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35、无处遁形的感情 不喜欢逢场

　　涂默见他扯动嘴角，气呼呼的，连头顶的短发都要竖起来的模样。
　　涂默揉揉他的脑袋，说：“不麻烦，我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待在这里不开心。”
　　“不会啊，我特别开心。”邱昕攥着拳头说，“是真的，小默哥哥。我不骗你的，你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涂默被他逗乐了，把他放到地面上，赶鸭子似的把他赶到二姑身边，“待在这儿也得学习啊，怎么能不上学呢？”
　　二姑想起来说好要给邱昕安排户口的事情，看着涂默说：“我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再等等。”涂默蹲下来给邱昕正了正口水巾，捏着一角拽平，拍拍他的小肚子。
　　“你教啊？”二姑问。
　　”嗯。”涂默应了声，转身走出去。
　　二姑睁大眼睛，朝他喊道：“没跟我开玩笑啊？”
　　涂默背对她挥挥手，没说话。

　　出来是为了躲邱衡，到现在还没收到邱衡发来的探望韩秋白的消息，那就是今晚还回家。
　　涂默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时间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四，不是休假的时间。
　　邱衡也不可能给他发消息。
　　涂默骑着小电驴到革军凉皮，刚停车，刘革军走出来，用肩上搭的毛巾擦擦手掌，“还是老三样？”
　　“换换口味。”涂默下车，跟着他走到店里去。
　　两排靠墙的小方桌，中间只有一条一次只能过单人的通道。
　　涂默坐在靠门的右边，看着菜品，说：“拍黄瓜，豆腐皮切丝，再加点蒜末。再加一碗炒凉皮。”
　　刘革军热情地应道：“好嘞！”
　　涂默摆弄着手机，无聊地看着社会新闻，首页的几条娱乐新闻永远是明星的丑照，夸张的表情配上浮夸的动作，标题为了博取眼球，故意抹黑、捧高踩低。
　　涂默划了两下就把手机熄屏了。
　　翠绿清甜的拍黄瓜被刘革军端上来，他朝涂默递手，说：“请用餐。”
　　涂默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随口问：“叔，你这儿房租还好吗？”
　　刘革军点头应着：“还好还好。”
　　涂默“啧”了声，换了种问法，“我是想把超市往这边带带，原来那个店面有点小。而且我们家那门门脸太旧，还太挤，不好过人。”
　　他话音刚落，刘革军脸色便转而难看，坐下来事无巨细跟他说完，包括高昂的房租，划片重建的城区里面虽然有这片，但明显早就被抛弃了，但原房东坐地起价，把价抬高到快要逼死人的地步。
　　涂默听完，又点了盘霜糖脆花生。
　　刘革军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涂默说：“我知道，我也是真的想吃了。只有黄瓜吃着不解气啊。”
　　他笑起来，用筷子夹起黄瓜段咀嚼着。
　　刘革军愣了下，挽起袖子，边理袖口边说：“那这样吧，我再送你两盘凉菜。木耳跟龙须菜吃不吃啊？”
　　“刘叔大气。”涂默笑着说，对他抱了抱拳，“今天的胃没地儿了，改天再说。”
　　刘革军听懂他的意思，把油腻腻的毛巾甩到肩膀上，“那改天来我请你。”
　　“那就不是店里了啊。”涂默嚼着一段黄瓜，他拿筷子点点刘革军，说，“我胃口超大的，得点很多。”
　　“必须管饱啊！”刘革军哈哈笑起来。

　　炒凉皮上桌，涂默吃得很慢，刘革军到街道外的遮阳棚下准备盒饭，有路过的街坊到他这里买凉皮。
　　涂默听着店外的动静。
　　一个奶奶说：“夏天卖凉皮，秋天也卖凉皮啊？”
　　刘革军说：“入秋我还卖菊花炖梨水，王婆你嗓子不好，多喝点顺顺气。”
　　王婆笑着，“那冬天卖什么啊？”
　　刘革军回：“冬天关门回家睡大觉啊，谁会在冬天吃夏天的东西呢？”
　　王婆蛮严肃地喝道，“没有经商头脑！”
　　刘革军赔笑，“冬天光菜价都要涨一半钱，有些都是冻坏的但是天冷尝不出来，我自己都不吃，怎么卖给你们。”
　　王婆哼了声：“学学其他手艺嘛！”
　　刘革军坦白：“我没学过其他的，做凉皮是祖传的。”
