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39、苦海修行 “今晚你跟

　　涂默听完风声，邱衡的笑声也停下，他听着他在那头絮絮地说他在春涧做的事情，遇到的人。
　　有些描述能跟涂默印象中的对应上，他能想象到那些人和场景，邱衡描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上映。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医院的后门，抬眼一看，站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影朝他晃了晃手臂。
　　后门只有医院急诊部的牌子亮着，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
　　涂默眯起眼睛才看清韩秋白的脸。
　　韩秋白误以为他没有注意到，喊了声涂默的名字，更用力地挥手。
　　涂默无奈地叹气。
　　邱衡问：“回医院了？”
　　“是啊。”涂默说，“他一个病号天天瞎转悠。晚上吃饭不好好吃，吃半截跑到外面开小灶，还不让我跟着。”
　　邱衡笑了声，“要你忌嘴的时候，你也很馋啊！”
　　“不一样啊，他这本身就是胃的事儿。再胡吃海塞，不得更严重？”涂默说。
　　邱衡笑笑，叮嘱他，“那你要多管着他一点。”
　　“我是他爹啊？”涂默踢开脚边的木棍，超韩秋白挥挥手。
　　韩秋白跳起来，挥舞着两条手臂。
　　涂默笑起来，“傻样。”他看了眼通话时间，慢慢读秒，“谁挂电话？这次你先？”
　　“一定要分先后吗？”邱衡为难地问。
　　“这次你挂，下次就是我挂，轮着来，可以吧？”涂默提议道。
　　邱衡静了会，应声道，“好吧，那就我挂。”
　　涂默“嗯”了声，手机依旧举在耳边。
　　始终都没有等到挂断时的“嘟”声，他看了眼屏幕，时长果然还在增加。
　　涂默正要开口，邱衡叹气，随后长长地吸了口气，笑说：“我还是有点……不想先挂，这次还是你吧，下次有机会再让我挂。”
　　他客客气气地问：“可以吗？”

　　涂默就要说“可以”，韩秋白气愤地跑过来，在他眼前挥手，巴掌要扇到他的脸上去，他紧跟着往后退了半步，手一紧，按到了挂断键。
　　通话就这么断开了。
　　涂默看了眼灰掉的屏幕，看了眼气急败坏的韩秋白，拍开他的手，揣好手机往病房走。
　　他乘电梯，韩秋白在关门前紧跟着跳进桥厢，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他走出去，韩秋白跟着走出来，他穿着医院里的老旧拖鞋，踩起地板来沙沙响，像踩沙子的声音。
　　他走回病房坐下，拿起苹果，照袖口上蹭两下，韩秋白没照做，他从他手里拿过苹果，用水果刀给他削皮。
　　涂默说：“别费这劲了，我洗洗就行。”
　　“你就让我找点事儿干吧。”韩秋白低头削着果皮。
　　涂默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眉和脸，没再说话。
　　他靠在床头柜子上打量窗外的景，蒙着曾面纱似的天空飘着两层海蓝色的云，在月光的照映下，像是凭空多出的一块色块。
　　他经常盯着夜晚的天空看，隔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时是比云还要淡的烟雾，有时是一层积满灰尘的窗户，有时是薄薄的糖纸。彬江夜晚的天空和春涧没有太大差别，可能是下过雨的原因，今晚的天空显得格外湿闷。
　　云也压得低低的，快要贴到房顶。

　　涂默收回视线，低头扶着脸观摩韩秋白削果皮的盛况。
　　他用刀不像涂默，他是平贴着苹果的一层果皮，远看就是相切，涂默没看明白他是怎么用巧劲把果皮削下来的，但的确削的很平整，还没有伤及果肉。
　　看着韩秋白炫技般的操作，他拿过苹果啃起来，格外认真地咀嚼着。
　　最终发现，炫技削出来的苹果跟其他情况下削出来的苹果没有区别。

