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30、雷阵雨⛈ 一个很好很

　　“邱小衡？”涂默端着饭碗，悄悄地走进房间，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块阴影，他把碗放到桌子上，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邱衡的背，“吃点？”
　　邱衡翻身，抬手，手臂绕过涂默的头搭在他腿上。
　　涂默晃晃他的肩膀，挑起眼罩的一个角，“睡够了没？”
　　“还行。”邱衡掀开耳罩的一边，在床上卷着被子伸懒腰。
　　涂默趁机把有些凉的手贴到他的肚皮上，邱衡猛地缩成一团，涂默笑起来。
　　邱衡爬起来用被子裹住涂默，压在他身上，“手那么凉还敢摸我肚子，过分昂！笑个屁。”
　　说着，邱衡伸手去挠涂默的腰，他在被子里笑得整张床都晃起来。
　　“别笑了，跟傻子似的。”邱衡松开他，眼罩挂在脑门上，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了眼二姑做的饭，摸摸肚皮，确实有点饿，一天没吃饭呢。
　　“二姑专门给你卤的肉。”涂默掀开被子，看看邱衡，又看看从碗里鼓起来的一点肉。
　　“看着挺好吃。”邱衡说。
　　“闻着还香呢。”涂默说，撑着脑袋看他，忽然忧虑地问，“你学校的课没关系吗？”
　　“什么学校的课？”邱衡低着头，搅动的动作停住了，他补了句，“请假了，我跟导员关系好。”
　　“你们大学生的假都这么好请的啊？”涂默调侃他。
　　“还好吧，有事的时候说事，不给批我有法让他给我批。”邱衡低头开始吃饭，不再接涂默的任何一句话。
　　涂默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扯着板凳坐到他旁边，斟酌了会，说：“明天雷阵雨，我带涂涂去广场，你还在家里睡觉吧。你们周六日是不是双休？”
　　“高中都是双休，我们怎么可能不是？”邱衡说。
　　“哦……”涂默挠挠鼻尖，靠到椅背上，看着邱衡沉默了两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问：“春涧那大学是不是在……哪条路来着？盛明路还是南十二街？你们点外卖的吧，学校管不管啊？”
　　邱衡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紧不慢地扯了张卫生纸擦嘴，“你真是本地的啊？春涧那大学在北道区二帆街，学校有规定，外卖可以点，但是要到宿舍楼下的储物柜里取，我的是G号柜9号。”
　　“这么麻烦啊，能用锅吗？”涂默问。
　　“怎么？打算在宿舍里炒菜点火啊？”邱衡看着他。
　　“你那时候不是开玩笑的吗？二姑说的不让，可不是我啊。你在我这儿想干嘛就干嘛。”涂默笑着说。
　　“吹吧，说得自己多能忍一样。”邱衡把碗筷收拾好，小声嘟囔，“明明就是一点就炸。”
　　涂默扶着脸朝他喊，“你说什么？敢不敢再大点声儿？”
　　“我说——涂默是头笨猪！”邱衡喊道。
　　涂默噗嗤笑了声。
　　邱衡推开门，涂默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看着从房檐滚落的雨滴，很久都没有动，涂默盯着他空着的手，看到那只手正微微抖着，在他准备开口喊邱衡前，邱衡抓了抓裤腿，决然地关门，下楼。
　　涂默知道，在刚刚在停顿的某个瞬间，邱衡绝对是想要挠手臂。
　　涂默没见过这样的动作，或者说是遇到雨天就会自动触发的动作，没有成为习惯说明还有“挽救”的可能，他爬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口。
　　邱衡刚好推门进来，撞到他怀里。
　　涂默握住他的胳膊，邱衡哆嗦了下。
　　“嗯？我……我抓疼你了？”涂默问，低头看着邱衡的脸，眼罩已经不在了，刘海上有晶莹的雨珠，眼睫毛上也挂着两三颗。
　　邱衡握着左手臂，把涂默的手推开了。
　　“你让我看看。”涂默皱着眉，用力把邱衡的手拽开，撩起袖子看到缠起来的绷带。
　　涂默睁大眼睛，把邱衡拉进房间里，他问：“你那段时间到底是为什么住的院？”
