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4、同一所高中，我陪你去 你这人到底

　　涂默低着头，没有把脸转向他，本就说不出口的谎言，如果要看着邱衡的眼睛撒谎，他恐怕做不到。
　　这个现况很奇怪，涂默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理应来说，从涂涂生病后就一直对老师同学兄弟们撒谎的他，在现在撒起谎来也应该得心应手，但听到邱衡答应他帮忙照看涂涂和邱昕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事情耽误了邱衡。
　　原本的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的毫无交集的线，交错一次就足够了，很多人一生可能见过数十面，但不会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他和邱衡不光说话了，甚至还接吻了。
　　这些亲密的关系放在以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不记得什么时候，脑子里装的几乎都是涂涂和药，睡不着的时候会想涂涂，想完涂涂还是睡不着，他就会想药，所以口袋里经常揣着一把药，无序地散乱在药盒里，思绪非常混乱的时候，他就会考虑吃一颗安眠药，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东西会让人产生依赖。
　　邱衡来到这个家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轻松很多，不需要担心涂涂情绪上的变化，每周六都陪邱衡和他去公园里跳交际舞，涂涂现在能接受和他转圈了，种种他现在正享受着的早在未出生就注定好的平淡生活也是因为邱衡。
　　那，邱衡是划在他命运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吗？
　　那，这么轻的遇见，这么淡的交错，他真的能保证牢牢把握住邱衡递给他的这份善意吗？
　　涂默只觉得很混乱，低头挠了挠头发。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邱衡站起身，蹲在他面前，下巴搁在膝盖之间，歪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在骗我？还是你遇到什么不想说的麻烦了？”
　　“……不是，都不是。”涂默把头埋的更低。
　　“不想说就算了。”邱衡把糖喀嚓咬碎了，从旁边椅子上拿下短裤套上。
　　“你出去？”涂默问。
　　“你管我去哪儿。”邱衡甩门出去了，两条长腿迈得飞快，涂默追出去的时候，他的人影刚跃过房檐。
　　涂默搭在栏杆上，下过雨的栏杆摸起来冰凉，但沾了满手的混着雨水的铁锈味，他照屁股上抹掉水，跑下楼。
　　刚过房檐，店门口传来一阵摩托的嗡嗡声，涂默“操”了声，跑过去。
　　邱衡骑着摩托早跑没影了，连头盔都没戴。
　　二姑摇着蒲扇，站在门口瞅了眼，看回涂默，问：“吵架了？”
　　“没，我们两个能吵什么？”涂默坐下来。
　　“也对，小衡一巴掌就能把你撂倒，估计吵也吵不起来。”二姑悠闲地说。
　　“姑，你怎么还偏向他呢？”涂默无奈地笑笑。
　　二姑看了他一眼，没说明原因，转过身背对着他摇蒲扇，邱昕跟涂涂玩拼图把图画拼完整，拿给涂默看，涂默冲他竖起拇指，说：“真棒。”

　　“他是不是得上学啦？二年级还是？”二姑掐指算了算时间，“他都开始换牙啦，也该上学读书了，户口的话得落到你爸名下吧？”
　　二姑原本不想多在涂默面前提他老爸的事情，但是这些年亲哥跟自己儿子的关系还没跟自己的亲，每回看着涂默放学之后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挺揪心。现在是遇到邱昕上学的事儿，这可是人生大事，她必须得跟涂默讲清楚。
　　“我不能单拎出来当户主吗？”涂默说。
