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13、无中生狗 那我家小狗

　　奶奶是六年前因病离世的，涂涂的病也是在奶奶离开后突然病发的。
　　兰竹君是奶奶的名字，这是奶奶在结婚前改过的，家里以前放着很多梅兰竹菊的水墨画，是奶奶的校友送给她的。
　　但是很多都被涂涂拒之门外了。
　　涂涂跟奶奶是校友，当时作为第一批先知分子，是在恋爱发源地交的朋友。
　　奶奶在理工学院学建筑，而涂涂在文学院照猫画虎地描书法，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师节的庆祝典礼上，奶奶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学习成绩好，绩点高的离谱，加上落落大方跟温和开朗的处事风格，很快成为天之娇女、人中龙凤。
　　涂涂发觉自己怦然心动后，在室友的怂恿下，提着果盘和一袋桃酥找奶奶告白，没想到意外很顺利，但关系并不是恋人，而是从最普通的朋友做起。
　　虽然涂涂跟几位舍友解释过很多遍，但那位拱火最欢的舍友在得知这件事后，斜着眼看了涂涂半学期。
　　后来涂涂从奶奶口中得知，没有做朋友不做恋人的意思，所以从一开始就是真心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这样文邹邹又腼腆的小男生，捏你手的时候，你的脸蛋都要红成辣椒了。
　　以前的事情在回忆的时候会被叙事的人铺上一层天然的纱布，隔着这层纱布，即便听者很用心地共情他的回忆，但也做不到百分百体会他的感受。
　　那些曾经本身就很美好的时候，在回忆时只会变得更美好且无可比拟，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朦胧模糊。
　　对于涂涂来说，时间节点就是奶奶去世后。

　　涂默记得很清楚，春涧的冬季静悄悄的，枯叶从树枝上飘落，就这样轻飘飘地在一场暴雪中带走了奶奶的生命，和涂涂的部分记忆。
　　涂涂开始对时间模糊，重复做做过的事，重复说说过的话，最多的还是重复擦奶奶的遗照，重复说我好想你。
　　四年前，涂涂开始跟他讲述他和奶奶相恋的经过，从青涩懵懂到执子之手再到与子偕老，然后按部就班地你先我后的入土终眠。
　　涂涂说，活着的时候不会想死之前的事，但如果身边的人开始慢慢离开，他也会想自己离开前的事情，猜会是谁捧着他的遗照跟骨灰守着他最后再地在面上待够七天。
　　然而他现在知道了，最舍不得你的那个人会亲手捧着，但是永远都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了，连那点微弱的回忆都开始变模糊，好像只要人一走，跟她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遗忘掉。
　　身边的人不再提及她，枕头上的长发丝也开始变短，饭菜的味道变得单一，喜欢的书也不再被翻动。
　　除了被格式化的日常，感触最深的还是每天的时间。
　　在奶奶离开后，涂涂说，他终于知道二十四小时究竟有多长了，他每天都有很多时间可供打发，坐在二楼盯着夕阳看到天黑，吃完晚饭再躺回躺椅上摇蒲扇，听过堂风把屋里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吹得哗哗响，风逐渐变凉的时候，再回到铺得整齐，却总是很冰凉的床上。
　　涂默从他的回忆中又经历了一遍他们家两代人完整的故事，里面还有完整的妈妈。

　　他曾经百无聊赖的生活也会因为涂涂的分享变得有些盼头。
　　两年前，涂涂病情恶化后，就连他也不记得是谁。
　　因为涂默给口饭吃，所以就认了他当爸。
　　那时涂默不过才高一，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涂涂做饭吃，清洗他或吐脏或玩泥玩脏的衣服，然后在哄睡他后，写学校留的作业。
　　这样的日子涂默重复了两年，终于熬到他毕业，能空出时间好好待在涂涂身边照顾他，然而两年时间让涂涂形成了思维定式。
　　涂默只能早出晚归，当做自己在外还有份工作要操心。
　　跟竹君见面是一年前开始的，但在涂涂的记忆里，他每周都会跟竹君见面，还会手牵着手转圈。
　　涂默大概理解了下，找广场舞霸阿姨询问了“转圈”是什么舞，后来才知道是交际舞。
　　涂默猜涂涂应该是跟奶奶在读大学那段时光里跳过交际舞，记忆丢失后，他会把很久以前的事情当做是现在的日常。

　　情绪稳定后，涂默走到涂涂房间门前，过去半小时还是能听到涂涂抽泣的声音。
　　“别哭了，我现在带你去。”涂默敲了敲门。
　　门开了，涂涂红着眼睛抓着门框看着他，“真的？”
　　“假的，你待着吧，我自己去。”说完，涂默转身要走。
　　涂涂急忙拉住他的胳膊，“我跟你去！”
　　涂默没说话，由他拉着他的半袖。
　　要去也是个麻烦事，他现在右脚疼得厉害，稍微抬一下就觉得要命般疼。
　　站在楼梯前看了很久，涂默对身后的涂涂说，“你先下去等我，我得拿点东西。”
　　“你不会不带我去了吧？”涂涂说。
　　“ 我说话算话，什么时候骗过你？”涂默看他一眼，“赶紧下去，别逼我揍你。”
　　涂涂抱头鼠窜般跑下楼。
　　涂涂的身影刚过拐角，涂默脸上严肃的神情就轰然崩塌，他龇牙咧嘴地扶着栏杆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疼得头晕，还想吐。
　　手机震了下，这次是在左兜。
　　涂默拿出来看了眼屏幕，舟的来信。

