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6、恰同学少年 请给我一个

　　涂默这两天只觉得心里很乱，跟着柏桥给他布置着学习计划走，按部就班虽然算不上，但至少他自己脑子里有了点眉目。
　　他这种能自主学习的天分还是从胎里带的，柏桥特意就这点夸过他，给了他很大的动力，连着三天三夜抱着理化生啃来啃去，饱腹感极差，脑子里堵塞感极强。
　　眉目增长不过半毫米，长起来的动力因子也十分受挫，连着两天小测成绩不理想，涂默觉得连同志气也快半截入土了。
　　刨去学习上的大事，生活上的小事也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跟邱衡抱着互啃的事儿，这两天没少干，原因涂默觉得是学习压力大，搞点刺激的暧昧的放松放松，然后绵软的精神能得到点刺激，很快就支愣起来，信心百倍地咕踊着去学校。
　　邱衡的主要任务是，要亲的时候给两个甜枣，不要的时候偶然贴个抱抱或者搂着当会靠背，然后接受涂默的牢骚。
　　永远那两句，真瘦！一点肉都没有！
　　还能怎？
　　加餐啊！涂默每每放学都经过新天地，把习惯给涂涂捎个烤肠或关东煮的习惯保留在每天见邱衡的时候。
　　加了两天餐，涂默觉得不妥，于是效仿王存彪的做法，买乳酸菌酸奶给肠胃里养点对身体有益的菌群，刚好背生物正看着大肠杆菌跟真菌霉菌等等菌们，涂默想起班级里一位压力大到养果蝇的同学，塑料瓶里的香蕉都腐烂成水儿了，他还不舍得扔，涂默在心里吐槽，果蝇吃了不跑肚吗？
　　这题无解，而那位同学也没有让果蝇们自行繁育住白眼果蝇，他抱着香蕉尸水哭了整整半节课，后半节课哭没哭涂默就不知道了。
　　因为那名同学在课中决定把果蝇们收集起来办个欢送会，意思是，我不养了，放生了。
　　小蝇们对此位同学的依赖程度不低于婴幼儿和安抚奶嘴，在他打开盖子的瞬间，果蝇成群结队地黏在他身上，以及如同生化武器般的气味很快就弥散了整个教室。
　　恰好这天屋外狂风骤作，整班同学都在风卷残云的氛围中与果蝇们做斗争，靠窗的同学恨得牙痒，张嘴把不停翻动的书咬了两个牙印，还有头发被吹得倒向一边的。
　　涂默在这节课得以欣赏到各位青年才俊的头皮和脑袋顶上的发旋儿。
　　邱衡在听完这个故事，再也不喝任何一瓶乳酸菌酸奶了，涂默至今没有弄清楚原因。

　　周五带着所有小测试卷返校，涂默第一次觉得去学校的路途遥远。
　　夏季的天还算比较长，亮的早，他骑着单车到校门口的时候，凉亭里已经围了好多人，或坐或站或蹲地捧着书念念有词。
　　保安大叔会在五点半准时开门，学生们一窝蜂地挤进去，到教室后自觉开始每天的晨读任务。
　　语文跟英文老师的任务相对都刚轻松些，她们只需要在前一晚布置好第二天晨读的任务即可。至于背或者不背，学生自己悠着。
　　走廊还是会有教导主任加班加点地巡逻，热衷于此道的原因，涂默在第二天就弄明白了。
　　抓到一名学生就扣分，扣分连带着会扣班主任的工资。
　　涂默很厌烦这种制度，毕竟柏桥对他和班里的同学都不差。
　　涂默经常路过办公室，每次往里面看基本都看不到柏桥的身影，问就是去开会，高三的班主任大会，研讨会，课程进度会，考试安排，尖子生座谈会……涂默一直以为老师的工作就只是需要上课、批改作业和写教案这三样。
　　没想到暗藏工作量和隐形KPI要求。

