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5、驾！ 前途固然重

　　依靠着邱衡的后背，脸上的温度能在晚风里保持住，脑门有了点汗，涂默很想收回原来的话，骑车的时候坐后排有人挡着还是会出汗。
　　黄昏渐落，临近夜晚的潮和凉沿着路面升起来，缓速前进的电瓶车四面漏风，涂默低头看着准备的身份证件，他的正面照反射着路灯刺眼的光。
　　临街的居民楼里断断续续地亮起灯，晾晒衣服的，炒菜做饭的，楼下店铺放点适合热舞但只有风里的落叶跟着打旋儿的音乐，他们像在一座慢慢沉睡的小城里穿梭。
　　身后的影子晃动着，涂默看到邱衡的前帘被风吹起来，凌乱中摇摆，律动感能跟放音乐的店铺老板拍手叫好。

　　从后面看，邱衡的后脑勺很圆润，有些不平整的头发翘起来，偶尔贴着头皮，偶尔会突然跳起来扫过涂默的眼前。
　　有湿的雾从地面蒸腾起来，涂默感受到一阵凉意，伸手抱住了邱衡的腰。
　　谁都没说话，好像在这个话题上，双方都已经明白透彻，不需要再浪费任何口舌。

　　但，不排除有些时候是，我想了解你。
　　“我看见你放在柜子里的书了。”邱衡说。
　　“……啊，那就看吧。”涂默张张嘴。
　　“我能问问吗？”邱衡眯眼看着前面的路口。
　　“我突然有点想学理科了，就这样。”涂默松开了他的腰，往后靠在小靠背上。
　　邱衡没有继续问原因，这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涂默决定复读的学校在城西，校门口对面的巷子里有韩秋白经常来通宵的网吧，出巷口，拐弯就是新天地，他们绕过这里的时候还看到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拿着单词书，啃着面包蹲在新天地门口的台阶上背单词。
　　邱衡把电瓶车停在校门旁边的凉亭里，“用我跟你一起吗？”
　　“我自己去就行。”涂默挠了挠头，给主任打去电话。
　　一个中年男人小跑出来，焦急地搂上他的后背拍了拍，“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教务那边都快要下班了。”
　　“着急下班我明天再来。”涂默抱歉地笑笑。
　　男人拍着他的后背，催促道：“着什么急？还明天呢，明天我给你留的位子不一定让谁占住呢！”
　　“有那么夸张吗？复读的人很多啊？”涂默打探着问。
　　男人嚷嚷道：“你不明白，每年报考的几百万考生里面，至少得有一百万是复读的。你就庆幸现在的政策还让你复读吧！”
　　“哎哟……那我得抓点紧了，比我有经验的还有一百多万呢。”涂默说。
　　“要么我还说你呢，你自己想好。要是决定复读，就必须把这一年坚持下来，不然你这样就没学上了。”男人满脸愁容，“我是看在是你的份儿上才跟你说这些的。自己好好想想。”
　　涂默笑了笑，点点头说知道。他还知道男人只是看在他给的钱的面子上。
　　涂默跟着男人到教务处填表，男人给他拿了一套完整的新的课本，脸上显露着要涂默欠他人情的笑容，“这些都是我给你找各科老师要的，不收你钱。”
　　“我自己有课本，还是用旧的吧。”涂默说，“旧的有笔记，我从头学还用新书，进度肯定跟不上。”
　　男人看了眼涂默和身后开发票的财务，抿着唇把书放到桌子上。
　　等所有手续都办完，男人领着涂默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把他领到一个面容和蔼的女人面前，提醒说：“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要插班的那个。”
　　女人点点头，上下打量着涂默，过了会才露出笑容，推给涂默一个板凳，“简单说说你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就正常按部就班学完然后参加考试就行。”涂默说。
　　班主任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丝锐利的审视，“你是认真的？”
　　“嗯，我都来复读了。”涂默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班主任叹口气，“你上过高中，原来还是在重高读的。你应该知道呀，高中的课程进度是在高二下半学期就全部走完的，高三一整年都是考试跟模拟练习，各科老师要讲也是讲试卷，遇到哪个知识点才会提一嘴，不会有人再系统地带你重新学一遍了。”
　　涂默点点头，“我知道，我课下自己学。”
　　“你这样……”班主任在书桌上翻了翻，在犄角旮旯里翻到两张剩余的小测试卷，“你把这两张试卷拿回去先去课本上找找知识点。其他科目你也买些练习卷，反正统共就是那几本书，赶紧把理论知识掌握了。”
　　“嗯。”涂默应了声，问：“我明天再去教室，可以吗？”
　　班主任扶着脸看着他茶余饭后的装扮，笑说：“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校服我让刚刚那个老师给你找一套。185的能穿吗？”
　　“能穿。”涂默点头说。
　　“行，那就先这样。你回家准备准备，这是我电话，有事联系我。”班主任摆摆手，突然想起来，叫住涂默，“我叫柏桥，是你的化学老师。你以后可以叫我柏老师。”
　　涂默站住脚，看着只坐着柏桥一个人的办公室，心里顿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好的，谢谢您柏老师。”
　　柏桥对他扬起嘴角，“加油。”

