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意定监护公证 “邱衡，你 ...
-
涂默坐在病房里给韩秋白削苹果，韩秋白翘着腿剪脚趾甲，他看了眼涂默，开玩笑说：“还好不是莹莹啊。要不我今天晚饭就是苹果了。”
涂默扬了下嘴角，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韩秋白也不再说话，剪完脚趾，他踩着湿拖鞋到浴室拿下毛巾，丢进盆里。
“放着吧，我待会儿给你洗。”涂默说。
韩秋白朝他的背影看了眼，发现涂默没转头，手里的水果刀的刀刃贴着果皮，切下来一层带薄薄果肉的皮，丢进垃圾桶。
涂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用水果刀的刀尖扎着吃，他吃了一块，把剩下的都递给韩秋白。
韩秋白跑去洗手，没有擦干手就接过来开始吃。
苹果是脆口的，咀嚼起来病房只剩喀嚓喀嚓的声音。
涂默走到浴室把韩秋白用过的毛巾和穿过的背心短裤拿出来，拿着到厕所前的水池接水。
韩秋白端着盘子走出来，脚步不稳，他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涂默边用洗衣皂揉搓毛巾边说：“想快点好就回去躺着。”
“涂狗，你变了。”韩秋白坐在垃圾桶上，翘着腿吃苹果。
涂默没有搭理他，认真地搓洗毛巾。
韩秋白吃了第二块苹果，“我知道我妈当时压根就没来看过我。”
“彪哥是会说些好听话安慰你。”涂默说。
“操……”韩秋白低头笑笑，眼睛在臂弯里蹭了蹭，“你就没想过也安慰我一下吗？”
涂默顿了下，说：“没有就是没有，骗你只会害了你。”
“我听不懂大道理。”韩秋白摆摆手，打扫卫生的阿姨走过来，他站起来，朝阿姨露出憨厚的笑容，“我就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涂默揉搓毛巾的手彻底停下了，他看着韩秋白，皱着眉，表情不太愉悦，“用我给你开个百家讲坛吗？你去空降直播间给年轻人聊点人间真情。”
“没那本事。”韩秋白摆摆手，噤了声。
涂默呼了口气，继续搓洗毛巾跟衣服。
午餐吃得非常简单，两颗水煮蛋和一碗清粥，因为看韩秋白吃得很淡，涂默把碗里的菜汤倒进去一点点，颜色基本没有变化。
吃完午餐，涂默把垃圾丢到楼下垃圾桶，要走回病房时，彬江开始下雨，毛毛雨，雨丝很细，落到脸颊上的触感很轻。
涂默站在原地，把定位改成春涧，看到原本好端端的晴天变成了阴天，下雨概率是30%，很低，但不代表没有。
他给邱衡打去电话，没人接听。
他又给二姑打去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
这时，涂默脑海里浮现了很多种意外发生时的画面，他抖了下肩膀，立刻打给王存彪。
接通了，涂默喘了口气。
他还没有问问题，王存彪先说：“我在你家，莹莹的好朋友来了。”
“谁……来我家？”涂默问。
“叫杨茵，那姑娘是莹莹的朋友。”王存彪说，“好像是跟家里吵架了，闹离家出走。”
“我姑跟邱衡在劝？”涂默问。
“不是，她家长找过来了。”王存彪压着声音说。
涂默拧着眉，“吵架还是……要人？”
“都不是，他俩跟你姑理论……教育孩子的方法。”王存彪说。
“我姑没孩子啊！”涂默情绪有点激动。
“别急，别急……”王存彪劝着，安抚着他的情绪，“我会跟他们说的，肯定不让你姑占下风。而且，这不是还有衡……哥呢吗？”
涂默盯着面前被雨点砸湿的路，一阵没来由的郁闷涌上来，他按着绞紧的胃，问：“彪哥，能帮个忙吗？”
王存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涂默皱着眉，“你帮我去春涧大学打听一下邱衡的班级跟宿舍，行吗？还有就是男生宿舍楼下面，你帮我问问，G号柜9号是哪个同学的。”
王存彪应下，说等把杨茵父母劝走就去看看。
涂默郁闷的心情消退不少，抬头看着滴雨的天空，那片阴沉的云刚好飘在头顶，他在跟邱衡的聊天框里编辑了条信息。
：状元，彬江的雨会下到春涧吗？
“状元”没回消息，涂默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接住滑落的雨丝，彬江降温比春涧要快，他颤栗了两下，看着胳膊上鼓起的鸡皮疙瘩，搓搓手，慢慢走回病房。
韩秋白翘着腿靠着床头看漫画书。
涂默回去时，头发有些潮，挂着一堆排成线的小雨珠。
韩秋白丢给他一条干毛巾，“彪哥买了好多，我都说一条就够用，他不听。”
涂默没有回应，坐在床边给二姑编辑短信。
他没见过杨茵的爸妈，听说是在春涧任教有编制的老师，学生很争气，两个人都已经评上“省级特级教师”了。
涂默估摸着杨茵是压力大，不想一直待在高压坏境下，加上他隐约记得吃饭那晚，杨茵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吃青菜，王馨莹也只夹青菜给她吃，跟他印象里的夹菜很矛盾。
猜个差不多，涂默把信息发给二姑。
：杨茵爸妈都是学校里的老师，对孩子的教育上有点职业病也正常。他们说什么无心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你到时候问问杨茵的想法，如果她实在不想跟她爸妈回家，那就继续在这儿待着，我们又不差这一口饭。要是她爸妈要强行给她带回去，你就报警。让警察解决。
涂默的消息刚发送过去，二姑的电话打过来，他立刻接通。
“茵茵跟他们回去了。”二姑带着沙哑的哭音，背景里有邱昕的呼声，“我没拦住。”
