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40、闻衣服 “我闻过了

　　涂默跟着韩秋白去了医院这条路的最东边，快要接近郊区。
　　歌厅的名字叫“柠檬KTV”，装修风格偏机械，门口站着穿着艳丽的学生。
　　能快速认出是在当地读书的学生，是因为里面刚好站着那天帮涂默说话的女生。
　　他跟韩秋白走到门口时，活泼的那位叫住他。
　　韩秋白皱眉，挠挠头，“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总认识吧？”女生朝涂默眨眨眼。
　　涂默对她点头，“那天的事，谢谢了。”
　　“小事一桩……那这样吧，我们四个人拼个大点的房间怎么样？”女生把半张脸缩在衣领里，机车风的酷飒短夹克兜着她的上半身，露着纤细的腰。
　　“可以吗？”冷脸的看着涂默。
　　涂默用手肘搡了搡韩秋白，“你说来的，你做决定。”
　　韩秋白说：“我觉得没问题，反正到时候你也不会唱的。对吧？”
　　答对了，涂默会跟王存彪一样，坐着，给他捧场。
　　但他没点头，笑笑，“人多，给你点表现的机会。别再故意唱跑调了。”
　　韩秋白挤挤眼睛，用肩膀撞他，“给我留点脸。”
　　涂默拿出手机，看都不看他，“是啊，就你是大帅哥。”
　　“留个联系方式吧？”活泼那位凑过来，准备用手机扫二维码，“我叫习潞，她叫陌临。”
　　陌临把手机拿出来，语气平静，“我扫你吧。”
　　韩秋白把脸转向涂默，小声说：“你扫还是我扫？”
　　“要比说话，我肯定骚不过你。你扫吧。”涂默说。他把手机收回兜里。
　　韩秋白挑眉，转头依次扫过习潞和陌临的联系方式。
　　添加后，习潞发给他一个群聊链接，“里面是我们彬工大学生从各个平台挖来的券，免费推给你啊。”
　　“谢啦。”韩秋白说。
　　“你把他联系方式推给我，或者把我的联系方式推给他。都行。”习潞说。
　　“那就……”韩秋白看了眼涂默，“不了吧？他还是弟弟。”
　　习潞皱眉，重复问：“弟弟？”
　　“就是……”韩秋白撇撇嘴，“念高中的，周末来这里玩。”
　　习潞笑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陌临还是一副要怒不笑的模样，淡淡地说：“总不能来医院玩。”
　　韩秋白哈哈笑着：“对啊，所以我就带他来歌厅唱歌。我周四也来过，当时还有个人跟我一起，他唱的好听，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习潞欣然答应，挽着陌临往房间走。
　　涂默默默地跟着，在想周四跟他来唱歌的“唱的好听”的，是谁。
　　周四除了王存彪就是邱衡，真没想到，邱衡能照顾到这份儿上。
　　说实话，他挺感激，但心里莫名有种不爽。
　　他知道邱衡是瞒着他去的，但……要从别人口中了解邱衡的动态，他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那样，这个事实让他觉得不爽。
　　韩秋白低着头打字，习潞开好房间，有服务员给他们指路，习潞额外加了果盘和两瓶啤酒，她和陌临喝。
　　涂默跟着他们进电梯，手机有消息弹窗，是邱衡的。

　　涂默靠着桥厢壁看邱衡的消息。
　　舟：在干吗？
　　很难回，涂默从来没有觉得这类消息难回，一般情况，他会直接告诉对方他在做什么，但对面是邱衡，不属于一般情况。
　　何况他也不是一班的，他是复读班的。
　　复读班没有排名，只跟自己班级比成绩。
　　涂默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电梯到二楼，服务员告诉他们房间号是16号。
　　习潞走在最前，她说：“我熟，他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路弯弯绕绕的。你都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后面会是什么。”