　　“我本来就没病。”邱衡说，低着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你抬头看着我说。”涂默松开他的手，等邱衡主动把头抬起来。
　　但是邱衡没有，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个要求对他来说真的很难做到。
　　涂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的紧绷松动了，他微微笑着，声音有点抖，“那大学还真在北道区二帆街。你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把春涧这地儿摸熟了。”
　　邱衡张了下嘴唇，没说话，闭上之后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算了，我不问了。”涂默摆摆手，把椅子归位，“你还睡不睡？”
　　“……睡。你先去刷牙吧……嗯？”邱衡摸到脑袋，话停到一半。
　　眼罩不知道掉哪了。
　　“你先去吧，我出去给你找。”涂默在邱衡说话前关门走了出来。
　　他还没往拐角那里走，身后的门就打开了，一片梯形的橘橙的光从房间里铺到走廊的地板上。
　　“涂默！”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涂默看清了被邱衡藏在角落里的碗，以及掉在第二级台阶上的眼罩，碗边有湿润的圆形斑点，不过已经被蹭成了斜飞出去的形状，那片痕迹很好懂，还有身后急促的喘息，它们同时暴露了邱衡隐瞒很久的脆弱。
　　“涂默，我自己拿就好！”邱衡在后面拽住他的衣角。
　　涂默没有回头，伸手轻柔地把邱衡的手拨开，然后弯腰拿起眼罩，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拿给邱衡，“脏了，明天给你买新的。今天晚上就先这样吧。”
　　邱衡往前走了一步，涂默把他推回去，柔柔笑着说：“碗我去放，你先去刷牙。”
　　邱衡没动，手里举着眼罩。
　　“乖，听话好吗？”涂默捏了捏邱衡的耳垂，“你吃得不多，还饿不饿？我答应过二姑要把你喂饱的，要不要再吃点？”
　　“我感觉……还行。”邱衡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好，那就这样。”涂默靠近他，把他搂进怀里拍了拍背，“早点睡觉啊。”
　　邱衡低头看着他身后被灯光映亮的雨帘和雾白的雨丝，半晌，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涂默把碗送回厨房，二姑关着灯坐在里面透过窗户看外面模糊的月亮。
　　涂默进去时被她吓了一跳，摸着心脏说：“怎么还不回去？”
　　二姑歪头笑笑，把手机屏幕举给涂默看。
　　是姑父的来电，现在还拨着号码，没声音是因为二姑把手机静音了。
　　涂默拿过来，把手机熄屏，喘了口气，靠在台沿上说：“你别接，直接关机。”
　　“我是没接啊。”二姑笑了笑，眯着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笑的嘴角很快就僵住了。
　　“明天我找他问问。”涂默烦躁地抓抓后脑勺。
　　“别费那劲了，他每回见你都不给你好脸看。你还得给他送东送西的，不划算。”二姑拦着他。
　　“那我这回什么都不送，带着涂涂去家里溜圈，把他静心摆起来的古董全给他砸了。给你出气，行不行？”涂默说。
　　二姑笑了，摇头，“犯不着。”
　　“俗话说得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这电话打起来没完没了，就是看你好欺负。”涂默心急地把饭砸到水盆里，溅了一手菜叶，“等明天的，我把莹莹叫上。她最机灵，能说会道的，保证把他的心脏病气出来。”
　　“哎呦……”二姑站起来，拿过手机关机，“真不用啊，明天还是雨天，路又滑。你带着你夜去广场转转就行，少去他那儿了。小区门前交叉的路口容易被淹，下水道井盖早就坏了。你真别去。”
　　“知道知道。”涂默挥挥手，拧着眉没松，“那块不是早就修过了吗？没修好？”