　　生活中唯一能让涂默觉得轻松些的时候就是自习课，他可以随意翻翻理化生里面的教科书，比着黄姐姐借给他的书背背知识点，再找对应的题目练练做题手感。
　　高三的题和其他时间的题不太一样，很多是多个知识点的结合，涂默会把知识点所在的位置标注出来，学过没会就重新学，没学过就从头学，然后在脑海里幻想个老师给他可丁可卯地讲“为什么这两个知识点能同时出现在一道题里，是不是因为是一个固定的题型，它通常出现在考卷的第几道题”，用这种笨拙但比较扎实的方法磕磕绊绊琢磨了两周，涂默基本能听懂课了。
　　涂默边琢磨试卷的题型，边连夜背诵黄姐姐书上记的所有知识点，顺便蹭其他同学的教铺书看看解题思路。在第四周，也即将正式结束暑假的时候，涂默理化生三科的试卷能答到及格分数以上了。
　　分数出来的当天，涂默屁颠屁颠跑回去找到邱衡一个饿虎扑食般的动作贴到邱衡脸上，三张及格试卷快要贴到他视网膜上去。
　　眼前欢喜跟骄傲，邱衡都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你快夸我啊！你看我多棒啊！别人家的孩子也没这么聪明！我是不是特别给你争气！
　　邱衡眨眨眼，啊对对对，是是是，我家涂小默真棒，今晚加鸡腿！
　　多个亲亲也是可以的嘛。

　　暑假一过，街道上往来的年轻面孔就少很多。
　　涂默调休的时候一般情况都会待在店里帮二姑看店，顺便教教二姑怎么用智能手机开直播卖货。
　　二姑不算是很外向的人，面对着镜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她多数情况下还是只看别人直播，找不到退出的按钮的时候再把涂默喊过来，小心翼翼地等结果。
　　看涂默用手指贴着边划两下就退出去了，二姑觉得很神奇，夸涂默应该是文曲星附体。
　　涂默笑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虽然二姑没有想表达其他含义的意思。

　　邱衡启动店铺的资金购入了一台煮关东煮的机器和两个烤肠机，他和涂默在周六下午在涂涂小超市门前放在桌子摆好，调料加串，第一二锅基本都是被涂涂和邱昕吃的。
　　再想偷吃的时候，二姑拎着扫帚要揍人，“晚上饭还吃不吃啊？你们是不是憨憨！不知道煮完还能再煮吗？”
　　涂默低头往锅里加汤，看了眼邱衡，“状元快帮忙，我们都说不过二姑。”
　　“真损，这忙我帮不了。”邱衡笑了笑。

　　每天短不了在饭前嘟嘟囔囔教训一通，二姑急头白脸地说，旁边两个头低到碗里跟啄米似的，哒哒哒不停地啄，还有两个快把头伸进锅里，翻腾着看看还有没有靠近锅底被煎出糊渣焦皮的排骨。
　　二姑看不下去，四人头顶各来一筷子，“你这是要啃锅还是要吃铁？还有你俩，比赛小鸡啄米看谁啄的快，是不是？再闹腾晚上就给你们脱光睡大街。”
　　涂涂规规矩矩坐起来，邱昕性子磨蹭，得跟着比划半天才能照做，涂默跟邱衡随便夹锅边的渣渣吃，二姑以为他俩不消化，到店里拿了一大瓶橙汁给两人续杯，举杯的动作中飞出一缕英姿，二姑状似品酒，回味无穷，好像生活的艰辛酸辣苦咸甜都在一声“啊”里面。
　　豪气增生，说：“不醉不归！”
　　“0酒精的纯果汁饮料啊，姑姑！”涂默拿起橙汁瓶子确认了两遍配料表，还找邱衡确认过第三遍，两人都确定这杯果汁里面不可能有酒精。
　　二姑演得如痴如醉，演技经过今晚的历练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邱衡举起杯子，跟二姑比划着，两人都像喝多的酒鬼，“姐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多少心窝子啊？掏给我看看。”涂默伸手扒开邱衡的衣领，往里面看。
　　“去！滚边儿喝果汁去。”邱衡拍开他的手。
　　涂默说他小气，拿纸杯给涂涂和邱昕倒上，两人喝甜了就想总喝，涂默拍桌拿反面例子给两人做示范，“喝多就这个下场，到时候走路被绊倒，磕的鼻青脸肿，就你们。”
　　“你说谁们？啊？”二姑追着涂默满院跑。
　　涂默抓着杯子边跑边说：“ 女侠饶命，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站在桌子前喝完三杯，邱昕眼巴巴地盯着他，忽然转头气鼓鼓地说：“就你们！”
　　邱衡笑得趴在桌子上。