　　陌临说：“那是因为你路痴，总在原地转圈。误以为是鬼打墙。”
　　“啊……”习潞哀求，“好姐姐，你就别总是说大实话了，好吗？我的脸都要丢光了。”
　　她伸手挂在陌临肩膀上，陌临揽着她的腰走进房间。
　　韩秋白喊涂默，涂默抬头看他。
　　韩秋白龇着牙给他眼神，让他看习潞和陌临。
　　他看过去，看到习潞挨着陌临坐到沙发上，她抱着她的胳膊，贴着她的肩膀。
　　“怎么了？”涂默不明所以地问。
　　“你不觉得……”韩秋白吞了口唾沫，“她们不像普通朋友吗？”
　　“嗯，你是想说，她们像情侣。”涂默问，“是吧？”
　　“对啊，不像吗？”韩秋白郑重地问。
　　“你……唉，你没见过小男生牵手，难道还没见过小女生牵手吗？”涂默用“你真没见识”的眼神看着他，踢他一脚，“你到底还唱不唱了？”
　　“唱啊！”韩秋白问，“你不进去吗？”
　　涂默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指着走廊拐角，说：“我去窗边透透气。”
　　他拿着手机走了，把韩秋白留在原地。
　　韩秋白气得跳脚，喊了好几遍他的名字，涂默都没回头，他看着屏幕。
　　邱衡问他：在忙？那我还能和你打电话吗？
　　涂默回：现在就有时间。

　　然后他甩掉韩秋白，跑到卫生间里，拨通电话。
　　卫生间里有人抽烟，有人在吐，气味浓郁的香薰熏着他的鼻子，涂默摸了摸鼻尖，闻到手掌上快淡到没味儿的柠檬味洗手液的味道。
　　头晕缓和了些，他捂着嘴，蹲在卫生间一间隔间里面。
　　“我今天去看花花和小鱼，它们两只就不是好鸟！”邱衡立刻跟他告状，“它们看见我竟然还说我臭！”
　　涂默笑起来，用衣领挡着嘴，“那黄奶奶有没有帮你说它们？”
　　“说了啊，结果它们飞到我肩膀上，就对着我的耳朵两边。”邱衡的声音听起来很大，涂默把音量调小了，他还在说，“花花说，好多汗。小鱼就说，那挺臭。我要气死了，我要报仇！”
　　涂默笑着点头，“回头我帮你。”
　　“我要把那两只鸟炖了！”邱衡说。
　　”使不得啊，那两只鸟可是黄奶奶的宝贝。你要是把它们炖了，黄奶奶立马就能把你皮剥了。”涂默说，面露惊恐。
　　邱衡语调降低了，“我开玩笑的。”
　　“嗯，你是乐天派。”涂默也开玩笑。
　　“谁？你说我？”邱衡说，“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你啊！你个上来就自称爹的人，还能有真爹比你还爹的吗？”
　　“真真假假的，你说的我快分不清了。”涂默笑着，不小心吸到一口烟，他咳嗽了两声。
　　“感冒了？还是咽炎？”邱衡警惕地问，“听你声音，不对劲啊！”
　　“没有，旁边有人吸烟。”涂默说。
　　“你在哪儿呢？”邱衡问。
　　涂默抬头打量着头顶黯淡的灯，“厕所。”
　　他想问问老板，厕所你要什么氛围感，你想营造怎样的拉屎氛围，你怎么不把闪光球装在茅坑上面！
　　“厕所味儿好闻啊？你去厕所。”邱衡笑出声。
　　“随便找个地，谁知道你要打电话啊？我那时候碰巧在厕所。”涂默跟他争辩。
　　“你不方便，那就换个时间啊。”邱衡说。
　　涂默啧了声，“那不然你现在挂了，等我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满意的地方，然后我们再继续打电话，你看行不行？”
　　邱衡那边没声了。
　　涂默没看屏幕，他知道邱衡不会挂电话。
　　过去两秒，邱衡说：“我不要。”
　　“不要挂电话？”涂默故意打趣他，又问，“那你要什么？”
　　邱衡沉吟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道，跟他某一瞬间的心跳颤在一起。
　　涂默浑身战栗了一下，他站起来，觉得厕所不能再待了，他喘不上气。
