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38、他还想哭 他带着满身

　　涂默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如实回答：“就睡我屋。”
　　“你们两个人一张床？”韩秋白皱起眉头。
　　涂默也皱起眉头，他不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便点点头：“是啊。”
　　韩秋白一笑，没说话。
　　涂默更摸不着头脑了，他问：“笑什么？”
　　“你现在还会跟你爸睡一起吗？”韩秋白问。
　　涂默眉头拧起来，有些不高兴，“你少跟我提他。”
　　“哎，我知道……”韩秋白摆摆手，“无心啊，没想故意挑你刺。我就话赶话说到，没找着比较恰当的比喻。”
　　韩秋白捏着指尖跟他比划着。
　　涂默听得很烦，摆手要他别说了，话题就回到他跟邱衡睡一张床的事情上。

　　涂默听完韩秋白跟他据理力争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后的一番良苦用心，有用的话统共两句。
　　“你们不挤吗？”
　　“你们不热吗？”

　　涂默挑这两句有用的回：“不挤，邱衡睡觉很老实，跟你不一样，总是半夜踢人。也不热，邱衡晚上睡着不动的时候很少出汗，他手跟腿摸起来都是干的。”

　　韩秋白挑眉，微微笑着，“意思是，你晚上不睡觉，就摸他的手跟腿？”
　　涂默抽了抽嘴角，手随意搭在腿上，“怎么正经话到你嘴里就那么不正经了。”
　　“你觉得自己正经？”韩秋白惊讶地张开嘴，给涂默竖起拇指。
　　“怎么不正经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还不是动手动脚的？”涂默挠了挠耳朵，“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都什么情况下会摸他？”韩秋白啧了声。
　　涂默也啧，啧两声，势均力敌地瞪回去，“别说的我跟变态似的，我那是担心他冷！你知道现在已经秋天了吗？”
　　“咔！”韩秋白在胸前比了个叉。
　　涂默看着他。
　　韩秋白笑起来，“你担心他？”
　　“我不也担心你吗？”涂默问，靠后一点，“我复读学着新书我还跑过来陪你的床，我不担心你吗？”
　　韩秋白挥挥手，“安静安静……你这么激动干嘛？怎么一提邱衡，你情绪就那么激动？”
　　涂默抬手摸了摸脸，的确没找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心情就变低沉了。
　　现在不光找不到痛苦的原因，连心情激动的原因也同样找不到。
　　涂默不由得有些郁闷，摸了摸鼻尖。

　　“咔！”韩秋白这次把脸伸到涂默眼前。
　　他的眼睛黑黑的，在背阴处显得尤为突兀。
　　涂默推开他的脸。
　　韩秋白攥住他的手，把他自己的胳膊跟小腿处带。
　　涂默猛地缩手，嫌弃地摆摆。
　　“你看！我就说吧。”韩秋白像是找到他隐藏多年的秘密，惊喜地叫起来。
　　涂默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想挨揍，是不是？”
　　“你才想挨揍呢，你才是受虐狂！”韩秋白说。
　　“那你猴叫什么！”涂默喊。
　　“你都不摸我啊！”韩秋白跟他呛起来。
　　“我他妈有病啊，我摸你？”涂默站起来，紧攥着拳头不松。
　　韩秋白也站起来，比涂默高半个身子，阴影把他的脸盖住，两只鼓起来的眼睛显得很阴森。
　　“那你摸邱衡。”韩秋白说。
　　“我摸他怎么了？”涂默很佩服，他们的话题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刚刚你都不摸我。”韩秋白指着他的手。
　　涂默气笑了，两三句话都是这样，他扶着额头叹气，看到韩秋白一板正经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笑出声，“那你要我摸你干吗？”
　　“那我就要问了。”韩秋白蹲下来，坐到床边，“你到底为什么会摸邱衡呢？”
　　“我他妈……唉，我服了。”涂默揉揉眉心，也坐下来。
　　韩秋白看着他，晃腿等他的回答。
　　涂默看着他一副焦急的模样，真想笑，这什么在人家婚礼上等着接新娘丢过来的一把喜糖的模样啊！
　　关键他真的记得，韩秋白很爱吃旺仔牛奶糖，超市里买的他不爱吃，偏偏就爱吃新娘丢的。
　　涂默当时跟韩秋白一样高，都是矮豆丁，冬天逢年下雪，他们俩挂着耳暖到结婚办喜事的人家蹭糖吃。
　　很多伯伯阿姨看到他们都会伸手用暖腾腾、厚实的手掌捏他们的脸蛋，他们手牵着手走过人群，受到关注，收到笑容，那时候满世界的笑声都好像是专程送给他们的，他们无所畏惧，送上甜蜜童真的祝福，收获两口袋粘牙的旺仔牛奶糖。
　　涂默会把他口袋里装的糖都塞给韩秋白，他不爱吃糖，因为妈妈说过糖吃多会蛀牙。
　　韩秋白现在的眼神就是等他把糖塞进他口袋，剥开糖纸塞进他嘴巴里的眼神，焦急里带着期待和开心。

