　韩秋白张大嘴巴，脸转向涂默，“这次能说明问题了吧？”
　　涂默淡定地眨眼，“正常啊。”他看着重新从兜里掏出来的手机，手指不停滑动。
　　“还正常？”韩秋白眉心跳了跳，吞了口唾沫，他伸手，胳膊伸到涂默面前。
　　涂默瞥了他一眼，拧着眉，“干吗？”
　　“我们也……抱抱？”韩秋白问。
　　“滚。”涂默低头继续划拉着手机。
　　韩秋白摸着胸口，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真不够意思，你刚刚还说正常呢。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涂默说，“不一样啊。”
　　“你自动把我从我们的关系里剔除是什么意思？”韩秋白捏着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掰到自己这边。
　　涂默的视线还留在屏幕上，手指划着屏幕。
　　韩秋白啧了声，就要去夺他的手机，“你看什么呢？”
　　“你……”涂默站起来，把手机从韩秋白手里抢回来，警惕地放回兜里。
　　韩秋白这时候意识到不对劲，他看着涂默，扶着膝盖站起来，煞有介事地拍拍裤腿。
　　“我不知道没网你还能玩得那么起劲。”他说。
　　涂默没有搭理他，眼睛紧盯着屏幕。
　　韩秋白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手先放到涂默的臂弯处了。
　　涂默的眼神斜向他，飞快地扫了眼，然后不留任何念想地收回来。
　　因为这个眼神，韩秋白想说的话也没说出口。

　　习潞在路边捡了根木棍，走到花池旁边画圆圈。
　　陌临安慰她，“生日可以明天过。”
　　“那今晚呢？”习潞可惜地说，“我们可以买了今晚的酒店，不住的话，那些钱也就浪费了。”
　　涂默这时开口：“你们在彬江的时间比我长，哪里还有好玩的，你们应该也知道点吧？”
　　习潞想了想，“听海大道有处天桥，底下有时候会有乐队出演。今天晚上情况特殊，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去。”
　　涂默回忆了下那天看地图时看到的街道名，听海大道就挨着他们所在的主道路，整条街道南北贯穿，长度很长，他不记得哪里有天桥。
　　陌临看向涂默，眼神恢复了平静，“从这里走过去，顶多半小时。要去吗？”
　　涂默扭头问韩秋白，“你能行吗？”
　　“不行你背着我？”韩秋白指着自己。
　　“我觉得我可以拖着你，或者干脆把你丢进垃圾桶里，废物再回收利用。”涂默做了个丢垃圾的手势。
　　韩秋白咬牙，“靠，太没人性了！”

　　他们朝听海大道的天桥走去。
　　听海大道真的靠海，沿路的海滨楼房慢慢变低，走到海边的时候，他们趴在栏杆上，能闻到海水的气息。
　　来的时间不凑巧，刚好错过日落。
　　习潞一路的兴致很高昂，甚至模仿同手同脚走路的滑稽模样。
　　她畅谈着人生，感叹生命多奇妙，她伸展手臂转圈，细数流年往事，她时笑时皱眉，偶尔发出尖锐的单音做鬼脸吓唬他们，她走在海风里，一路走来，她身上带着的独特的海沙气味最浓。

　　天桥实则就是观景桥，两层，在靠海的一端有遮阳棚，棚子底下就是习潞说的乐队。
　　涂默走近后，看清乐队的名字，用架子支着灯牌，名字叫“ABCD”。
　　习潞带着笑跟他们闲聊。
　　涂默观察了会，基本能明白他们的关系。
　　吉他兼主唱是A，被习潞称作“A哥”。
　　贝斯是B，习潞叫他“BB boy”。
　　鼓手是C，习潞喊她“芒芒姐”。
　　至于D，涂默问陌临，有什么寓意。
　　陌临说：“我们都是D。”
　　涂默皱眉。
　　陌临摆手在他们周围画圈，“我们。”
　　涂默摇头，“我还是没理解。”
　　“乐队应该要有听众，他们是听众，我们也是。所以我们都算D。”陌临更详细地解释一遍。
　　涂默懂了，他挥手把圈画得更大些，“那些海里的动物算不算？”
　　“当然算啊！”说话的是茫茫姐，她头上绑着头巾，编脏辫，穿着酷炫吊炸天的吊带和牛仔外套。
　　“要是有船就好了，有船我们就坐船出海玩。”A哥把吉他递给陌临。
　　陌临拿过来，到人群前站好，她拿到吉他的瞬间，对周遭事物都置若罔闻了，她完全地、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音乐世界里。
　　涂默看着她拨弦的动作，闭着眼睛，随着曲调摇晃身体。
　　A哥告诉他，“陌临就是这样，她最不爱说话。但是要比唱歌，我们谁都唱不过她。天生一把好嗓子，可惜不去音综当嘉宾。”
　　BB boy用肩膀撞他，举着两瓶喷洒泡沫的啤酒跳到他身边，他是真正的乐天派，聊天的时候爱逗人笑，“好嗓子也是要有识途老马引着的啊，陌临是家养的，不识途。”
　　芒芒姐舔掉瓶口的泡沫，她拿过啤酒，猛灌一口，“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小潞就是识途老马啦？”
　　习潞立刻摆手，“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她指着涂默和韩秋白，“他们刚刚跟我们拼的房间。都怪你们不来。”
　　“没办法，想搞全国海边大巡演，这两天正排练呢。”A哥无奈地摇摇头，说。
　　BB boy喝了口啤酒，跟芒芒姐碰杯，“我早就说过，全国巡演不如全海巡演，我们还能去海里找找珊瑚。”
　　“要出人命的！”芒芒姐敲他的脑袋。
　　“这都什么年代了，已经没有海妖啦！”BB boy跳到习潞身后，又大叫着跑开。
　　习潞问：“最近还有出租快艇吗？”
　　芒芒姐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边，“快艇啊……我记得好像，那家有。但是现在都已经天黑了，出海很危险的。”
　　“找专业的来开啊。”习潞有些期待地跳起来，“停电了，我的手机没法转账，你们有现金吗？”
　　芒芒姐看了眼A哥，A哥摇摇头，抱起胳膊。
　　习潞正要叹气。
　　涂默说：“我有，五百够吗？”