　　二姑摇蒲扇的手顿了下，拍了下涂默的脑袋，“我跟你说，这话可不能瞎说啊！”
　　“知道了。”涂默应着。
　　过了会，两人都没人开口先说话，二姑看着天边渐渐变深的晚霞，用扫帚把店铺门口的积水扫干净，扭头说要去做晚饭，问涂默想吃什么，涂默说随便，她又来气，说回回都是随便，随便到底是什么饭啊！
　　涂默笑了笑，趴回收银台上。
　　摇手的招财猫面对着店门外的晚霞，金光乍亮，身后的阴影像披了层胜利凯旋的斗篷。
　　视线在涂涂和邱昕身上来回流转，他觉得不戴头盔还是太危险，拿起头盔，跑到厨房从二姑兜里摸出她的电瓶车钥匙，笑嘻嘻地跳开躲着二姑挥过来的菜刀。
　　涂默跑到店门口，二姑喊着问：“晚上回不回来啊，你俩！”
　　“回来！一家人肯定得整整齐齐吃饭啊！”涂默朝二姑挥了挥手，骑电瓶车朝邱衡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涂默绕着春涧转了小半圈，轻轨在他头顶驶去，马路上的车流量也逐渐多起来，快到点上霓虹灯的时候了，他还没找到邱衡。
　　涂默掏出手机翻到他跟邱衡的聊天框，话题还停留在早上那条不舒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收起手机。
　　不问觉得担心，问的话又觉得自己过度占用邱衡的时间了。
　　自从他来了春涧，每天的时间多数情况都是跟他度过的，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屋子，等雨停了出来放放风，这种行为挺正常的。
　　涂默思考过后，明白过来，是他有点不正常了。
　　他是不是没怎么给过邱衡独处的时间，到底邱衡觉得他很烦。或者邱衡单纯是想要一个人静静，散散心好好看看这座小城？
　　那状元真有闲情雅致。
　　不是反讽，是真心佩服邱衡的逻辑和精神状态，换做是他的话，这时候应该大吃特吃才对。

　　“老板，再来十串羊肉跟十串牛肉！我要爆辣！”邱衡撂下手中的铁签。
　　老板吆喝了声，问：“啤酒喝不喝？冰的。”
　　“来两瓶。”邱衡伸出手指。
　　老板到冰柜里给他拿了两瓶冰啤酒，门帘被撩开，老板习惯地问了句：“几位？”
　　站在门前的顾客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拧着眉头盯着刚刚喊加串的顾客，老板抬头看了眼，见来者不善架势很不对劲，连忙走到黑脸的顾客面前，“我们这儿小店，小本买卖经不住折腾，你们要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好商好量先把饭吃完，行不行？”
　　“没有私人恩怨，他是我哥们儿。”涂默走过老板身边，伸手夺下两瓶待开的啤酒。
　　邱衡笑着看着他，伸出手。
　　涂默转身把酒放回了冰柜里。
　　“靠……”邱衡笑起来，“这么小气啊？我现在连酒都不能喝了？”
　　“二姑让我喊你回家吃饭。”涂默坐到他对面，看着铁盘跟桌子上放着的，数数都得有四十多签。
　　“你是自己专门跑出来找我的吧？”邱衡问。
　　“谁他妈跑出来找你了？还专门，哪有门啊？”涂默一嗓子刚嚎完，低头蹭了蹭鼻尖，小声说，“你没戴头盔，交警看见了得扣你车。那车是韩秋白的，现在是我骑着，不管你动没动，出事儿肯定还得我负责。”
　　“你那么在意他啊？”邱衡咬了嘴蒜，把签子上的培根撸到铁盘里用筷子夹着一口吞。
　　“是在意车，行不行？重点别跑歪啊！”涂默叹了口气。
　　“对面那学校你熟吗？”邱衡突然跳转话题，直起身子看着烧烤店对面的学校。
　　是所公立重点高中，教学楼还亮着灯。
　　“熟啊，我高中就在这里念的。”涂默说。
　　他能找到邱衡也多亏了当时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就回母校看看吧，虽然保安亭里常年泡菊花茶喝的大爷可以对他还有点印象，但他不打算进去，就在外面转转，进去多少会觉得不适应，尤其他还是人字拖汗衫短裤的穿搭。