　　涂默挠挠头，疑惑地想，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呢？他摸邱衡跟他韩秋白很开心有联系吗？他刚刚还吵着嚷着怪他不摸他啊！
　　涂默越想越想不通。
　　韩秋白还在晃腿，涂默一阵头晕。
　　“快说啊！到底为什么啊？”韩秋白催他。
　　涂默皱皱鼻子，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就觉得夜里风凉，看他冷不冷。”

　　韩秋白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他靠回枕头上，“少唬人了，你怕他冷不能给他盖被子吗？”
　　“盖啊，但是也会热啊！”涂默点头说。
　　韩秋白笑了，“那你不能叫醒他问问吗？”
　　“你病加重了吧？谁半夜把你叫起来问你冷不冷热不热啊？”涂默说。
　　韩秋白摸着下巴，问：“你今天晚上走不走？”
　　涂默说：“不走啊，我周六日都在这儿待着。”
　　韩秋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他就主动从刚才的话题跳出来，跟涂默讨论晚上的饭。
　　涂默没有多想，打开外卖软件看菜品，说问过医生，可以吃点带点咸味的，要喝白粥的命运还是躲不过。
　　韩秋白趴在床上，手臂垂到地板上，他看着医院的地板沉吟了会，说：“我跟你一起吧？”
　　“外卖啊大哥，用不着你费劲去拿。”涂默晃晃手机。
　　韩秋白抬起脑袋，“我不是说外卖，我是说复读。”
　　涂默这时才明白，他揉揉太阳穴，用指责的语气说：“不要开这种玩笑。”
　　韩秋白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没说话。

　　晚饭吃的是白粥和排骨米饭，涂默把排骨上炖得软烂的肉剔下来夹给韩秋白。
　　两个人头挨头坐在床头吃饭。
　　从前，他还会在吃饭时分享很多事情，这样做的结果是，同样听涂涂和二姑分享很多日常。
　　他知道他的话里十有八九都是骗人的，都是为了这顿饭临时拼凑出来的故事，但是他并没有因为欺骗就觉得愧疚，他很庆幸，他能靠一次撒谎的机会把自己重新揉进这个家里。
　　和韩秋白吃饭就不需要编造这些谎言，他们年纪相仿，说再多就会被识破。
　　韩秋白吃饭倒没有特别的个性，想起某句话某件事就可以随便说上两嘴，没想起来就会安静地吃饭。
　　理应如此。
　　但韩秋白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筷子，他边伸懒腰边说：“我想出去转转。”
　　涂默看着他剩下的半碗饭，指着白粥说：“喝完就去。”
　　“晚上了，少吃点呗。”韩秋白揉揉鼻尖。
　　涂默沉默了，没说什么，只把外卖盒收拾到一起，把汤倒掉，用清水冲刷过后，把韩秋白剩下的半碗白粥倒进去，放好。
　　做完这些，涂默擦干净手，问他，“想去哪里转转？”
　　韩秋白挑起一边的眉毛，抱着手臂，“要不你随便带我转转吧？”
　　涂默说：“我是外地人啊，你一个在这里上学的知道的不比我多吗？”
　　“所以才更有意思啊。”韩秋白摊手，耸耸肩膀。
　　涂默舔了舔嘴唇，把垃圾提起来，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
　　韩秋白夺走他的手机，“这样多没意思啊，就随便转转。”
　　“我怎么知道这有没有挖肝挖肾的黑心诊所？”涂默劈头盖脸一通骂，把手机拿回来放进口袋。
　　韩秋白看着他直笑，涂默想踢他，韩秋白闪身躲远，从他胳膊下溜着跑出病房。