　　王婆说：“哦，那祖传的也要做大呀。你得有自己的品牌，怎么能一辈子都窝在这里呢？会生蛆的呀。”

　　“王奶奶，”涂默走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的炒凉皮，他看了眼刘革军，径直走过去，“你看看我能跟刘叔学手艺吗？我也想开饭店，也想做大做强。”
　　王婆眯缝着眼睛，干枯抿起来的嘴唇张开又闭合，她躬着背摇手，“你家就你啊，不行的，没法传给后辈，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婆！”刘革军挡在涂默身前，连连抱歉，“有些话还是不说好，我送您两个小菜，您拿回家给孙子吃，免费送您的，您看行吗？”
　　王婆提着两碟小菜回家了。
　　刘革军看到涂默手里提着的已经冷掉的凉皮，想拿过来，“我给你重新炒一份吧。”
　　“没事儿，我吃的惯。”涂默错开他的手，提着袋子往外走了。
　　刘革军在后面说了两声“抱歉”跟“下次再来真请你吃饭”，涂默挥挥手，骑着电驴往回走。
　　刚进超市，正看见邱昕把他的书从书包里翻出来，二姑边教训边收好，看到他走进来，二姑整理书的手立刻停住，有两本翻得很旧的课本掉到了地上。
　　涂默没说话，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走过去把课本捡起来，提着书包上楼。
　　凉皮丢在书桌上，涂默换了鞋到浴室里冲澡，冷水澡。
　　水流劈头盖脸地淌下来，有些被他吸进呼吸道里，鼻腔跟咽喉都一阵辣疼，他有些喘不上气，觉得胸腔下面鼓着东西，他拿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抓，挠，用力捶打。
　　邱衡冲进来，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刚进门还撞到了书桌旁边的垃圾桶，果皮散落出来，他狼狈地拾起垃圾丢回去。
　　正收拾着，身旁泛起一阵淡淡的果香。
　　邱衡对这味道不陌生，是他常用的肥皂的气味。
　　涂默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顺着脸颊淌水。
　　他高高瘦瘦的，骨架适中偏高大些，包裹着骨头的肌肉很匀称，胳膊上有晒出来的分层。
　　邱衡抬着头，视线定在他身上，能看到他遮盖在毛巾和发丝里的半个眼睛，幽深漆黑的瞳孔偏移了一下位置，邱衡立刻站了起来。
　　涂默看着他，视线跟着抬高。
　　邱衡捏着手指，来回搓。
　　“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邱衡抬起手。
　　涂默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现在没下雨。”
　　邱衡把头转向门口，把话题岔开，“我进屋的时候没看清，踢翻了。”
　　“我听见了。”涂默松开他的手，胡乱擦两遍头就把毛巾丢在椅背上，坐下，看着书桌上软趴趴的凉皮。
　　邱衡用脚把垃圾桶推到夹角里，问：“还没吃饭吗？还是想吃凉皮了？”
　　“有点想吃了，放学就去刘叔那儿转了圈。”涂默心不在焉地说。
　　邱衡的语气还是紧绷的，他抬头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似乎是想给自己停不下来的“忙”找点事做。
　　涂默沉默着吃了两口，凉皮硬掉了，变得很冷，口感不怎么好，有糊渣的地方一阵苦味，涂默放下筷子没再吃了。
　　邱衡的视线回到他身上，手在裤袋旁边摸了两圈，直到他惊诧地低头，发现自己今天穿的短裤恰巧没有裤袋。
　　他有些沮丧，还有些慌张。
　　涂默站起来，膝弯把椅子推到后面，“吱呀”一声，他转过头，面对着邱衡。
　　邱衡看着他，没过多久他就低下头，想要下楼回店里，“我问问你姑今天晚上吃什么，有想吃的吗？”
　　“我不在家里吃。”涂默说，“我明天请了假，去彬江看看韩秋白。彪哥还得回去照顾他的生意。”
　　“那你周五回来吗？”邱衡问。
　　“不回来。”涂默吸了口气，“周六日我都在那边。”
　　“那还需要我过去吗？”邱衡见他没有回应，就点点头：“那我帮忙看着店里。”
　　涂默打断他，“学校没有社团活动吗？周六日的时候，没有同学或者舍友找你约饭吗？”
　　邱衡把找裤袋的手自然垂到身体两边，“我不怎么喜欢跟别人聚餐，随便吃点就挺好的。”