　　韩秋白把水果刀收起来，放好，靠回床头划拉着屏幕。
　　涂默走到门口把病房里的灯关掉，说：“早点睡觉，少看点手机。”
　　韩秋白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这是他特地跑去楼下两元店买的。
　　熊猫形状，但发散出来的光是暗橙色的，算不上柔和，只能说是灰败。
　　涂默看着光线惨兮兮的熊猫灯，“你这灯是快没电了吗？”
　　韩秋白扶着插销跟充电口货不对板的熊猫灯，把它因没电而郁郁寡欢要垂到地底的圆脑袋扶起来。
　　涂默觉得好笑，扶着腰笑笑，伸手想拿下来看看的时候，韩秋白不准他碰。
　　涂默想说他奇怪，但转念一想，或许真有禁忌之类的说法在里面。
　　但熊猫灯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夜灯，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是做法事用的莲花灯一类的。
　　涂默皱皱鼻子，撇嘴，“不碰就不碰，它就是你的宝贝。”
　　韩秋白指着旁边装订在墙上的躺椅，丢给他一床薄被子，“你睡那边，这屋里就我这一张床，辛苦你受点罪。”
　　涂默没躺，坐在躺椅上拿着薄被子，“彪哥这些天都是这样睡的？”
　　“嗯啊。”韩秋白应了声，点点头，“有时候我也让他睡床，但是彪哥那性格你也知道。他夜里悄咪咪的就把你搬回去，自己躺在那张床上。”
　　涂默点点头，懂了，“我晚上要是躺着不舒服，我就把你踹到床下面，床给我睡。”
　　韩秋白揉揉鼻尖，作势要打涂默，他瞪着眼睛看他，骂他无耻，“你要点脸吧，我好歹是病号。我是病人！”
　　涂默无视他，往躺椅上铺被子，“吃淡了就跑去外面胡吃海塞的‘病人’，我真信。”语气里明显透露着怀疑。

　　韩秋白没接话茬，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涂默枕着手臂，看着被灯光映亮的墙壁，困意席卷，他慢慢闭上眼睛。
　　睡梦中，他看到邱衡。

　　邱衡牵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走，他抬头往他们走的方向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路标，没有建筑，没有植被，他们行走在素裹银装的土地上，光着脚踩着坚硬的冻土，他低头，只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晃，脚步整齐地前进。
　　他张开嘴，要喊邱衡的名字，周围的白色的光和朦胧飘渺的雾都散开。
　　他们的身体像植物抽条似的长大，邱衡的眼睛看着他，齐平相对的视线交错，他呼吸着，嗅到邱衡身上那股很淡的气味。
　　邱衡凑过来，就要吻他。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湿漉漉的舌头也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邱衡的鼻尖戳着他的脸颊，滚烫的气息呼来呼去。
　　他还想要更深更浓烈的亲吻，他抬头，靠近邱衡，想抱住他，用手臂箍住他的腰。
　　他就要成功了，他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
　　邱衡消失了，被光和雾包裹着的温暖抽离的感觉也消失了。

　　涂默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然后他看到了韩秋白。
　　韩秋白笑嘻嘻地站在他头前，晃他的胳膊。
　　涂默看了眼关掉的熊猫灯，问：“你多大了？去厕所还得人陪着？”
　　韩秋白说：“不是啊，我就问问你热不热。热的话我给你掀开被子，冷的话我给你盖被子。”
　　涂默愣了会，脑海里忽然想起韩秋白问他的问题，他笑起来，在窄小的躺椅上翻身，背对着他，说：“那你盖吧。”
　　薄被子的一边在他身下压着，另外一边刚好能裹住他。
　　韩秋白站在他身旁没有立即动手，他站着，看着涂默的后背。
　　涂默觉得奇怪，回头时，手摸到自己露出的半截腰，他确实冷，彬江入秋了，但还没有冷到要供暖的地步，他把衣服扯到能盖住腰，看了眼站在身后不动的韩秋白。
　　他问：“梦游呢？”
　　韩秋白笑了声，轻轻的，搓搓手，掀起薄被子盖住涂默。
　　涂默睁着眼，听到他慢慢移回床边，还是站着，床板没有响。
　　涂默想，谁都有触景生情的时候，滋味一定不好受，他要自己待着也可以。
　　他想到这些，他耐不住困意睡过去。
　　夜里，他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是很轻，他听到关门的声音，咔哒，有轱辘在摩擦地面，吱吱响。
　　韩秋白在说谎，夜里明明很吵，只是月光很凉、很亮而已。
　　涂默不放心，趿着拖鞋走出去，看到韩秋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尽头有消防通道，通往医院后门。
　　涂默走过去，对这条路很熟。
　　刚走到一楼，他站在一楼和二楼间的拐角处站住不动了。
　　韩秋白就站在楼道出口旁边，抽烟。