　　彬江入夜后的夜景很漂亮，到处都是流光溢彩的夜灯。
　　他们顺着医院所在主道路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
　　涂默对街道有种天然的归属感，看到相似的道路、相似的花鸟鱼虫，就很快融入到彬江这座城市里。
　　他不时地转头打量路边的店铺，看亮着字的牌匾上都装订着什么图案，他还看路边的行人，有人牵手有人拄拐有人推车，没有人观察他们，没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
　　涂默心里的异样感消失了，他变得很平静，呼出来的气息都顺畅了。
　　他走在前面带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犄角旮旯的巷子里流窜。
　　韩秋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随脚踢开路边的石子，那些石子有些弹到涂默的脚后跟，有些干脆直接弹进他的鞋里。
　　涂默踩了两次尖石子后，他停下来想在无人的巷道里把韩秋白揍一顿。
　　韩秋白看穿他的想法，摆手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涂默拿他没辙，知道他身体不好，换作平时，这顿揍绝对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
　　涂默走过去揽住他，把他夹在胳膊跟身体中间，狠狠地挠了两把他的腰。
　　韩秋白笑得都成筛子，抓着涂默的短裤要扒他的裤腰，涂默破口大骂，拽着韩秋白的衣领要把他的短袖脱下来，韩秋白开始求饶，涂默说晚了。
　　随后，韩秋白没让他得逞，手上力气很大，推开他吐了吐舌头就跑出巷道。
　　涂默再想找他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了，他对这里还不熟悉，想在这片找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虽然不清楚韩秋白突然说出来转转，然后又突然消失不见是想干嘛，但涂默还挺享受这种时光的。
　　他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韩秋白，谁知韩秋白早就发给他一条信息。

　　秋柏：我随便逛逛，你也随便转转。

　　涂默简直要气到爆炸，这明摆着就是想要随便去吃点宵夜，他立刻给韩秋白拨过去电话，但没打通，他被拉黑了。
　　他又给韩秋白发消息，不出意外，所有软件的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
　　他站在原地气得肝疼，心说，很好，等着你回来我就把你绑上架，烤了！

　　涂默抬头看了眼四周的建筑，有他沿路走过来时特意记住了，现在顺着记忆里的标记特征在原路返回，肯定不成问题。
　　他刚把手机熄屏，屏幕就亮起来。
　　是邱衡的来电。
　　涂默看到他的名字。
　　“邱衡”两个字实实在在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一下就觉得站不住，站不稳，脚下摇摇晃晃地有点想晕倒。
　　涂默抓着胸口做深呼吸，两组做完，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他顿时懊恼起来，正要拨过去，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感受到一股强劲的跳动在胸腔里震，震得他天旋地转，喘不上气，还觉得很撑。
　　刚刚韩秋白只吃了一半，他也跟着只吃一半，出来遛弯按理说会饿，但这时候他却很饱，有种在饥寒交迫中突然感受到饱腹感的幸福和喜悦。

　　他还想哭，在韩秋白面前哭过后，他放下了十几年来的耻辱感，觉得哭不过就是把内在的情绪外化成两道泪水，然后把这些无形的却又过分沉重的东西通过眼睛排出来，它们并不可耻，也不需要为哭觉得羞愧。