　　涂默走出来，带上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里看四下无人，他堂而皇之地在走廊里遛弯，要是遇到查班的教导主任，他就说自己是明天来插班今天来“视察”的复读生。
　　理由很充分，气氛很雄伟，预测说出来当场就会被扣。
　　高三整层都挺安静，有两个班在讲题，其余班级都是刷题或者考试，走廊里开着窗户，沙沙的刮风声和低沉寥寥的虫鸣把他拉回了在重高读高三那段时间。
　　课后很热闹，两三个拉帮结派自立门户的学生叫上好兄弟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然后回家路上把今天不痛快的事全都一次性说完，相互比较着谁比谁更惨，最后相互嘲笑相互打闹滚回家。
　　涂默算是个异类，不怎么跟班里同学一次走，放学也总是韩秋白等他。
　　韩秋白每天闲来无事给他当仆从似地使唤，涂默糊同桌一脸笔油的时候，也只有韩秋白站出来帮他说话，于是便有许多经过或多或少改变的版本传到其他班人的耳朵里，再传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韩秋白给涂默当牛做马。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也非常解气，但不合规矩。
　　涂默下课把传闲话的那人拖到厕所狠狠地打了一顿，如果当时韩秋白没在场，涂默估计控制不好情绪得把那人的鼻梁打折。
　　起冲突的双方脸上都挂了彩，毕竟也没有受伤，另一个也考虑到高三这个时间段比较特殊，再背上处分和记过还得跟档案一辈子，两人的班主任连唬带骂地教训了一顿，在主任面前赔不是，总算是没下处分。
　　各班把人领回去，涂默被叫到办公室罚站，当时他对班主任来说就是问题学生。
　　平日里绝不参加任何课余活动，连体育课都窝在树凉儿里吹风，要么看书，要么就跟时在时不在的韩秋白“瞻望未来”。
　　性格上也有问题，最主要的毛病就是孤僻的同时还带着很多傲气。
　　涂默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没点本事，你有什么可骄傲的呢？”
　　两句话把他的一辈子快总结完了。
　　涂默在心里承认，对，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就愿意烂在这里，你管得着吗？

　　现在想起来，涂默还是只能点头同意。
　　说的真对，一辈子就烂在这里……其实也就那样。

　　像很多普通的人一样，出生上学考试再到工作，兜兜转转不管怎样还是回到起点，他也会像这样，永无止境地守着一间蒙尘的屋子，绝不敢把那两块玻璃擦干净，生怕从那里经过的时候，会想起这么失败的自己。
　　涂默甚至想过，如果他的生命就在这里结束，也许他会轻松很多，不需要再等下一个意外毫无防备地发生，然后他又要面对分离，又要重新做生活的决策者。

　　透过窗户上的玻璃能看到靠在门口那棵大树上的邱衡，他朝涂默挥了挥手，用很大的声音喊，但传到涂默这里已经很小了，“我看到你了！喂！”
　　涂默深呼吸一口，走到拐角出了教学楼，几乎是用跑，他冲向邱衡，一把搂抱住他的肩膀，依偎在他怀里稍微觉得放松了点。
　　“我刚刚叫你，你听见没？”邱衡揉了揉他的肩膀。
　　“听见了听见了……”涂默重复着，咕哝道，“声音大的快把教学楼震塌了。”
　　“我靠！威力有那么大吗？”邱衡笑起来。
　　“有啊，高三那层上课的，坐后面几排那些人都能听见，你应该庆幸我下来的早，否则你就是等着教导主任抓你这个违规违纪的吧！”涂默坐到电瓶车的后车座上。
　　“我怕他？”邱衡拔高音调，俨然一副大勇士的模样，“我就是在他校门口摆摊卖烤串，他也没法抓我，有本事报警啊！”
　　“可以考虑，你就在对面卖，我饿了你烤好扔我嘴里。”涂默双腿往后蹬，吧电瓶车推着往前走，他搂住邱衡的腰，喊道：“驾！”
　　“你当你骑马呢？”邱衡骂他，“脑子被驴踢了。”

　　涂默笑开了，电瓶车跟着东倒西歪的。
　　“涂小默，你个傻蛋！我他妈要是干烧烤，第一个就把你绑铁架上烤成烤乳猪！”邱衡稳稳掌着把。
　　但小电驴究竟还是拜倒在两个高个的体重下，两人跟着倒在路边的积水里。
　　“……”邱衡狼狈地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扶起电瓶车。
　　涂默还躺在水里，笑着看着头顶的树冠。
　　路灯黯淡的光透过缝隙投射下来，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他闭上了眼睛。
　　邱衡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反正裤子也蹭脏了回去也得洗澡，索性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跟涂默一样，不知道干嘛总之就是先坐下看会儿天，或者看会儿地。