　　夜里的光极其黯淡，幽蓝的光反射到他的侧脸上，半边身体被照亮。
　　隐隐约约的，涂默看到他手背上的止血胶带被风吹开，胶带掉了，他浑然不觉，继续抽烟。
　　淡淡的烟味顺着风爬进楼道，在涂默的鼻尖下游荡。
　　风凉飕飕的，涂默的鼻尖微微发凉。
　　韩秋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裤脚贴着脚踝，他半条裤管都是空的，整个人像挂在门框上的布，随风摇荡。

　　韩秋白抽完整根烟，他把烟头踩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倒出两根烟。
　　涂默见过他抽烟，是在初中的时候，那段时间韩秋白的状态很不好，他的父母刚离婚，没有人想照顾他，他就被遗弃在家里，后来被亲戚接济，两个月后，他再次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再过了半个月，他请涂默吃了一顿饭，重新去学校，跟那些社会上的渣滓们混在一起。
　　涂默常看到他在学校后门，穿奇装异服，浓妆艳抹，有女生跟他涂黑色口红，有男生往他眼皮上涂蓝色眼影，他笑着，靠着摩托，脚踩着脚蹬，不断地抽烟。

　　在炸街被扣后，涂默那晚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二姑接他，他看着捏烟盒的韩秋白，跟他说：“今晚跟我一起走吧？”
　　韩秋白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点点头，跟他坐到车的后座，落在窗户吹风，始终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到家后，涂默把床让给他，自己打地铺。
　　到深夜，涂默被热醒，转头看到滚到地铺上的韩秋白，他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眼睛紧闭着，把自己缩起来，蜷成团。
　　涂默一夜没睡，坐在床边看着他。
　　韩秋白时不时就会说梦话，艰难地喘气，抓着胸口哭。
　　涂默没有喊醒他，用充电线够到床头的纸，给他擦眼泪。
　　之后他就没再见过韩秋白抽烟，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涂默看着他，不想打扰他想事情。或者说些真心话，他不想负责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感情。
　　苦难也好，喜悦也罢。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们牵起手可以是最好的玩伴，松开手也可以去争夺拆迁款，相看两厌的街坊。
　　他们的关系说简单些，是从小生活的发小，说复杂些，是未来挤破头皮向上天要钱的乞丐。
　　谁都可怜，谁都肮脏，谁都不能很好地原谅谁。
　　他不需要谅解，就静静地观摩其他人的痛苦，把这些反差收集起来，藏在心里，然后继续手舞足蹈地演奏他烂在泥巴里的梦。
　　他可以不需要跟其他人交换痛苦以此达成安慰，但他同时又关注着这些痛苦，他把它们藏起来，慢慢地数，如数家珍似地数，算零头，算日期，算生命余韵的长短，算完春夏秋冬，他还要算身边停留着哪些人。哪些人走了，哪些人又来了，哪些人即将面对新的痛苦，哪些人又走进旧的痛苦里抱起流淌的泥。