　　晚饭结束后还有个比较有趣的环节，自然是邱昕小朋友的洗澡大事！由于邱昕很怕流动的水，尤其是需要顺着头往下流淌的，他都怕。
　　洗澡就成了无比艰难的事，暑假的时候，涂默跟邱衡洗澡偶尔会带他，就让他坐在铁盆里，两人用杯子舀水往他身上泼。
　　洗头是让邱昕枕着涂默的大腿，用暖壶盖舀水，贴着发际线顺着头皮往后流，这样的都不足以畏惧，但要实打实站在花洒下面冲澡，邱昕跑的比泥鳅都快。

　　今天是两个哥哥动怒，务必要洗。
　　就涂默前两天看见的，“哎哟我说，涂小昕你老大不小也是个大娃娃，怎么能吃鼻涕呢？二姑做的饭不够你吃吗？饭后还得加点小零食当佐料。”
　　就邱衡知道的，“坐完沙子跑去床上又开始蹭被子，晚上蒙头一盖，知道还好，不知道真以为自己到沙场打工了呢！漫天飞沙！”
　　毕竟世间万事无奇不有，像邱昕这种小宝贝儿的也不止一个，多的是两双手三双手把此类负隅顽抗的犟种萌娃们押解到花洒下面，温度一调，立刻对准头顶开喷。
　　不祈求来年丰收，就希望现在干干净净的，闻上去喷香就行。
　　花洒一开始“问罪”，邱昕如坐针毡似的跳起来，手舞足蹈，涂默算是领教到他的掌力究竟有多雄厚，一掌能劈出排山倒海的架势，但俗话说得好，父爱如山，你爹的胸膛就他爸的好比是座山，想轻易拍折是不可能的。
　　骨折是免了，但免不了还得留下一个红彤彤跟浮雕似的巴掌印，涂默对着镜子看了眼，结结实实地按在他后腰上。
　　“别难过，就当是排毒了。”邱衡说。
　　“操。”涂默笑起来，“你来试试。”
　　“不敢不敢，我这种普通人没什么功夫，也不抗揍。”邱衡连忙摆手拒绝。
　　“你还没功夫？到处一翻手就把我头套起来，扔地上来个狗啃泥，这叫没功夫？”涂默挑眉看着他。
　　“那是你太菜了，毫无杀伤力。”邱衡说。
　　涂默心如刀割，含着一口老血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失策啊，涂小默。
　　这完全就是实力派干将对一只蚂蚁的评价。

　　“蚂蚁”在此局把颜面都收拾收拾，东拼西凑凑出副完整的样子。
　　邱昕小朋友在“蚂蚁”的壮举下变回了香喷喷的小奶包，可以用韩秋白的鼻子来鉴定一下，味道绝对正宗。

　　说起韩秋白，涂默心里就来气，他消失整整四周，那可是一个月，韩秋白竟然一条短信都没发过。
　　虽然他们本就属于你不说我不语，有话在心里就能说完，一个眼神就能交接完的类型，但这不代表友谊是天长地久，无坚不摧的。
　　还是得维系，比如他们当中有谁能响个电话，或者发条报平安的短信。
　　韩秋白不像是会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涂默很清楚这点，等不到的短信也无需再等，他打开手机给韩秋白发消息。
　　：一切都好。
　　秋柏：犯病？
　　：好心好意给你发条短息，让你安心点。怎么说话的？
　　秋柏：谢谢，多亏你这条短信，救我命了。
　　：你不会摊上事儿了吧？