　　“邱衡。”涂默闭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说。”邱衡应了声。
　　“如果不是因为我。或者涂涂，或者其他什么人，你还是……不要在春涧念大学了吧。”涂默说，听着很平静，不存在建议或者苦口婆心，就好像这些话并不是说给邱衡听似的。
　　“为什么？”邱衡看着湿润的马路，顿了顿，“你是觉得，在春涧没什么前途，对吧？”
　　“……能这样说吗？”涂默说，“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值得你待下去。”
　　邱衡忽然站起来，“你觉得？谁他妈要你觉得。涂默你知道你这人最招人烦的一点是什么吗？就是他妈的太自以为是了，回回都先替别人着想，然后又拼命地把别人从你身边推出去。那凭什么别人都要听你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你觉得你是为我好，所以我就得听你的，我就得离开这儿，得从你身边滚蛋，那我问你凭什么啊？”
　　“言重了，我没有替别人着想，从来没有。”涂默坐起来，看着他，“我一直都只想我自己。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顾我自己。”
　　“那你顾好了吗？”邱衡喊道。
　　涂默低头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
　　并没有，这就是答案。
　　很简单，但他说不出口。
　　承认自己很失败和做到完全坦诚同样艰难。

　　邱衡重新坐回他身边，两人各自蹭了满身泥，脸色也都不好看，他使劲按着心底的烦躁，“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你别气，话虽然是那么个意思，但是怎么理解你都往好处想。我就是……头一回见你这种的。”
　　“像你这样的，我也是第一回见啊。”涂默随口说。
　　两人不计前嫌地坐在一起吹风，空气已经没有了沉闷压抑的感觉，只有凉。
　　邱衡用膝盖撞了下涂默的小腿，“我知道你真心实意想为别人好。但是我觉得前途固然重要，快乐也是一样。你不能把自己逼到绝境里，身心都不适应，然后告诉自己也就是你想要的前途。”
　　涂默没说话。
　　邱衡又说：“我不觉得那样的前途算得上真正的前途。哪怕有诸多被逼无奈，我永远遵从自己的内心。”
　　涂默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秒钟，可能连半秒都没有，涂默就把脸转开了，但邱衡当时盯着他看的那个眼神让他记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九点钟，邱衡先去洗澡，涂默坐在院里的板凳上听虫鸣，夏天唯一的好处就是晚上能听到一些白噪音，冬天的话，就是有落雪的声音，很轻很细微，压根就盖不住心里的声音。
　　邱衡洗完，把自己挂在栏杆上面，冲院里的涂默喊，“洗好了，你去洗，洗完早点睡觉！”
　　涂默慢悠悠起身，到浴室把自己脱净，才发现搁在洗手台上的……裤衩不翼而飞，想都不用想也是邱衡为了让他主动开口才搞的花招。
　　涂默当时是这么想的，你逼我那我也逼你，于是他佯装不知情，洗完后直接光着走到床边。
　　邱衡为了等这出好戏，压根就没有真闭眼。
　　涂默推门走出来的时候，他还看到邱衡迅速地把眼睛闭上。
　　“别装了，一点都不像。”涂默用脚踹了下邱衡。
　　邱衡睁眼，发出极其响亮的一声“操”！
　　睡在隔壁屋的二姑慌张地踩着拖鞋跑出来，敲两声门，就要拧门把，□□的涂默忙把夏凉被扯到自己身上。
　　“你喇叭啊！喊那么大声干嘛？”涂默贴着他缩到墙边。
　　邱衡被他夹到之间，后背紧贴着墙，半条腿挤不下只能搭在涂默身上。
　　二姑在慌乱中拧了两下门把才把门打开，屋里亮着灯，她眯缝了下眼睛，边揉边说：“没打架吧？”
　　“没——有！”涂默缩在被子里喊，头靠着邱衡的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屁股凉凉的。
　　“没有，姑你回去接着睡吧，我刚刚做梦了。”邱衡笑笑，半爬起来跟二姑挥手。
　　二姑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把灯关了，“早点睡觉，别打架啊。”
　　二姑走后，涂默猛地掀开夏凉被，翻身滚到地板上，他看着扶着脑袋正欣赏的邱衡，破口大骂：“你丫的就是脑残吧！”
　　“还吵，教训没吃够是吧？”邱衡把枕头上湿漉漉的毛巾丢给涂默，“赶紧穿上，你他妈那么乐意在晚上遛鸟啊？”
　　“那怪谁？还不是因为你把我裤衩拿走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专挑人裤衩拿，别的倒是一点也不稀罕。”涂默给鸟套了层布，这下不算晚上遛鸟了。
　　“谁让你不说话的？”邱衡说。
　　“我，不是……”涂默笑起来，有点无语，“我就不能消化一下情绪吗？你见谁刚吵完就能龇着牙对你笑的，那纯属是神经病！”
　　“是是是，我就是！我就是神经。我就是想发疯。”邱衡站起来把涂默推搡到床上，两人栽倒在夏凉被上，邱衡凑过去咬住了涂默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