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31、动手 “有本事弄

　　有了柏桥抄近道的极速加持，涂默赶上了最近的一趟高铁，到车厢也没有找座位，立刻跟王存彪汇合。
　　“秋白怎么回事？”王存彪问。
　　“不清楚，医院给我打的电话，还是因为他联系人里面只有我的号码。”涂默拧着眉。
　　“他……爸妈那边……”王存彪观察着涂默的表情。
　　涂默眉头没松开，“告诉了，不打算管。”
　　“那现在这情况，真要动手术，我们有权力签字吗？”王存彪问。
　　“肯定没啊，我们也就算好心点的‘路人’。”涂默打开手机。

　　舟：还好吗？
　　：上高铁了。
　　舟：那两个妹妹来家里了，你姑还在睡觉，我让她们别去吵她。
　　：你在哪？
　　舟：屋里。
　　：有想吃的东西吗？回去买给你。
　　舟：没有，你先顾好你自己的事情。
　　：累了就早点休息。

　　邱衡没有回这条信息，涂默反复把屏幕按亮又按灭，刷新软件，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默，”王存彪看着他，“要是秋白那边需要留人的话，我留下看着他。你去顾学校的事儿。”
　　涂默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往后靠到厢壁上，想到，复读的事也没有告诉王存彪。他瞒着很多人，有两个人猜到了，王存彪要更精明些，最近甚至没跟他联系过。
　　涂默知道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所以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担心，但还是会有些烦操，像发现自己藏的很好的事情被别人一眼识破的那种不爽。
　　“我没别的意思啊。”王存彪轻轻地说，跟他靠在一起，打手势，来回摆手。
　　涂默仰头看着头顶的灯，“我爸最近找过你吗？还是我爸托你爸帮忙打听的？”
　　“真牛，这么快就猜到了。”王存彪挤出一点微笑，见涂默没笑，他又把不自然的笑容收回去。
　　“你不用管我。”涂默捂住脸低下头，“我爸那边我自己去应付，你忙你的就行。韩秋白命里有福，大难不死，别瞎操心。”
　　王存彪点点头，手机响起来，他表情表情变得不是很好看，拿着手机走开了，走到卫生间关上门。
　　涂默看了眼，没跟过去，继续靠在高铁的厢壁上按手机。
　　王存彪冲了厕所，走出来，在两节车厢的夹缝里探头，看到涂默蹲在出口的玻璃面前。
　　“莹莹的，问我你爷能不能吃甜玉米。”王存彪晃晃手机。
　　涂默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厢壁，什么话都不说，也没有任何反应。
　　王存彪没再说话，走到他跟前站着，替他挡着头顶的光。
　　有一个男乘务走过来，把折叠板凳打开，看了他们一眼，满脸疲惫地靠着厢壁眯起眼睛。
　　王存彪把脸转回去，涂默低着头挠后颈，那块皮肤变红了，抓出一片白色的印，很快变得更红，似乎抓破了。
　　涂默收回手，抱着腿把脸埋进怀抱里，王存彪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轻声问身后的男乘务，“抱歉，能帮我们关一下这边的灯吗？”
　　男乘务睁开眼，花两秒钟在脑子把这句话处理完，皱着眉费劲地站起来，把灯关掉。
　　高铁到彬江刚好是终点站，顺着人潮你推我搡地走出来。
　　涂默站在出口楼梯前面的空地上，朝人潮里张望着。
　　王存彪走到他身边给他指了指方向，“那边，我在地下二层叫了出租车。”
　　“走吧。”涂默点点头，脸跟嘴都是纸白的。
　　王存彪看着他，张嘴想问他还好吗，到嘴的话改成了微笑，他拍拍涂默的后背，“是不是觉得人多，有点头晕？”

　　确实，涂默没怎么出过远门。被家里拴得死死的，现在猛地看到这么多人，地点跟景象都让他觉得不熟悉。
　　出租车司机打来电话，王存彪刚接通，司机嚷嚷的声音传出来，“到哪了？快点啊，我就在A号口三道，最多就能停十五分钟啊，你们要是赶不来我就载其他人走了。”
　　王存彪举着手机，小跑起来，“马上，我们都看见你车牌了。等等我们啊。”
　　涂默跟在他身后加快速度，两人跑到三道，上了出租车，司机起步很快，经过两条盘旋车道，出租车进了主车道，跟一辆公交车挨着。
　　涂默看着公交车上的人，背着包、提着水果和日用品、牵着小孩儿、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形形色色的人。
　　“这都快晚高峰啦，还有考教资的学生，学校那边都堵严实了。”司机按着喇叭。
　　四周都是鸣笛声，公交车往前走了点，车里的人晃了晃，相互挤着，哎哎呀呀地你怨我我瞪你。
　　王存彪笑笑，露点气音。涂默直接靠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没回话。
　　司机咕哝着，“还大学生呢，真没礼貌。”