　　韩秋白没回消息。
　　涂默看着中断的聊天，脑海里已经浮现韩秋白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当然想象也就只停留在想象的层面，韩秋白不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不过为保证韩秋白的心理健康，涂默决定有时间就去找他。为了一只嗷嗷待哺的想念爸爸的外地大学生。
　　志愿有结果那天，韩秋白被其他省份的学校录取了。从春涧坐车出发，单程算下来是五百多公里。
　　涂默随口搪塞说自己跟邱衡是同一所学校，韩秋白当时还觉得很可惜，啧啧，浪费资质。
　　的确，邱衡这样的成绩待在春涧很委屈，完全没有他能施展拳脚的地方。这点是经过公共证实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跟，主意。
　　至于劝退学的事情，反正涂默开不了口。
　　复读就像去尸山火海里待整整一年，且不说能不能挺住压力，就光是中间夹着的一个冬天就不好熬。

　　涂默几次躺在床上都想开口跟邱衡聊聊这件事，诸多如“你有能力，别在这儿浪费了”“再好好想想，不行你就再考一回状元”等等。
　　涂默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多遍，是根草也就只剩纤维了，干嚼纤维的滋味很不好受，嘴里只剩苦水。
　　翻来覆去没睡着，涂默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身旁的邱衡突然翻身坐起来。
　　涂默看着他，愣了两秒钟没有任何反应。
　　邱衡跟诈尸一样，看着面前黑洞洞的墙也不说话。
　　两人相对安静了会，涂默忍不住开口：“你也睡不着吗？”
　　“有点。”邱衡说。
　　“那去不去……随便出去转转？”涂默问。
　　“去白鸟公园吧，还能看看湖。”邱衡起身穿好外套，“晚上刚好没多少人。”
　　“干嘛又跑去医院那边啊？”涂默挠挠头，趴在枕头上没动。
　　“别总想着医院啊，那儿还有人工湖呢。你就算跑去广场，他也未必能给你建个湖出来啊。”邱衡戴好帽子，踢了涂默一脚。
　　涂默翻身，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那就去广场！行了吧？”邱衡拽着涂默的胳膊把他拖到地上，涂默整个人像根滑溜的宽粉，软趴趴地“流淌”到地板上。
　　“还要我抱着你啊？你是涂小昕吗？他是跟你学的，还是你跟他学的？”邱衡抱着涂默的一条腿。
　　“你去没去过春涧城边啊？那块有栋废弃的大楼，中间有轻轨在楼里面穿梭，据说在楼里能听到尖叫声。”涂默把脸转过去，盯着邱衡问：“要不要去看看？”
　　“……你不觉得无聊吗？那些都是骗小孩的，你真信啊？”邱衡抱着手臂，继续盯着他。
　　“不去就不去，你又说谁是小孩呢？”涂默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了。
　　邱衡换好鞋，坐在床边，“去去去，远不远啊？城边要是太偏的话，大晚上还是别过去。”
　　“春涧就算小也不至于有绑匪吧？”涂默蹭地坐起来，脑袋差点磕到邱衡。
　　“悠着点。”邱衡往旁边躲了下。

　　涂默坐在后座，还是邱衡开车，需要指路的时候，涂默就踩在脚蹬上站起来，扶着邱衡的肩把手臂伸直了给他指路。
　　身上的燥和闷渐渐褪了，换来的是掌心里一点微弱的暖意。
　　风把邱衡的外套吹起来，涂默坐下抱紧他的腰，把吹起来的风都排出去。

　　顺着祥春大道来到城边那栋废弃的高楼前，邱衡刚把车停到路边，头顶便驶出四节轻轨，里面的乘客低头看着手机，或坐或站的，昏昏欲睡地靠着栏杆或别人的肩。
　　眼前的楼属于烂尾楼，没有安装玻璃，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涂默站立在入口面前，正准备抬脚迈上台阶，忽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喊叫。
　　“请给我一个机会！”“我喜欢你！”
　　然后是叽里呱啦的呼声。
　　邱衡挑了下眉，看着涂默问：“这就是尖叫？”
　　“哎……”涂默抹了抹脸，“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嘛。小场面。要不……上去看看？”
　　邱衡稍稍抿唇，跟他一拍即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