　　他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窗台上放着两盆花瓣红油油的马蹄莲。
　　走廊里是从各个房间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各种破音和尖叫还有呜咽的哭声。
　　他走过排排房间，听着男的在哭，女的在笑，笑声很尖锐，哭声很凄惨，由心得惨。
　　涂默好不容易走过这些强行绕梁的余音，趴在窗台边。
　　邱衡说：“我要的话，你都能给？”
　　涂默点头，“可以。”他补充道，“我尽力而为吧。”
　　邱衡“哦”了声，“那我再想想，你留给我点时间。这次就算赌约。”
　　“所以，我还没赌就已经输了？”涂默问。
　　邱衡笑着说：“你心甘情愿输给我的。”
　　涂默应声，“还真是。”
　　他是心甘情愿输给邱衡，很想要知道邱衡会要怎样的东西，他想他会尽力满足，毕竟邱衡要的也不是无价之宝，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他都可以给，在范围外的，他可以等把邱衡的要求划进范围内再给。
　　涂默舔了下尖牙，忽然不太想给了。
　　这样他就可以把跟邱衡的关系拉扯到无限远的未来，他可以因为一次不兑现的赌约永远跟邱衡捆绑在一起。
　　他心里悄然计划着。

　　邱衡问：“你现在不在厕所吧？还是有人在厕所里唱歌？”
　　涂默想了想，回头看空荡的走廊，“在啊，他喝醉了。”
　　“我还听到女生的声音，你去的是……女厕所啊？”邱衡说。
　　涂默笑起来，想隔着屏幕打他，拍他，“他是在刷视频啊，玩着呢。”
　　“视频啊……那要我跟你打视频吗？”邱衡问，他等了会，涂默没回答，他说，“我跟你视频吧，我看看厕所的构造。”
　　涂默心惊胆战地跑回厕所，他站在拐角里，没有进隔间，音乐生小了点，他重新把话筒打开，他说：“厕所有什么好看的？全世界的厕所不都一样吗？”
　　邱衡低声说：“好奇啊，又不是全世界的厕所都有足球桩。”
　　“那是除臭垫啊！”涂默喊。
　　“我知道，你别喊。”邱衡埋怨他，“我耳膜差点让你喊破。”
　　涂默抿着嘴唇，“你带着耳机？”
　　“对啊！”邱衡小声说，“傻子。”
　　“你骂我？”涂默皱眉。
　　“没有，你听错了。”邱衡说。
　　“开视频，我要看你嘴型。”涂默说，“我挂电话，你打视频。”
　　邱衡说好，他挂断了。
　　涂默抬头看看厕所的天花板，他跑出去，到电梯旁乘电梯到一楼，歌厅外面恰巧有公共厕所。
　　以防万一，涂默没有进去，他绕到厕所后面的大树旁，靠着等邱衡的视频来电。
　　邱衡的昵称跳出来，涂默点开接通。
　　邱衡整张脸填满了屏幕，眼睛大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涂默深吸一口气，“你离屏幕那么近干吗？不怕看近视啊？”
　　邱衡还是紧挨着屏幕，整张脸填得满满的，他下半张脸的肉堆起来，嘴唇嘟起来。
　　——似乎是趴着的姿势。
　　涂默观察屏幕最下方露出的一点花边，那是他的枕巾——是二姑从床上用品店批发来的，质地很柔软，销量很好。
　　涂默问：“你在床上？”他点击了下屏幕，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半，他刚吃完晚饭。
　　邱衡轻微地点点头，有枕头抵着，移动幅度会小很多。
　　涂默没察觉出不对劲，他说：“你那刚刚那两个字再说一遍。”
　　邱衡笑起来，眼睛眯着，合成一条细长的线，眼珠含在里面，浸着水，看起来亮亮的，他的睫毛很长，还在颤。
　　他说：“真没骂你。”
　　“你说这话我真不信。”涂默皱起眉，“你不舒服？肚子疼？”
　　邱衡有些鼻音，“没有，挺好的。”
　　“刚吃完饭不要往床上躺，压着肚子多难受啊。”涂默叹气。
　　“没有啊，挺舒服的。”邱衡尾音破音了，他清清喉咙，把镜头扣下。
　　“……你把镜头扣下是什么意思？”涂默看着黑掉的画面，点屏幕，点了好几遍，他有点气，还有点想笑。