　　出租车把两人送到彬江第一医院急诊部门口，涂默先一步跑出去，王存彪在后面回司机的话，“一会儿自动扣款，钱没转过去，您给我打电话！”
　　涂默跑到急诊科，到服务台问护士，“刚刚有没有一个叫韩秋白的病人？我是他家属。”
　　护士指给他方向，涂默跑过去，没听清护士在后面对他喊什么。
　　涂默跑进急诊科的病房，两张闲置的床上面都没有躺人，涂默转了个身把病房里所有挂点滴的人都看了遍，又掀开蒙着头的病人的被子，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不解地看着他。
　　涂默耳边开始嗡鸣，只能看到所有人的嘴在动，说什么，他压根就听不清。
　　王存彪跑进去把他拽出来，费了好大力才把涂默按到走廊的座椅上。
　　王存彪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晃，在他耳边喊着：“默！秋白进抢救室了，不在这儿！”
　　涂默嘴唇在抖，手跟着抖，他看着王存彪，咽了口唾沫，“在…在哪儿？”
　　“抢救室！”王存彪说。
　　“抢救室在哪？”涂默喊出来。
　　王存彪指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分诊台，贴着急诊红区的屋子。”
　　涂默抓着王存彪的手站起来，“我过去看看。看看他醒没醒。”
　　涂默跑到贴着很大的急诊红区标签的房间旁边，等候区摆着长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问：“是%#）*的家属吗？”
　　涂默愣住，“谁？抱歉，我是韩秋白的家属。刚刚医院给我打电话，说……”
　　医生打断他，“送去EICU了，他现在意识还昏迷着！”
　　涂默转身便要往楼上跑。
　　“默，你等等。”王存彪拉住他，“我们就是上去也帮不了忙，先去缴费窗口问问费用吧。”
　　涂默站住脚，“应该有护士负责吧，我先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他伸手指着病房，“这忙，先上去吧？”
　　王存彪看他一直在换气，没拦着他，跟他乘电梯到急诊重症监护室。
　　恰好有个护士拿着蓝夹板走出来，夹着一张表格，涂默没看清上面龙飞凤舞的字。

　　跟护士了解过，来来回回还是那两句话，酒精中毒，昏迷，没有意识，离不开呼吸机。
　　韩秋白就躺在床上，靠着呼吸机活着。
　　“不过他情况比较轻，没有严重肺炎。等意识恢复能脱离呼吸机之后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护士说。
　　涂默点了点头，等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到楼下的自助机给韩秋白的账户里存了一笔预交金，留着扣费用。
　　王存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涂默顿了下，拧起眉，推开他的手，“你拿回去，用不着你的钱。你不要留着给莹莹买房子的吗？”
　　“秋白也是我兄弟啊。”王存彪说，脸上带着笑，坚持要把卡给他。
　　涂默把他的卡拿过来，放进口袋里，转身往院外走。
　　“欸……去哪？”王存彪追着他。
　　涂默腿长步速快，王存彪在后面跟得很费劲。
　　“去他学校，这事儿总得问清楚。”涂默说。
　　王存彪听到他说去学校，脸一下就白了，“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是秋白的错呢？”
　　“他的错？”涂默刹住步子，转头看着王存彪，“那他是犯天条了还是干嘛了？非得喝酒把自己喝进ICU里面？他是脑残吗？”
　　王存彪被涂默突如其来的愤怒搞得不知如何应对，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涂默啧了声，嘀咕道，“早知道就少骂点了。”
　　王存彪跟着涂默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韩秋白的学校是彬江市排名第一的一本院校，彬江市的领导们为这棵独苗花尽心思，资源给够，每周都有专家、前前前学长学姐的座谈会，师资力量能跟双一流大学比肩，但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坏境，也会发生这种恶劣的事情。
　　涂默很了解韩秋白的为人，如果不是他的错，他绝对不会把自己喝成这副模样，就算是他的错，涂默觉得他怎么也会想个比较聪明点的法子，也没必要把身体搞垮，甚至可能牵扯上性命。
　　从知道韩秋白喝醉喝出事到给高阿姨打电话，再到现在去他学校的路上，涂默觉得他心里始终有簇烧得猛烈的火苗正预备着见谁喷谁。