涂默抿了下嘴唇，气若游丝，苦苦笑着，“没事啊，没事。等我回去，我看看……”
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似乎从来没有做成功过任何事，所有坎儿到他这里就会自然加宽加高好几倍，他的身体太沉重了，跨不过去。
二姑的呼吸声很大，涂默低着头坐在床前，韩秋白爬过来，要伸手要他的手机，被他推开了。
“那先这样，我这两天再去她家那边转转。”二姑说。
“算了，你省点力吧。”涂默往后仰头，避开韩秋白的手，他揉揉眉心，“你别再把她家庭关系搞复杂了。”
“……知道了，我本来…我心里有数啊。”二姑叹气，拿卫生纸擦鼻涕，很感概地喘气。
涂默的手机响了声，他斜着视线看向消息弹窗，是邱衡的回复。
舟：我学的都已经还给高中老师了。虽然不知道春涧会不会下雨，但是只要那片云不飘过来，一般是没办法影响这里。这么担心下雨的话，去没有云的地方好了。只有天空，有风的时候能吹吹风，没有风的时候可以坐飞机飞到天上去。
涂默跟二姑交代完其他的话，给邱衡发消息。
：你怎么确定那片云不会飘过去？
舟：看风向啊。
：其他的云呢？
舟：干嘛担心那么多？
：要打电话吗？
舟：你拨。
涂默拨过去电话，还没有发出嘟声就被接通了，他起身从病房里退出去。
韩秋白皱着眉在耳边比手势，问他是谁。
涂默摆摆手，没回答，径直顺着消防通道到医院的缴费大厅，随便站长椅坐下，手揣进裤袋里，看着面前反光的瓷砖，他的轮廓就在上面，从脑袋后面的窗户照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照在脚边。
邱衡的语调很轻，很缓，继续讨论刚刚的话题。
他说：“我说真的，这些东西我都不记得了。从前学的时候背一背，考完就不会再装在脑子里了，不然得多累啊？”
涂默应着，“我也是，尤其现在还要学物化生，我觉得我每天都在记各种公式。”
邱衡沉默片刻，小声问：“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需要啊，韩秋白他醒了，醒了就没大事儿，好好养病就行。”涂默说。
“哦。”邱衡应了声，没有了声音，他没找到继续能聊的话题。
涂默看着反射的身影，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情绪，他听到邱衡那边传来的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从身后的纱窗里飘进来一些雨丝，雨势变得很急，他转过头，更多的雨水飘进来，窗台很快就湿了。
涂默站起来，看着淌水的窗台。
他忽然说：“能听到雨声吗？”
邱衡回：“能，只能听到一点。雨很大吗？”
涂默侧着脸看天，阴沉沉的，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云堆在彬江上空。
“这样……没关系吗？”涂默问。
邱衡的回答是在两分钟后响起来的，他说：“我不害怕你。”
涂默笑出声，轻轻的，尽量更轻地问：“那就是害怕雨咯？”
邱衡那边还是沉默。
涂默并不着急，等着他回答。
看着窗外的雨，淌进来的雨水更多了，这次连座椅都被打湿了，那些顺着墙壁滑下来的雨水汇聚在窗台下。
涂默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缝隙。
邱衡的回答终于响起来，他说：“不是的，我没觉得雨很可怕，我也不是害怕雨。是……”
涂默听着他喘气，还有咬牙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了，我也没有那么好奇。就是在想会不会很耽误你的生活。你不想说也没事，我本来也没想打探你的私事。”
邱衡那边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涂默奇怪地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没有被挂断。
涂默等了会，没忍住补了句，“话赶话说到这里，没忍住。”
邱衡回：“我知道，我没事。”
涂默当然不会相信，一到雨天就会变成那副模样，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邱衡在撒谎。
他仔细一想，邱衡似乎总是沉默的，精神上很沉默，就像他吃饭的时候默声咀嚼一样，没有活人的模样，只是一尊雕像。
涂默捏捏拿着手机的手腕，觉得话题里似有若无地压着些很沉重的东西。
他缓口气，说：“有事也要说的啊，你不会是担心我会觉得麻烦吧？”
涂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句话，说完，嘴角僵住了。
邱衡的话让他意识到他自己待人接物究竟有多虚情假意，他听着邱衡用带着些许愤怒的声调朝话筒喊道：“我确实是麻烦，没有人不是麻烦。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你是个一边对人好又一边把人推开的人。
他说：“你真的很好，我也是真的担心会麻烦你。我没办法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接受你的好意，你的关心，你的担忧。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至少我还保留着一点人性，我不想你太累。不然……不然我这种人，对你来说不就是累赘吗？不就是麻烦吗？我不就是在消耗你吗？