　　在校门口转够，把电瓶车掉头准备骑回去看看邱衡有没有回家的时候，涂默眼尖地看到了坐在店里吃烤串的邱衡，他隔着油乎乎的帘子，只露了一双脚，涂默看到的瞬间就非常笃定，那就是邱衡的脚，没想到走进去一看，还真是邱衡！
　　见他吃得正香，也不忍心打断他，酒肯定是不能喝，早上刚说过胃不舒服，饿一天暴饮暴食也就算了，还喝啤酒，还是冰的！
　　邱衡对健康完全没有概念！

　　“你高中在这儿上的？”邱衡挑起眉。
　　“是啊，怎么？不信啊？”涂默看着他，“我有学生证的，你要是不信我回去拿给你看看。”
　　“我也是啊。”邱衡说。
　　“……啊，啊？”涂默愣住了，脑子里的指责跟吐槽全都停止了，现在的脑子一片空，心情也非常微妙，有得知他和邱衡在同一所高中读书的意外，还有疑惑。
　　他们是校友，还都是文科生，邱衡这么优秀应该经常上台发言，可是……他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觉得即使邱衡换上校服，他也可能觉得很陌生，完全不像是会经过脑子思考被记住的人。
　　在震惊与不可思议中，涂默缓了两秒，他用力地搓搓脸，“没想到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想那么多呢。学校公众号上面好像还放今年考上好大学的人名单来着，唉……我没看。所以不知道。”
　　“我之前上台发言的时候，经常看到你。”邱衡说，“你们班的位置很靠前，你刚好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不管台上换谁发言，你从来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我当时就很想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有高冷啊。”
　　涂默牵动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说不出半句话，只觉得世界真小，他竟然跟素昧平生的高中校友成了好兄弟。
　　当时总是低着头的原因，涂默想了想。
　　那时候涂涂情绪稍微一激动就容易做出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涂默每天都会想办法安抚他的情绪，可能是本新的故事书，也可能是路边摆摊到很晚的烤肠，想对策就已经很累了，他还要写每天的试卷，时间大部分都浪费在写字上。
　　涂默有次把手写抽筋了，气得直接把圆珠笔掰成两节，弹簧崩到同桌的脸上，连带着笔油糊了同桌一脸，后来他就没同桌了，唯独这一次的经历让他短暂地成为了班里的风云人物。
　　每天都精疲力竭地应对这些事情，涂默很少能再拿出额外的时间关心其他琐碎的事，即将进入高三的转型阶段，学校经常有事没事就把学生召集到礼堂开会，上台发言的学生一波接一波，听完主任的听优秀代表学生的，耳朵没磨出茧，不……他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思考他的事情已经很给学校面子了。
　　让他分身乏术的涂涂彻底把他忘记之后，涂默反倒过得轻松起来。
　　涂涂每天的黏人对象变成二姑，他跟个孩子似的，吃饭要喂，睡觉要哄，拉屎尿尿都要人陪着。
　　二姑每天都会等他放学回家才把小超市的卷闸门落下来，在这个间隙里，二姑会拉着他主动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涂涂讲的一些胡言乱语，当初二姑在讲涂涂把他当成爸爸害的她好久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涂默记得自己笑了。
　　很悲凉的笑，当时只觉得这个家快要散了。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打包带回去了。”邱衡说。
　　“你自己吃吧，要不吃完再走？”涂默把自己从刚才的情绪抽离出来，尽量自然平静地说，“拿回去路上再让风吹会儿，再吃就不好吃了。”
　　“无所谓啊，重要是还得回家。”邱衡站起来喊老板过来打包烤串，“二姑肯定会留我们的饭的，不会让她白白期待一场。”
