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8、退步了？！ 跟条狗似的

　　等双方达成一致，周鹭开始疏散人群，这群崽子们的家庭情况都很复杂，碍于他们的脸面，报警的事儿就不了了之，邱衡留了粱泽的联系方式，叮嘱他确保把所有人都送回家，然后给他回电话，电话没回也没留信的话，他还是会报警。
　　粱泽一听到报警就怂，万万不敢不回电话。
　　粱泽和一众兄弟们终于等到涂默让滚的时刻，相互抱搂着在夹缝里逃出生天。

　　周鹭从给宝宝准备的玩具包里拿出包饼干递给杨茵，“我们自己去烘焙店烤的，尝尝吗？”
　　杨茵接过来，对何维桢和周鹭点了下头：“谢谢维桢姐，谢谢鹭哥，今天麻烦你们了。”
　　涂默现在搞懂这两个人是来给杨茵当后援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人！
　　何维桢眼尖地发现了涂默脸上的异常，叉着腰朝他笑笑：“想歪了？”
　　“有点。”涂默挠挠脸颊，“没想到你们还认识。”
　　“莹莹跟我们熟嘛，顺便帮茵小妹盯个梢。”何维桢提起水瓶，把小马扎折好拎在手里，“没事就早点回去吧，明天不还要上学呢吗？”
　　涂默点点头，又问：“维桢姐，你这……能行吗？”
　　“哎呀，我身强体壮，那时候孕吐都是你姐夫替我吐的。我练过的，身体素质超级棒！我生的时候非常顺畅，都没怎么受罪。”何维桢摆摆手，自豪地摸了下鼻尖。
　　周鹭凑到她耳边：“当时你也喊了。”
　　“我就装下帅，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何维桢推开他，鼓着嘴巴叹气，“疼还是很疼的，当妈真不容易。”
　　周鹭看着她，轻轻地牵起她的手，“你已经够帅了，现在是不是该回家让被子抱抱你了？我觉得阳台上的娃娃们也都想你了。它们都洗香了，你确定还不回去吗？”
　　“好吧，是有点困了。”何维桢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有周鹭揽着她的肩膀，她向后靠着，两人走下楼梯。
　　周鹭回头跟涂默道别。
　　涂默挥挥手，“维桢姐改天来店里吃冰棒啊。等你。”
　　“一定！”何维桢没回头，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周鹭的身体将她苗条的身影彻底挡住了。
　　趴在周鹭另一边肩膀的宝宝攥着拳头吃手，走下楼梯前，亮亮的眼睛盯着邱衡笑了笑。

　　涂默看了眼手机，问：“你俩怎么回去？这个时间可没公交啊。”
　　“打车吧。”王馨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打车软件。
　　“默哥，你们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呢？“杨茵问道。
　　“碰巧，本来就是想随便转转的。”涂默低着头在地图上搜索最近的奶茶店。
　　“哦……我的事麻烦你们帮我保密啊。”杨茵说。
　　“嗯，你放心吧。”涂默没抬头，挠挠耳朵，手被邱衡抓住了，他还是没抬头，视线盯着店铺最新推出的新品，回握了下邱衡的手指。
　　“车一会儿就到。”王馨莹把手机递给杨茵。
　　“刚好，带你们去楼下喝杯奶茶。”涂默把手机收起来。
　　邱衡跟在他身后，王馨莹和杨茵在后面慢慢跟着，手机闪光灯亮起的光束在楼梯间乱晃，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尖锐风声在头顶回荡着。
　　涂默走过两个拐角，确认身后的两个小姑娘没跟上来，他把邱衡拽到柱子后面。

　　邱衡背贴着圆柱，半张脸被月光映亮。
　　“别问，求求你。”涂默喘着气，整张脸都埋进邱衡的肩窝里。
　　滚烫的气息一阵阵地喷到邱衡的锁骨上。
　　涂默抓着邱衡的手，身体止不住发抖，感觉很冷。
　　烂尾楼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世界低很多，营养缺失到没有光照耀的地方甚至滋生不出任何东西，连一颗小小的霉菌都无法存活，但他却能在这样的地方见证别人生活中最普通的日常，像带着足矣灼烧灵魂的温度的彩虹泡泡，把他困在了里面。