　　“嗨呀，年年修年年坏，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啊。”二姑把涂默推出去，“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给孩子补课呢吗？”
　　涂默不放心地看着她，指着手机，“晚上也别接，有事儿拍我门。”
　　“赶紧上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儿。”二姑气笑了，挥手赶涂默走。

　　涂默跟着笑了，随口唠叨两句，然后转身上楼了。
　　邱衡还站在门口，涂默上来的时候，他刚把挠手臂的手收回去，涂默看到了，但是没说话。
　　“走啊，”涂默笑了起来，“进屋啊。”
　　邱衡跟在他后面，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把话说出来。
　　涂默没再看他，伸手捞过他的腰，把邱衡放倒在床上，翻身的时候，涂默用被子和手臂把邱衡紧紧地抱紧怀里，前胸贴着他窄瘦的后背，拿手捂着他的眼睛，胳膊贴着他的耳朵。
　　房间外面的雨声很小，沙沙的，有风在吹，树叶跟着晃动。
　　涂默闻着邱衡头发的香味，和他一样的洗发水，但闻起来是不一样的。
　　邱衡身上的气味要更清淡一些。
　　涂默说：“赶紧睡吧。”
　　掌心还是能感觉到邱衡的睫毛在扫，痒痒的。
　　邱衡跟他搭话，说小时候的事情。
　　涂默的意识一沾床就容易变得涣散，他没有听完邱衡讲的故事，甚至在故事刚开头，邱衡说到他刚搬家遇到一个很好很勇敢的人的时候，涂默就睡着了。
　　就这样抱着他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被热醒的。
　　涂默掀开被子，皮肤上贴着层汗珠，他睁开眼，摸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
　　他伸手摸了下邱衡的后背，还是干燥的，而他身下那块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涂默下床，跑到浴室冲澡，刚洗完，随便穿上短裤走出来，邱衡抱着腿坐在床上看着他。
　　“去洗洗吗？”涂默问。
　　“我不洗。”邱衡说。
　　“待会儿我把饭端上来，跟你一起吃。”涂默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没什么胃口，你在院儿里跟他们一起吧。”邱衡低头捏着手指，说。
　　“我看着你有胃口，为了我，你就稍微牺牲一下，吃两口。”涂默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狯的亮光，“行不行？”
　　邱衡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半碗。”
　　“那怎么够？”涂默站起来，套上短袖，“加根棒棒糖吧？你爱吃的。”
　　“行。”邱衡应了声，视线追着他的背影跑出门外。
　　这时，从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溅到走廊的地板上，噼里啪啦地乱响。
　　雷阵雨有转暴雨的趋势。

　　早餐做的也很简单，到厨房端碗，涂默看到满眼红血丝的二姑，他走过去把燃气的火关掉，拿走她手里的锅铲。
　　二姑回过神，看着炒糊的锅底，慌乱地收拾着。
　　“放着我来吧。”涂默接下她身上的围裙，“你上楼歇会儿，睡不着就闭会眼。”
　　二姑没说话，一直叹气，把老皱的手指搓过来搓过去。
　　涂默握住她的手，把盛着八宝粥的碗放到她手上，看着她说，“二姑，坚强点，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别想太多啊。”
　　“欸……”二姑揉揉眼，端着碗走出去。

　　涂默把涂涂和邱昕的饭放到餐桌上，涂涂吵着要看动画片，邱昕安安静静地把芝麻饼掰成一块一块的。
　　涂默把两人的碗换了位置，打开电视机找了个外语动画片给两人看。
　　涂涂说听不懂，看不懂。
　　涂默捏着邱昕的脸，“你呢？”
　　“a little！”邱昕捏着两根短小的手指，模仿动画片里主人公的话。