他又说：“我有事会跟你说的，我不会瞒着你的。”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涂默余光里扫到了消息，是王存彪发给他的。
他很后悔自己又忍不住看了弹窗，他想把眼睛闭起来，但闭起来还是会出现那些文字，他听到他的胸口像是要破开一样，砰砰砰地响着，他攥紧拳头。
邱衡还在说：“你有事也可以跟我说，就算是麻烦，我们也可以相互麻烦，你不用害怕欠我人情之类的。我们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涂默睁开眼，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王存彪的消息：“我问过了，也找过。大学里没有G号储物柜，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公寓，都没有。”
涂默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都是汗，还有他掐出来的弯月形的红印，手掌忍不住颤抖，他不知道确认被骗后会这么痛苦，他站在窗前咬紧嘴唇，没察觉到有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看着地板，地板开始摇晃，花纹开始扭曲，他像站在漆黑的河中央，四周是他决堤的情绪，浑身都因为这些情绪而感到冰冷刺痛。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把心脏从痛苦里拔出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断地挤，不停地笑，笑到麻木，笑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跟邱衡打这通电话。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心里有个念头想从现况里挣脱开。
涂默能听到它在叫喊，想冲破他的身体，但它做不到，因此涂默觉得很难过，很窒息，他不知所措地站着，像迷路的、脱离家长指引的孩子，他茫然地抬头，抬手擦掉眼泪。
邱衡问：“你听到了吗？”
叮。“我问过了，学校里没有人知道邱衡是哪个班的。我拦了很多人，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默，你知道衡哥是哪个专业的吗？我去他上课的教室问问。”
邱衡说：“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我麻烦你，你也要麻烦我。”
涂默清了清喉咙，说：“我知道。”
邱衡疑惑地问：“你嗓子怎么……你哭了？”
“雨吹进眼睛里，我一吸鼻涕呛到了。”涂默笑出声，“没事，我周日晚上回去，直接去学校。”
邱衡松了口气，“你把书包带过去了？”
“嗯。”涂默应了声。
他垂着眼睛看着地板，没有再摇晃扭曲了，他摸摸胸口，心脏平静和缓地跳动着，眼睛慢慢变凉了，脸颊紧绷着，开口说话有些僵硬。
邱衡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能想象到邱衡和平时一样，用清透薄薄的眼珠盯着对面，视线柔和得仿佛是逐渐解冻的春水。
涂默觉得他说得对，很有道理。
他们的关系是对等的，感情也是一样，他递给邱衡担忧和好意，同样的，他也可以向邱衡索求这些，要回他递出去的所有，要求他像他一样，必须给他好意，必须担心他，必须在心里满满地塞着他，永远被关系里的交互的感情绑在一起。
邱衡和他是一样的，他们都还年轻，都拥有在感情里闯荡的底气，他们有时间消耗彼此，可以先选择把对方绑在身边，无论痛苦或者喜悦都可以共享。
他可以体会邱衡，邱衡也可以共享他的所有。他们是感情上的左膀右臂，是身体上的亲如手足，他们可以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所以，他对邱衡有所隐瞒，邱衡也可以欺骗他，这些遮掩和谎言都是次要的，只要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合理的关系……
涂默咬着指甲，他想，怎样的关系才能真正留住邱衡呢？
和韩秋白、王存彪一样的朋友关系吗？
不行。
他连签字的权力都没有，一旦发生意外，他和邱衡就是变成别人眼中的“亲人”，现实意义上的过路人。
那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亲人呢？
涂默打开浏览器，在里面搜索着。
看到意定监护公证，他点进去，把内容从头到尾浏览了两遍，他明白了，他把手机举到耳旁。
邱衡那边有呼呼的风声，问：“能听到我说话吗？信号断了吗？”
“我能听到。”涂默说，伸手抓了抓裤腰，总觉得喘不上气。
“刚刚问你话，看你没回，我还以为信号不好呢。”听筒那头的风声停歇了。
涂默心里纠结着，觉得这样问会有些唐突，不问的话，他和邱衡的关系只会永远止步不前，他们只能做现实里的过路人，他紧咬牙，吸了口气。
涂默又攒了一掌心的汗，他舔了舔嘴唇，问：“邱衡，你户口本带没带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