　　手机震得发烫，他接通了，邱衡的声音响起来，随着手机和夜间的微风吹向他的耳道，他浑身战栗，扶着墙才不至于摔倒。

　　“怎么这么久才接？”邱衡问。
　　“刚刚有事。”涂默清了清喉咙。
　　“啊……”邱衡长长地叹气。
　　听动静他可能倒在了床上，或者地上，涂默能听到那边在刮风，柔柔的，一段段的风吹进收音装置里。
　　巷道里也在刮风，凉爽的，很适合这个季节的干燥的风，他迎着风，风把头发都吹到脑后。
　　邱衡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笑音，“你那边风好大。”
　　“可能是迎着风口的原因吧，其实外面的风很小。”涂默说。
　　听着邱衡说话的声音，风吹进来，卷着他的话音把手机散发出来的余热吹散了。
　　涂默走出巷道，站在一处人流量很大的拐角，他看着马路上经过的车流，亮起的霓虹灯突然变得很湿，像颜料，然后变成许多分离又交叠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闪动的光斑，伸手在眼前抓了抓，什么都没有抓到，只能看到从缝隙里照射下来的光线在晃。
　　“那你现在就是在外面了？”邱衡问。
　　“嗯，在拐角站着。”涂默说。
　　“有红绿灯吗？”邱衡问。
　　涂默转头，看到远处闪烁着绿光的红绿灯，他轻声应着，“有。”
　　“现在是红灯吗？”邱衡又问。
　　“是绿灯，马上要变成红灯了。”涂默说。
　　“你打算过马路吗？”邱衡的声音忽然变小，尾音又变大。
　　涂默转身，跟人流面向同一方向，他往前走了两步，跟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站在一起，说：“准备过马路。”
　　“好巧，我也要过马路。”邱衡的笑声低低的，流淌在微凉的夜风里，“有倒计时吗？能看到还省多少秒吗？”
　　涂默抬头寻找着，在主车道上方看到显示着倒计时秒数的红灯，他说：“有的，正在倒数。”他把心里的声音念出来，很轻，“5，4，3，2……”
　　“1！我们过马路吧。”邱衡说。
　　他听到他那边有一瞬间混乱，所有被迫按下暂停键的声音又复苏般响起来。
　　他同时还听到他身边响起的声音，像小型音爆，像密匝匝的鼓点，像无序的河水开始冲刷河岸，他随之摇摆，走到路对面。
　　他们花整整一分钟的时间过完马路，身后的绿灯换成红灯，车流复苏，涌动着向前或左右转弯。
　　涂默看到那些光线明暗各异的车灯在余光里画出一道道弧线。
　　听声音，邱衡似乎在跑步，他的气息很不稳定，笑着喘气，“我刚刚碰到黄奶奶，她头顶站着两只鹦鹉。我问她，这两只鹦鹉叫什么名字。她的鹦鹉好聪明，还会自己说话。一只说，名字。另一只就回答，花花！然后它说，名字。花花就贴到另一只的脑袋上，大喊，小鱼！”
　　涂默知道黄奶奶家的两只鹦鹉各有名字，她养在阳台爱打架的蟋蟀也有各自的名字，他听过黄奶奶在浇花时小声嘟囔着一些话，他从来没有听清过，但他能猜到，黄奶奶是跟那些花草鱼虫说话。
　　他笑起来，回：“它们是不是特别喜欢吵架？”
　　邱衡说：“还行吧，就是特喜欢评价别人啊。我刚站在那里，花花说，好多汗。小鱼说，那挺臭。”他哈哈笑起来，跑的速度更快了，有更多的风被收音装置播到涂默耳边，“我竟然被两只鹦鹉说臭！我要回家洗澡！”
　　涂默闭眼，想象着邱衡的模样。
　　他看到有一股股风从邱衡身边吹过，撩起他的前帘，轻吻他的额头，邱衡兴奋地跳进它的怀抱里，被它簇拥着，被它亲吻着。他带着满身爱意，回他们的家，曾经有他，未来依旧有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