　　随便聊着，邱衡问：“你不是在厕所吗？”
　　“出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厕所打电话吧？我是给自己找配料啊？”涂默说。
　　邱衡笑起来，等了会，他还没有把镜头抬起来。
　　涂默笑着逗他，用逗孩子玩的语调，“邱小衡，让我看看你的脸……邱小衡，我知道你还听着，你让我看看你……邱小衡……”
　　邱小衡挂机了。
　　涂默气得想摔手机，他威胁邱衡，“你再不抬起来，我要挂电话了。”
　　“来了。”邱衡把镜头抬起来，声音沙哑着说。
　　涂默在晃动的画面间敏锐地捕捉到邱衡的脖子，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好像是他洗好放起来的那件，但是好像……又没洗过。
　　“你穿我短袖？”涂默问。
　　“是啊，我没衣服穿，随便穿一件。”邱衡问，“不能穿吗？”
　　涂默摸了摸鼻尖，“没有，你想穿就穿啊。”他顿了顿，问：“洗过的吧？我忘记了，我是不是洗过？”
　　邱衡低头，屏幕上只有他一头毛茸茸的头发，视野问题，涂默能看到他的小腿和脚后跟，在灯光里泛着绸缎似的白。
　　他听到嗅来嗅去的声音，是邱衡在闻他的衣服。
　　涂默一愣，“你……干嘛呢？”
　　“闻你衣服啊，你不是想知道洗没洗吗？闻一闻就知道了啊。”邱衡抬头说。
　　涂默再次被他黑洞洞的眼睛吓到，他往后一靠，靠到树干上。
　　邱衡说：“我闻过了，是香的。”
　　涂默捂着脸，“你少说一句吧。”
　　“怎么？”邱衡的声音变得含糊，“我是嗅觉动物，要靠气味来判断真和假。”
　　涂默被他逗乐，咯咯笑起来，“还嗅觉，那我还味觉动物呢。”他抬眼，手僵住，腿脚眼睛脑袋……无一例外全都僵住了，邱衡正叼着衣领看他。
　　“我靠，你饿疯了吧？”涂默抓狂着，喊道：“赶紧吐出来啊！”
　　邱衡乖乖地吐出来，竖起小腿在脑袋后面晃腿，他趴在胳膊上，歪头看着屏幕里焦急的涂默。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再次眯起来，眼神里揉杂着涂默说不上来的感情，那似乎是种势在必得的兴奋感，总之把他锁得死死的。
　　邱衡说：“明明很好‘吃’啊。”
　　“吃屁，你要是不消化，我就带你去开膛！”涂默骂他。
　　“我好像把你床单弄脏了。”邱衡翻身，镜头对着他的上半张脸，额头上有汗珠。
　　“很热吗？”涂默退出视频，打开天气软件，温度和彬江差不多。
　　“还好吧，就是感觉屋里很闷。”邱衡调整了下镜头，他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含着。
　　“怎么又吃糖？你不怕蛀牙吗？”涂默拧着眉看着他。
　　“那你检查一下，看我有没有蛀牙。”邱衡把镜头对准嘴巴，他张开嘴，用手指拉开嘴角。
　　“我看到了，你别扯了。”涂默拿他没办法，抬头看着街角，又有一伙大学生走进柠檬KTV。
　　他看时间，估算着韩秋白唱完的时间点。
　　邱衡喊他，“喂，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检查啊？”
　　“查了啊，我都看见了。”涂默抓抓头发，“你的牙很白，没有一颗蛀牙，也没有一颗坏牙。”
　　邱衡笑了，镜头直晃，他伸出舌头，“要检查检查舌头吗？看看是好，是坏。”
　　涂默倒吸一口气，脑海中最先闪现的画面是他和邱衡在隔间接吻的时候，他和邱衡相互贴着，他的舌头感觉很麻，口腔很空，牙很痒……
　　涂默咬咬后槽牙，他偏过头咳嗽了声，“好的，好的。很好！”
　　“哦，那你回来了要再检查一遍吗？”邱衡用刚才的眼神看着他。
　　涂默没说话，邱衡舔湿棒棒糖，用糖涂嘴唇，他的两片薄薄的嘴唇很亮，很软，像两片抱在一起的云。
　　他问：“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