　　“那你……也吃不下了啊。”涂默看着绑了足足有两大包的烤串。
　　“把饭端回屋里吃，吃不掉晚上当宵夜。”邱衡说。
　　”你真有才啊，让二姑知道了肯定打死你。”涂默伸手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你姑才不会呢，我就把锅端进屋里炒菜，你姑都能答应。”邱衡抱着手臂，昂首挺胸说。

　　“这不行啊，小衡。”二姑摆手劝说着，“我知道你喜欢炒菜，但是你要是把锅端上去，那……放火烧屋也不行啊。你跟默晚上就没地儿睡觉了。”
　　涂默在转椅上笑得人仰马翻，抱着肚子狂笑不止。
　　“那我不用锅了，”二姑听完刚松口气，邱衡拽住涂默的衣领，“我把他天灵盖掀了当碗使！”
　　“我靠，你来真的啊！”涂默被他拽得一踉跄。
　　“我就是来真的。”邱衡把拽回屋里，反手推搡到床上。
　　涂默摔得有点懵，再一秒，邱衡就趴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一副困得要晕过去的模样。
　　涂默顿时屏住呼吸，心跳扑通扑通的，他觉得好丢脸，但是没办法推开邱衡，抿了抿唇，嘴里的气快耗完了，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吸气。
　　邱衡笑起来，还是闭着眼睛。
　　涂默视线瞥到他的脑门，两片柔软的头发滑到他胸口上，邱衡成簇的睫毛微微翘着。
　　心跳又加快了，涂默伸手抓着被单，胸口被邱衡压着，他没法挠。
　　“你要不听听你自己现在心跳得有多快。”邱衡淡淡地说。
　　“你压着我肋骨了，我这是怕死。”涂默说。
　　“你是嘴硬吧。”邱衡笑了下，带动着涂默的胸口一紧。
　　“你不热吗？”涂默问。
　　“还行，感觉你身上比较凉快。”邱衡伸手胡乱摸了摸涂默的脸，“连汗都没有。”
　　“那是因为骑车回来吹的！谁家好人骑着电瓶车边吹风还能边流汗啊！现在也不是这么热的温度了。”涂默把头转向另一边，抓了抓床单。
　　邱衡没说话，伸手挠了挠后背，痒的部分比较靠上，靠他自己就算把手拧下来估计都挠不到。
　　“涂默。”邱衡收回手。
　　“又干嘛？”涂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睡得挺安详。
　　“给我挠挠背。”邱衡抖了下脖子，“痒的难受。”
　　“你自己没手吗？”涂默怒不可遏地瞪他。
　　“够不着啊！你脑子喂猪了，连话都听不懂？”邱衡说。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跟谁学的。”涂默叹口气，手搭在邱衡背上，“哪儿痒？”
　　“往上点。”邱衡懒洋洋地说。
　　涂默的手往上挪了点，慢慢地用指尖划着他的背。
　　“再往上点。”邱衡指挥。
　　涂默啧了声，捏着他的后颈脖，“再往上就是你的头了！你要是头痒，我把你天灵盖掀下来给你挠挠，行不行？”
　　“也行，你掀吧。掀开好好帮我看看我脑子都装着什么，每天都感觉跟进了迷宫似的。”邱衡把头往他肩上蹭了蹭。
　　涂默能感觉到邱衡呼吸时候的动静，肚子贴着他一鼓一鼓的，和他在医院时候想到的画面很像，只不过是比较平稳的。
　　“那估计是想太多了。”涂默说，继续帮他挠着后背。
　　像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也不完全算，至少还有个人的手在出力，像这样的时候很少见，平静中带着一丝空虚，还有紧张和害怕。
　　主任的电话打过来，涂默拿出手机看了眼，推开邱衡，走到门外才接通，是来催他去学校填信息表的。
　　涂默抹掉嘴唇上的汗，看着远处被彻底盖住的半片太阳，问：“明天我早上过去行吗？现在有点走不开。”
　　主任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邱衡抱着手臂倚靠着门框，淡淡地看着他，前帘被潮热的晚风吹起来，他说：“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