　　彬江工程对外开放图书馆，涂默和王存彪很快就混了进去，本身也是该上大学的年级，站在人群里跟这些人没什么区别。
　　涂默看了眼学校的平面图，脑子里大概有个轮廓，随后抄近道走到男生公寓楼下。
　　因为不清楚韩秋白是在学校被拉走的，还是在校外拉走的，反正他到医院的时候，旁边既没有导员又没有舍友。
　　涂默随手拉住一个提着麻辣烫准备扫脸回宿舍的男生，“同学，我跟你打听个事啊。”
　　男生很客气，对他笑笑：“嗯，你说。”
　　“就是，你知不知道最近学校里面有谁被救护车拉走的吗？”涂默比划着，“很严重的那种。”
　　男生眯起眼睛，视线在涂默和王存彪身上来回流转，最后停在涂默的脸上，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压低声音问：“你们是不是新闻部的？”
　　“啊……”涂默想了想，立刻点头，把手机拿出来，“是是，忘记自报家门了。”
　　“哎，录音就免了。我怕摊事儿。”男生用手挡住涂默的手机，踮着脚抬眼往王存彪揣在口袋里的手看了看，“没录音吧，哥们儿？”
　　“没没，我就习惯暖着手。”王存彪立刻把手拿出来摆到他面前自证清白。
　　男生这才松口气，“我们宿舍都讨论好多天了，听说上面还不知道这事。我猜啊，估计是瞒着呢！但是你想想，这种事儿相瞒怎么可能瞒得住啊。那天救护车一来，全学校的贴吧跟论坛都炸锅了！”
　　男生的声音不自觉地变高，甚至舞着手指跟他讲述场面多刺激。
　　涂默握住他的手，“抱歉啊同学，打断一下。这些事情我们都清楚，就是你知不知道细节啊？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人才出事的？他舍友跟导员知不知情？”
　　“导员好像刚知道有这回事，学校贴吧跟论坛都是学生在管，有些事情也都随口说说当热闹听。所以大家听到的时候都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真闹这么大，听说差点出人命啊……”
　　“同学同学。”涂默说，“细节。”
　　“啊……细节就是，听说喝酒的那个是想进学生会主席团一类的，刚开学的时候竞选过，但是他没报。也可能是报了，但是没选上。不知道原因哈，可能现在又想进了，所以就问上届学长还能不能加人。学长说能，但是有条件。那男的就真把他说的话当真，追着问肯定没信儿，他就请那个学长吃饭。这个学长也是个刺头，挑拨关系，拉帮结派，据说还把上任主席团负责人的女朋友睡了……两个人昨天晚上去吃饭，他一直灌那个男的酒，对方酒量估计不怎么行，就被灌得开始吐。还不是正常的吐，听说当时吐的还挺严重的。那学长一看就怕了嘛，拍拍屁股走人，还把联系方式删了。那男的好像还是饭店老板打电话给送到急诊去的。”
　　涂默又问：“饭店没挨着学校吗？”
　　“怎么可能挨着学校呢，他肯定让人请他吃好的啊。大学城周边这块哪有高销饭店，是他指定要到市区的饭店吃的。知道这事是因为当时刚好有同校的认出他了。这事儿才在我们论坛上有两个帖子，但是都被他要求删掉了。我们现在也就敢在自己的小群里传着看看。”男生说。

　　涂默越听头顶的筋绷得越鼓，听到最后，他把指关节捏的咔哒响。
　　“那方便问一下，那个学长是谁吗？”涂默咬着后槽牙说。
　　“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男生凑到涂默耳边，“就是你们部门的部长，姓瞿的混蛋。”
　　涂默说：“知道了，谢谢啊。”
　　男生摆摆手：“没事儿，估计你们部门的人都不清楚这事。他平时就喜欢用部长压别人一头，敢告他状都没几个。唉……真糟心啊。”
　　涂默微微笑着，“没事儿，马上就不糟心了。”
　　说完，男生满脸问号地看了眼涂默，可惜他已经走远了。

　　姓瞿的人不常见，更别说还是新闻部的部长了。
　　涂默总算知道为什么没有导员更没有舍友来医院了，周六日公休，周五晚上不会查寝，谁没回宿舍也都正常。
　　涂默走进教学楼，看学校官网的照片，新闻部有自己的“办公室”，举行活动都在西区的B栋五楼。
　　涂默觉得很好，能在这里送这个2B上西天了。
　　王存彪在后面大步跟着他，“还问问其他人吗？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他？”
　　“就算不是他……就当为民除害了。”涂默揉着拳头，兴冲冲地跑上五楼。
　　走到楼梯间，王存彪拦住他，“默，你先听我说。”
　　“劝我回去的话，我不听啊。”涂默说。
　　“没，我不是想劝你回去。”王存彪慢慢地松开他的手，“你还有考试，在隔壁市留下案底真是大事儿。我知道你看到秋白又心疼又生气，我们几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是我被关进去，你跟秋白记得多帮我照顾点莹莹。”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涂默皱眉，“像他那种人渣，还需要我动手吗？现在就该来个警察把他拷进去！”
　　“我知道你气，不管是气话还是真想动手，我来。”王存彪攥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了下。
　　涂默还没有从痛觉里缓过来，眼前一道黑影飞过去，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王存彪动怒的模样。
　　他刚跑到教室门口，听到里面噼里啪啦一通响。
　　涂默推开门，有个男的坐在地上，额头破了，鲜红的血顺着脸颊汩汩流淌，身后站着两个只旁观不帮腔的姑娘。
　　涂默一眼就锁定他，姓瞿的。
　　姓瞿的捂着额头，喊道：“有本事弄死我！”
　　涂默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秒僵住，他拎起旁边的座椅，“我他妈就有这个本事！”
　　“默！”王存彪朝他吼了声，嗓门大得差点把耳膜喊破，确实起到了点震慑作用，涂默的脚有了一瞬停顿。
　　王存彪朝他扑过去，架着他的胳膊把座椅甩到门口，凑到他耳边说：“想想考试，考试！还有考试呢！”
　　涂默满脑子怒火只能憋着，他紧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目光如刀锋般割着姓瞿的脸。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么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