　　习潞算价钱，“够了！我们就在近海玩，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她搂着芒芒姐的脖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BB boy从她嘴里拿过烟，点燃，边抽边喝酒，笑着喷烟，“我就不去了，我到公路散散步。A哥一起吧？”
　　A哥伸手掐他的胳膊，“惜命啦？”
　　他摆摆手，答：“给其他人机会啊。”
　　A哥皱眉，小声抱怨，“关系真复杂。”
　　BB boy吐出舌头，扮鬼脸，没说话，他叼着烟，手插进裤袋里走到听海大道。
　　习潞看着涂默，“你们呢？要一起吗？”
　　涂默推了下韩秋白，“要去你去啊，我也走走。”
　　“那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韩秋白挠挠头，瞪了眼涂默。
　　涂默跟着BB boy，从陆地吹向海面的风闻起来柔柔的，挂着淡淡的烟味。
　　涂默揉了揉鼻尖。
　　韩秋白跑到BB boy跟前，涂默看着他对他露出抱歉的笑，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韩秋白斜着眼睛看他，收回目光，跟BB boy鞠躬，对方摆摆手，把烟掐灭，烟头攥在掌心里。
　　涂默收回目光，眼睛被风吹得湿润，他揉揉眼睛。
　　海岸边，习潞和陌临穿着救生衣先后坐上快艇，她们的身影很快就只剩船尾的闪光点。
　　芒芒姐拿起那把吉他，跟A哥坐在一起，他唱半句，她唱后半句，陆风吹着，把他们的声音吹散了。

　　韩秋白跑回他身边，笑着，拥抱陆风。
　　“你就不能安生点吗？跑来跑去的。”涂默说。
　　“涂狗，你说人是为什么活着啊？”韩秋白张开手臂，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涂默低头，看着沥青路面的纹路，“你现在才多大，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干吗？”
　　韩秋白说：“我想找找活着的理由。”他道，“我总觉得我现在活着是在浪费生命。”
　　涂默挠挠耳朵，“我不知道。”
　　BB boy回头，看着他直笑，他指指脑袋，“可以跟我聊聊，我有时候也会思考活着的理由。”
　　韩秋白惊喜地问：“是吗？”
　　他点头，说：“我有脑癌，医生说我还能活几周，或者长一点，两个月。”
　　涂默愣住了，他看着BB boy，他摘下帽子，露出有些疤痕的光溜溜的脑袋。
　　他还看清楚他脸上的浮肿，黑眼圈很严重。
　　BB boy笑着说：“最近吃药吃好多，变得很爱睡觉。总是睡不醒，A哥每次都要把我踹醒。芒芒说，要是我再不醒，他们就要把我送进火化炉了。”
　　涂默拧着眉，觉得这个话题有那么点沉重，毕竟跟死亡和癌症有关，“不应该送去医院吗？”
　　“那我不要。”BB boy摇头，咬着烟，但不抽，“去医院要化疗，还要吃大把的药。我是晚期，我想体面地离开这里，我不想变成被药培养出来的怪物。我想站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医院的病房太冷太闷，我不属于那里。”
　　他看着他们，天际尽头波动的海面平滑地翻滚着浪花，他把烟捏在手里，当做话筒，他闭上眼睛，缓缓地、轻轻地唱，“我爱我，因为我是我。我不爱你，因为我不是你。我想要你爱我，因为我想要你拥抱我。轻轻地拥抱我，轻轻地亲亲我。我请你亲吻我的伤疤啊，苦痛啊，也请你拥抱我的世界啊。我爱你，因为你拥抱我……”

　　涂默的手机震了下，一瞬间，听海大道道路两旁的路灯亮起，绵延整条海岸线的灯光汇聚成一条灯带，习潞站立在快艇上，整个海面都是她的呼声。
　　她喊：“我爱你啊！”
　　“很爱你！”她捧着手，“我有一颗真心，想拿给你看！”
　　BB boy朝海面飞驰的快艇喊，“我也爱你啊！我爱你们，我爱世界，我爱所有人。但是，我还是最爱我！”

　　涂默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拿出来，弹窗里有两条信息。

　　舟：是市区停电吧？我刚刚看到新闻。
　　舟：涂默，我要睡了。祝你一样好梦。

　　涂默的手抖起来，电力恢复了，瘫痪的世界开始重新运转，断开的通话还盘踞在聊天框的顶头，他要回邱衡的消息。
　　最下方弹出一条因网络原因，到现在才加载出来的信息。

　　舟：我发现，我们原来被很多人爱着，但是从来没有学会过怎么好好地去爱别人。我有时候对自己很失望，我觉得感情是相互的，但我没办法对你坦诚，这点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对不起涂默，我在骗你。我知道我很奸诈，只敢在你收不到信息的时候说这些话。我现在做不到坦白，希望你能等一等我。我想自己勇敢，我想迈出第一步。我想如果有机会，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