　　“学习能力很强啊！”涂默揉揉他的小肩膀。
　　涂涂崇拜地看着邱昕，涂默指着他，“涂涂跟弟弟好好学学！”
　　涂涂带着坚定的眼神点头。
　　涂默笑着走开了。

　　邱衡坐在桌子前看着他贴着便签发呆，涂默把碗放到他面前，递给他筷子，说：“请用餐。”
　　“用不用给你五星好评？”邱衡笑着问。
　　涂默想了想，“本店暂不接受任何评价。”
　　”好评都不要？”邱衡挑了颗煮地软糯的花生吃。
　　“心里觉得好就行，嘴上说的未必是真的。”涂默贴着碗边稀里呼噜喝粥。
　　兜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为了不打扰邱衡睡觉，他特地把手机调成振动了，这会儿能振成这样的也就只有电话了。
　　涂默拿出来看了眼，没想到竟然会是韩秋白。
　　有阵没联系过，涂默都有点想他了。
　　“学校生活这么好啊？都不往家里打个电话。”涂默用调侃的语气说。
　　那头传来的却是急促的喘气声，问：“请问你是韩秋白的家属吗？我们看他的联系人里面只有你，他现在在彬江市第一医院急诊科，他饮酒过多昏迷了，情况不太好，你方便过来吗？”
　　涂默站起来，觑了眼邱衡，摸着他的肩膀说，“你先吃。”走出去压低声音说，“我是他发小，人在春涧。我现在联系他爸妈。”
　　电话那头传出嘈杂的声音，涂默还听到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听不清来电话的人还说了些什么，总之就是“情况很紧急”一类的。
　　涂默挂断电话，找到韩秋白妈妈的联系方式，立刻拨号过去，他穿好鞋，在书包里翻身份证，结果没找到。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把身份证丢进了笔袋里，而笔袋丢在学校的桌子上。
　　涂默狠狠地拍了下脑袋，电话接通了。
　　“默默，找我有事吗？”韩秋白的妈妈问。
　　“高阿姨，韩秋白他……他在彬江读大学你知道吧？”涂默边打电话边在房间里转圈，在抽屉里翻找。
　　“我知道啊，他假期回家吗？”高阿姨问，“是家里的电费不够了还是他手机话费没有了？”
　　“都不是……”涂默深呼一口气，“刚刚医院打电话来，他可能是酒精中毒。现在正在急诊科待着。我赶过去可能得花点时间，待会要是要签手术单子，您方便过来吗？”
　　“默默啊，你帮阿姨签一下吧。”高阿姨语速很快地说，“阿姨这边实在没办法走开，离开工位要被扣钱的。而且秋白也已经……”
　　涂默把电话挂断了，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
　　邱衡略显担忧地看着他，“韩秋白出事了？”
　　“你……你吃饭吧，我去去就回。”涂默走出去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他给王存彪打过去一通电话，立刻就接了。
　　“有急事儿？”王存彪心领神会地问。
　　“秋白，在彬江第一医院急诊科。我身份证不在手边，你先去高铁站坐最快的一个班次到彬江北站。我等会去找你。”涂默说。
　　“你家那边呢？” 王存彪是担心二姑自己忙不过来。
　　“我姑她……”涂默知道这时候最好别把二姑吵醒，人不在状态的时候才是真要命，他心一横，咬着牙问，“莹莹现在在哪儿？”
　　“我给她打电话吧，身份证我拿了。现在打车去高铁站，要是能等上我就等等你，等不上我先走。”王存彪说完挂断了电话。
　　涂默骑着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途中经过被淹的街道，他的腿泡在满是脏污的雨水里，脚蹬压根使不上劲，他把自行车丢到路边，淌着脚下的小河走到学校。
　　周六日，学校理应没人，保安亭里没有保安值班，涂默想办法翻过伸缩门，冲进教学楼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眼，是柏桥。
　　柏桥也是很吃惊，涂默正要道歉，她摆摆手，无所谓说：“有急事就赶紧去忙。”
　　等涂默拿到身份证跑下来，柏桥举着手里的车钥匙，问他，“去哪？用不用捎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