　　王馨莹和杨茵走下楼梯，没有在出口看到涂默，王馨莹正疑惑地转头，四处寻找着。
　　杨茵拉住她的手，指着前面亮灯的奶茶店，“我们去那里等吧，他们应该找不到路了。”
　　“找不到路，我们就上去找他们呀。”王馨莹转头就要上楼。
　　杨茵拦住她，抿唇摇了摇头。
　　王馨莹没有再坚持，跟着她走进奶茶店。

　　邱衡听着他抽鼻子的声音，过了会，把手掌放到了涂默的背上，能感觉到，涂默很放松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斜在他肩膀上。
　　是个毫无防备，且把所有软弱都暴露出来的姿势。
　　邱衡侧过脸，看着窗户外的夜景，轻轨驶过的那条线有忽隐忽现的红色亮点，树叶稀疏的树冠把枝丫延伸到天空中，仿佛企图摘取星星的触角。
　　寂冷的天空下能藏着这样一份温情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楼下两个小孩儿还等着呢。”邱衡说。
　　“再抱会儿。”涂默把两条手臂搭在邱衡的肩膀上，用力地紧贴着他。
　　“抱抱抱……”邱衡无奈地说，但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涂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脸在邱衡颈窝里蹭来蹭去，邱衡被蹭的起了火，伸手揪住涂默的领子把他从身上“撕”了下来。
　　被撕的涂默很不爽，被邱衡教训完，领着下楼，再到对面的奶茶店取奶茶。
　　刚掀开帘子，涂默就看到吧台左右的转椅上各坐着一个人，两个小姑娘已经喝上了。
　　涂默皱着眉，“拿的对吗？”
　　“挺对的啊，店员说这时间都没到店来取的单子，我们进来了肯定就是我们的。”王馨莹把橘子味的果汁饮料递给邱衡，“衡哥，这杯是你的吧？我哥说过段时间他有事请教你，到时候还要麻烦你。”
　　涂默拿过来看了眼标签，配料都对，确实是买给邱衡的那杯。
　　剩下的那杯是葡萄爆爆珠，涂默随便凑单买的，两个小姑娘的都是白桃口味。
　　“想喝我那杯？”邱衡看着他。
　　“不是，我就看看。”涂默插好吸管，把饮料还给他。
　　杨茵看了眼时间，得回家了，她拉住王馨莹的手，“能去你家吗？我想写会作业。”
　　“行啊。”王馨莹很开心，从转椅上跳下来。
　　奶茶店门口有鸣笛的声音，王馨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看了眼，是司机的电话。
　　“车来了，涂哥我们先回去了。”王馨莹跟涂默和邱衡招手说再见。
　　杨茵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涂默，“我想好了跟他们聊聊，真有事会联系莹莹的。”
　　“嗯好，需要帮忙就打电话。”涂默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保护好自己。”