　　涂默摇头，笑起来，“是不喜欢逢场作戏吧？觉得累。”
　　邱衡愣了下，随后点头，认同道，“是这样。”
　　“那跟我呢？”涂默坐下来，手扶着脸看他，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邱衡笑起来，停止找裤袋的动作又继续着，他左右转头，不知道在找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逢场作戏的？都是想到就说，遇到就做。”
　　涂默没说话，眼睛微微眯起来。
　　邱衡在所有东西中找到书桌上的凉皮，指着瘪掉的袋子问，“要给你放到碗里吗？”
　　“我不吃了。”涂默说。
　　“哦……是吗？”邱衡抓抓头发，沮丧的表情在脸上加重了。
　　涂默把袋子收起来，丢进垃圾桶，他拿出手机，“我买七点半的那张票，待会儿就去高铁站。”
　　“我送你吧。”邱衡说。
　　涂默点点头，手指划着手机屏幕，一刻都没有停，动作没有卡顿，没有迟疑，没有提问。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涂默看着每趟车的时间，看波动中的剩余票数，房间里出奇得安静，他听着邱衡的呼吸声，缓缓的，他把手机按灭，倒扣在书桌上，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邱衡骑二姑的电瓶车把涂默载到高铁站，看着他走进入口，经过安检门，排队走进大厅。

　　涂默找到空位后坐下，给王存彪发消息，要他买最近的一张票回春涧。
　　王存彪给他发送了出票的短信，涂默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从聊天软件退出来，他闭上眼睛靠着后背，眯了会儿。
　　靠窗的大哥站起来，脸色灰白地抱着鼓鼓的书包从涂默身前挤出去。
　　涂默这时心情正觉得乱糟糟的，被他一挤，更是来到爆发的边缘。
　　“……需要帮忙吗？”涂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男人灰白的脸。
　　他的脸色很差劲，嘴唇青紫，微微张着，并没有听到涂默的话。
　　涂默决定不要再理他，但男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抱着书包在他身边打转，更多人看过来，视线里带着分明的打探和鄙夷。
　　高铁经过隧道，男人猛地蹲下来，抱住脑袋，嘴里发出类似呓语的话，涂默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推着推车的乘务员走过去，提醒乘客收脚，来到他身后时，乘务员侧着身体说：“让一下。”
　　男人没有动，抱着头在发抖。
　　涂默皱眉，发现视线全都来到他这边，很多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猜测他和男人的关系。
　　涂默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伸手拽了下男人的袖口，“哥，你先站起来，给这个姐姐让个路，她好过去。”
　　男人捂着耳朵摇头。
　　高铁驶出隧道，窗外是成片的建筑，在车厢的高速行驶下很难看清楚密匝匝的窗户后的画面。
　　男人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一角光照亮他的右眼，他的表情霎时变得恐惧，低着头吐出来。
　　涂默眉心一跳，站在原地，大脑彻底空了。
　　车厢里的乘客逐渐开始骚动，酸臭味弥漫，捂着口鼻退到车厢间隙里的人们盯着涂默，议论声四起，他们看看跪地呕吐的男人，再看看呆愣着站在原地无措得有些冷血的涂默，拍照，低声讨论，指指点点。
　　涂默也觉得头晕，也想吐，胃里一阵绞紧，高铁换轨，他跟着车厢摇晃。
　　推推车的乘务员把推车拉回前一节车厢，清扫卫生的乘务员拿来拖把和水桶，她们问涂默，“这是你家人吗？”
　　涂默站立着，晃晃头。
　　两个乘务员没有看懂他的意思，再次问：“是吗？能先把他带到厕所吗？”
　　涂默不知道他还能说些什么，他把男人拽起来，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推进厕所。