　　他想着，眼前被阴影笼罩，他抬头看到韩秋白略带慌张的眼神。
　　涂默抿唇，站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动作慢，没走成，偷看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韩秋白一直在裤腿上擦他的手，眼神瞥向楼道外面，他指着外面说：“我再去散散味。”
　　涂默揉揉鼻尖，烟味已经很淡了。他三两步跳下楼梯，拎起韩秋白，责怪他，“晚上不好好睡觉，跑出来抽烟。”
　　韩秋白还在擦他的手掌。
　　涂默看了一眼的手，胶带掉了，针眼往外面溢血，他把韩秋白放到台阶上，说：“你站着别动。”
　　韩秋白挤出一丝笑意，“你要去买橘子啊？”
　　“神经……”涂默说，“让你别动就别动。”
　　他跑去急诊室，找值班的护士揪了一团浸满碘伏的止血棉，他跑回消防通道，抓着韩秋白的手用止血棉按住他手背上的针眼。
　　韩秋白低头看着手背，抬头朝涂默笑笑，“我还以为你真去买橘子呢。”
　　“你自己能看着点吗？”涂默说，“这都多久之前扎的了？怎么还能流血呢？”
　　韩秋白还是笑，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深深地呼吸了口空气，就要往后倒。
　　涂默拉住他，把他拽回自己身边，这回他真的生气了，掐着韩秋白的脸骂他，“疯了吧？倒过去给你后脑勺磕个洞！”
　　韩秋白倒在他身上，胳膊架着他的肩膀，“涂狗，我们去歌厅唱歌吧。”
　　“你没拉彪哥去吗？”涂默伸手架住他的上半身，把他扛起来，“彪哥那性格，你就是占便宜！肯定你说什么他都照做。”
　　“彪哥压根都不唱的，他就全程举着摇铃给我捧场。”韩秋白放松身体，胳膊跟腿自然垂着，“好没意思啊，你跟我去吧。”
　　涂默犹豫了几秒钟，妥协着说：“明天，现在先跟我回去睡觉。”
　　韩秋白来了精神，从他肩膀上跳下来，欢呼着。
　　涂默跟着他，韩秋白跑到院子里，围着两棵树转圈，挥舞着隔壁，大喊：“我要去唱歌啦！啊！噗呲噗呲，嚓嚓嚓……”他比着弹吉他的姿势，跟眼前在风里飘零的树对唱，“你喜欢吉他吗？还是喜欢贝斯？你喜欢音乐吗？你知道它多好吗？音乐能救命啊！”
　　涂默抱着手臂倚靠在门框上，盯着发疯的韩秋白看了会，背后的声控灯灭了，有人走过来，脚步声沙沙的，灯亮起来，他看了眼，是值班的护士。
　　涂默立刻站起来，对她挥手，说抱歉，走到树前把韩秋白拉走，牵着他回病房。他还做着拨弦的动作，一脸陶醉。
　　涂默扶着脸，坐在床前看他，他说：“不然你去弹吉他吧？学校里有社团吧？你跟他们免费学学，还能找点玩得好的。”
　　“你知道的真多啊。”韩秋白停下来，“我就想回去报社团的。”
　　“怎么？不复读了？”涂默挑眉笑着问他。
　　韩秋白摇摇头，躺回病床上，晃着手，“我吃不了苦，回去再读一年，多苦啊！我不去。”
　　涂默竖起拇指，“很明智啊，孩子。”
　　“你继续在苦海里修行吧。”韩秋白说，“等你修成大佛，我就去庙里给你上香。”
　　涂默踢了他一脚，“你这咒我呢吧？”
　　韩秋白笑了，“祝你好呢。”
　　涂默躺回躺椅上，“早点睡觉，别想乱七八糟的。明天跟你去歌厅。先说好啊，只唱两个小时，再多我回去嗓子就得哑。”
　　韩秋白应道：“知道，我还是很收敛的。我知道彪哥不唱，我就在里面嚎了一个小时。”
　　涂默感叹：“彪哥竟然能受得了。”
　　“话有点伤人了啊。”韩秋白坐在床边晃腿，脚踢到躺椅。
　　涂默翻身，把薄被子丢到韩秋白头上，“再说就不去了！还睡不睡了？”
　　“睡睡睡！”韩秋白躺回去。
　　涂默也躺回去，耳边总算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