　　店员把吧台的灯关了，两个人就走出来，看着司机朝后面说了声“坐稳”，涂默朝他喊：“叔，安稳送到啊！”
　　司机叔挥挥手，“放心吧！老司机开车，保准不带你绕远路。”
　　出租车驶上马路，车子起步就很快，涂默看着车尾飘出的半个圆弧，“……这能稳吗？”
　　“操心操心你自己吧。”邱衡把停在烂尾楼外面的电瓶车骑回来，用脚撑着，“明天几点走？”
　　“还是五点。”涂默说。
　　“学校没让你们这么早去吧？”邱衡问。
　　“确实没让五点去，但是你一过去，不管早到什么时候，学校外面都站着人。”涂默坐到电瓶车后座上，扶着邱衡的腰。
　　“比我们那时候拼啊。”邱衡迎着风说，声音听着很模糊。
　　“何止是拼啊，感觉都是不要命的。”涂默喝了口奶茶，“午休的时候不在学校住宿的就在桌子上趴着，你就稍微抬头看一下，永远有人在刷题，还有站走廊背知识点的。眼镜片都快比酒瓶那底儿厚了。”
　　“你不会也这样吧？”邱衡笑着说，“不要命似的往死学。”
　　“没有啊，我还是很惜命的。”涂默说。
　　邱衡笑笑，电瓶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到了深夜，就算有人也是趁着晚上没人在马路上骑摩托炸街的小青年们。
　　他们通常成群结队出现，后座坐着的都是穿短裙披长发的女生，偶尔会有当骑手的，穿着紧身皮裤和短外套，看到路人会掀起挡风罩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笑着跟人打招呼。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一路都没有遇到来炸街的。
　　涂默跟邱衡分享了他跟着韩秋白在晚上炸街然后被警察追的事情。
　　读初三的时候，韩秋白闲来无事，跟着春涧当地的一帮无业青年鬼混，抽烟喝酒打麻将，然后蹲在路边凑钱买奶茶，活得相当潇洒。
　　有晚，带头的老大想聚聚，一行人不知道找谁接到了摩托，就准备在今晚沿着城边转悠两圈撒撒欢。
　　但没想到早对他们这类报复社会的行为深恶痛绝的街坊邻居守株待兔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当晚录下他们沿街鸣笛扰乱治安的炸街的证据，几人被扭送派出所。
　　涂默在后座痛诉：“我就只跟着去过一次啊，就那一次还偏偏让我遇到了！”
　　“被警察追的滋味好受吗？”邱衡笑开了。
　　“别提了，直接用大喇叭喊。”涂默比划着，模仿警察的语音语调，“追着你。前面那几个，把车停到路边……菜市场卖菜的大爷的喇叭都比他们的和蔼。”
　　涂默捂着脸，“那天晚上，我就站在路边。马路对面就是居民楼，楼上有个不睡觉正被挨训的小孩儿，听到这动静，家长也不训了，一家子全趴在窗户上看热闹。”
　　“真好玩是吧？”邱衡笑得电瓶车东倒西歪。
　　“好玩个屁，丢死脸了！”涂默吼道。
　　邱衡还是只是笑。
　　涂默顿了顿，拍他，“你呢，说说呗。别光笑我啊。”
　　“……我有什么好说的啊，高中都是同一个学校的，有点事你不都知道吗？”邱衡说，话里打闹的笑意没了。
　　“那就随便说说。”涂默说，“我都不了解你。”
　　邱衡没说话，过了会，他说：“我以前真干过蠢事儿。”
　　“嗯，你说。”涂默好奇地挂在他肩膀上，“我听听像状元这么聪明的人能犯什么蠢。”
　　邱衡淡淡地哼笑两声，“我之前捡到过一个人的饭卡，然后放到了失物招领处。当时可能有捡到东西然后就要找到失主的使命感，每隔两个课间我就去柜子那看看。过了两天都没人来拿，我当时就想骂这个人，很气，觉得他是个傻比，卡里还有钱都不要。我把饭卡拿走了，放在我那儿整整两个月。突然有天看到他去翻失物招领处的柜子，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没有还给他。”

　　涂默默默地听着，听到故事停在这里，邱衡还叹了口气，很低地笑了笑。
　　“那……那张饭卡你现在还拿着？”涂默问。
　　“没有，后来还给他了。”邱衡说，“中午跑去食堂的时候，人比较多，我跟他撞在一起，直接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要不是他抱着我的头，我现在没准就是个植物人。”
　　“他没摔着吗？”涂默惊讶地问。
　　“废话，肯定摔到了啊！”邱衡说，“他抱着我直接撞上了消防门，当时声儿大得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他他妈的爬起来还把我拉起来，就跟条狗似的哈哧两下，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就跑去吃饭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那是有点奇怪啊……”涂默笑笑，“但是我感觉……也正常吧，他还能爬起来肯定就是没大事。”
　　“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我当时是真挺怕他摔断腿的。”邱衡说。
　　故事到这里就彻底终止了，涂默还想再听，但是邱衡已经睡熟了。
　　他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愣了会，听着邱衡浅浅的呼吸声，天快亮的时候，他闭上眼睡着了。