　　男人刚进去就双腿一软，趴在马桶上吐出来，吐到最后，涂默看不到他还能吐出东西，只能听到干呕声。
　　涂默揉揉眉心，问：“大哥，你是晕高铁吗？”
　　按理说不会，高铁行驶过程中还是很平稳的，轻微的晃动不足以导致这么严重的情况。
　　大哥的呕吐声总算停止了，他伸手按了冲水按钮，扶着洗手池的台子站起来，弯腰用嘴接了半口水漱口，来来回回三次，他把脸擦干净，对涂默说：“有点。”
　　涂默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闻言挑了下眉。
　　“我从小就不能看快速移动的东西，看了就头晕。”大哥抹掉嘴唇上的水，“买票的时候没看好，选了靠窗的。”
　　涂默挠挠眉心，“那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男人对他点头，说谢谢，涂默也对他点头，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乘客陆陆续续回到原来的座位，涂默的座位挨着过道，在靠后的位置，他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的座位发呆。
　　那些人时不时就会把脑袋转过来，看他和他旁边的座位。
　　涂默被这些眼神看得很烦躁，把衣领拉到顶头，闭上眼低下脑袋，眯着。
　　睡不着，脑袋里堆着的事情很多，很乱。
　　涂默想知道邱衡到底有没有在春涧读大学，虽然有猜测，有莫名笃定的自信，但是邱衡的学籍究竟在不在春涧还没有得到证实。
　　他突然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邱衡。

　　王存彪到站的消息弹出来，涂默看看时间，刚好有十五分钟的时差，他回到正门的时候刚好碰到王存彪。
　　王存彪提着两套夏天的衣服，“秋白的，等我回去给他那两件秋天的。”
　　“我买给他吧。”涂默说。
　　王存彪说“也行”，看着涂默，他捏着鼻子打呵欠，模样滑稽，但没有把涂默逗乐。
　　他放下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衡哥刚刚来过，他跟你说了没？”
　　“没说，他不想让我知道。”涂默说，“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之前拜托他帮忙没课了来这里帮忙照顾一下，但是太麻烦他了。以后还是分清楚点比较好。”
　　王存彪搓了搓眉毛，“默，我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分地那么清楚。”
　　“还是分清楚点吧。”涂默愣愣地看着地砖，神情凝重，重复说：“还是要清楚点。”
　　王存彪担忧地皱眉，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涂姥爷最近还好吗？”
　　涂默点头，“还行。”
　　“那你要不要趁周六日随便逛逛？秋白自己能照顾自己。”王存彪说。
　　“我看着他吧，免得傻子再跑出去请人吃饭，把自己喝酒喝进ICU。”涂默说。
　　“你要跟他聊聊吗？”王存彪问。
　　“不了……”涂默摆摆手，苦笑着看他，“我什么站位啊？我一个好心路人，也就看热闹的把我当成他的家里人。到底是不是，我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涂默愣了下，他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心里一下明白，刚刚的烦躁是因为这个。
　　他和想成为家人的人之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分割线，他心里清楚，看得很明白，但外人不能，所以他们的关系真的可以是“家人”。
　　但是他不是外人，他是这个虚假关系里的主演，是明知结果还要强颜欢笑接受现实的演员。
　　他想把自己择出来，但他不能，他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一个人走，默默地，孤独地流浪在不清不楚、界限模糊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