　　早上是邱衡把他踹醒的，涂默迷糊中擦掉口水，关掉了手机上的闹铃，看了眼时间，不对啊！
　　“怎么就七点了？你改我手机时间了？”涂默还懵着。
　　“改屁！你手机塞我枕头底下，我还以为那是我的，顺手就关掉了。没想到是你的！”邱衡套上短袖，趿着拖鞋拎着钥匙就把涂默拽到电瓶车上，送他去学校。

　　涂默的早餐是在路上稀里呼噜吃完的，邱衡刚捏闸，涂默跳下后座，拽着书包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就跑进教学楼。
　　虚惊一场，好在没有在第一节课迟到。
　　刚入座，前排传来两张试卷，紧接着就是第二三四五……涂默数了数，总共十几张试卷，他愣在座位上，问放生果蝇的同学说，“这又是闹哪出？”
　　“考试啊，老师们上午要开会。”
　　涂默瞪圆眼睛里翻了翻如山似海的试卷，心凉了一半。

　　整整过去四节课，笔没停下过，脑子也没停下过，但试卷……还他爹的是白的！白的！
　　涂默听着教室里一阵阵响起的骂声，心里莫名有些心安。
　　下课铃响，学生们挤着冲到食堂，涂默觉得头针刺似的疼，没胃口吃饭，就趴在桌子上补觉，偏偏睡得越多脑子还越不清醒。
　　柏桥刚开完会，和一众班主任老师们说说笑笑地走回办公室，路过教室看到涂默，她瞧了瞧教室门，看着涂默，“跟我来趟办公室。”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办公室找过柏桥了，平时没事也不会过去，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件事柏桥跟他强调过，“按部就班学是行不通的，但是你别灰心，扎扎实实把概念跟方程式记住也能有分”云云。
　　当然这些话也只是起到表面的安抚作用，跟镇痛剂差不多，药效过了就没用了。
　　涂默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柏桥的工位前。
　　柏桥递给他一张成绩单，言简意赅，“看看各科成绩。”
　　涂默的排名靠后，很好找，这次更好找，一眼就能看到。是倒数第一。
　　“……我觉得，”涂默吸了口气，“还有上升的空间。”
　　“确实，但是没有下降空间了。”柏桥踢给他一个板凳，“是不是觉得有点遗憾。”
　　“哪有……您这样损人的啊？”涂默低着头。
　　“能听出来啊？”柏桥笑了，把成绩单拿回来放好，“成绩的事儿你想想，我跟各科老师都说过了，你下午自习课来办公室，拿上所有课本，把近期遇到的问题全都问一遍。还有练习卷，我给你去图书馆拿了两套，回去先把学的知识点记牢固，再往下学新的。”
　　涂默忙说谢谢，柏桥摆手，拉开抽屉丢给他一个三角饭团，“记得吃饭，照顾不好身体，课也上不好。”
　　涂默又说谢谢，柏桥说：“别谢了，嘴皮子快说破了。你去班里帮我把钱榆叫过来。”
　　涂默拿着饭团出去了，教室里除了他就这位钱榆了，是坐在靠窗第一排写试卷的女生。
　　涂默传完话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教室，练习册被风翻动书页，粉笔滚落到地板上弹出很远，买饭的同学陆续走回来，走廊的喧闹声和脚步声不断，窗边落着的一只麻雀振翅高飞，篮球框挡板的光晃了下他的眼睛，涂默打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看着站在阳光下洒汗的男生把篮球投进框里，一条耀眼的弧线留在视网膜上，涂默找不到原因莫名觉得烦躁的心情跟着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