　　舟：涂涂把你打了？
　　：说什么屁话呢？
　　舟：我在下面就看见他从台阶上蹦了下来，你那轮椅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舟：［图片］
　　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转轮子的轮椅。
　　：你就不能帮忙扶起来吗？
　　舟：说声谢谢。
　　：幼不幼稚啊？
　　舟：不说不帮你了，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表示。
　　：你有理，我真佩服你。
　　舟：服不服的都是后话，赶紧跟我说谢谢！
　　：谢谢！
　　舟：要语音的。
　　：……别得寸进尺啊，我警告你。
　　舟：那你亲口说吧，我就在你面前。

　　涂默猛地抬头，邱衡靠在涂着绿色墙裙的墙壁上，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伤着了？”邱衡朝他的右脚抬了抬下巴。
　　“有点疼，不确定伤没伤着骨头。”涂默低下头。
　　“还能动吗？”邱衡问。
　　“能动是能动，就是疼。”涂默小声说。
　　“能动就是没伤着，要是伤着了，你现在就该想条死鱼一样躺在这儿等我把你踹下去了。”邱衡一步三阶地蹿到涂默跟前。
　　“这狠的心啊？”涂默笑了笑。
　　“谢谢还没说呢，你到底记不记正事？”邱衡挥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谢谢谢谢……”涂默喷出一连串，“行了吧？”
　　“不够真诚。”邱衡看着他。
　　“嘶……”涂默也看着他，“你故意的吧？不想帮就直说，别整这些没用的，让我低声下气跟你求情是不可能的，你最好适可而止啊。”
　　“我有个不情之请。”邱衡认真地说。
　　语气比之前的认真还要认真的那种。
　　“那就不要请。”涂默转开脸。
　　“所以我压根就没打算要跟你提这个请的意思，跟你说也就是为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邱衡自顾自地说。
　　“那你都没想跟我提，还说什么心理准备，邱小衡你脑子进水啊！”涂默既愤怒又茫然地看着邱衡。
　　愤怒是因为邱衡一口咬在他脸颊上，茫然是因为他现在不知道是该出拳把邱衡揍一顿，还是该以同样的方式咬邱衡一嘴。
　　两种选择都没办法让他出气。
　　而且邱衡这个举动实在是太惊为天人了。
　　涂默还没想好要骂出口的话，邱衡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拽到跟前，笑得跟讨揍一样，“之前赢你那次，还记得我能向你提个要求吧？”
　　“啊……”涂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声。
　　“这就是我的要求，让我咬你一嘴。”邱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涂默还呆在原地不动，过了能有五秒钟，他宕机的脑袋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
　　“操，就没了？”涂默问。
　　“嗯？”邱衡愣了下，回头盯着他看，嘴角翘起一抹笑，“就这么舒服吗？”
　　“你姑姥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涂默揉着被他咬的那块，“我靠，全是口水！邱衡你他妈唾液腺分泌失调吧？”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邱衡抱着腿坐回他身边。
　　“我是……”涂默噎住了。
　　本来的确没什么意思，说出那句话他自己也很震惊，但等脑子发现漏洞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邱衡笑笑，捏住他的脸看了会，“我是不是下嘴太重了？待会儿让你姑发现怎么办？”
　　“就说是涂涂啃的。”涂默拍开他的手。
　　“这锅背的。”邱衡笑了笑。
　　“不然怎么说？”涂默看他一眼，“无中生狗？”
　　“嘬嘬嘬——”邱衡笑着挠了挠涂默的下巴，“那我家小狗挺可爱的啊。”
　　“你！死定了！”涂默伸手抓住邱衡的衣领，还没把拳冲出去，邱衡握着他的手，起身把他抱了起来。
　　涂默在混乱中抓紧邱衡的脖子。
　　“用得着那么紧张吗？我又不会扔你。”邱衡说，“人跟人之间的信任呢？”
　　“你还是人吗？”涂默搂着他的脖子，”捉弄我很好玩吗？”
　　“还行，体验感不错。”邱衡朝他眨了下眼睛，”我给涂小默牌宠物狗打五星好评哦。其他小狗都没有哦，独一份的。”
　　“邱衡，你死吧……你死吧。”涂默无奈地趴在邱衡肩膀上。
　　邱衡笑开了，抱着他走出院子。

　　二姑看到涂默被抱出来，赶忙把轮椅推过去。
　　然后凑近就看到涂默脸上很明显的牙印。
　　二姑问：“你爷咬的啊？”
　　“嗯。”涂默看了眼憋笑的邱衡。
　　“怎么能动嘴呢？”二姑叹了口气。
　　“气到头上了，估计是觉得我把他关进屋里不让出来才……”涂默看着二姑身后抖如筛糠的邱衡，恨得牙痒痒。
　　“你那腿没事吧？”二姑又问。
　　“姑。”涂默微笑着抬起头。
　　“啊？”二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伤的是脚，不是腿。”涂默说。
　　“哦哦，那你……”二姑直起腰摸了摸脖子，“顾好你的脚。”
　　“肯定的，不然疼得跟被电钻钻似的。”涂默点点头。
　　“这么严重啊？”二姑转头看了眼坐在三轮车上等着出发的涂涂，“要不今天就别去了？”
　　”答应好的，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涂默朝邱衡扬了下手，“滚过来推我。”
　　“你怎么跟小衡说话呢？”二姑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俩关系好。”涂默随口应付。
　　“对，关系可好了。”邱衡捏着涂默的脸摇了摇，笑着对二姑说。
　　二姑露出欣慰的表情。
　　涂涂扑腾着双腿，喊涂默，“走不走？”
　　“走走走！”涂默摆摆手。
　　邱衡推着他，“我开吧。”
　　“就是我想开也开不了啊。”涂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去哪？”邱衡笑了笑。
　　“去世纪广场，就在紫藤花架底下坐着就行。”涂默抬手想挠耳朵，手被邱衡拦住了。
　　“你这手真是欠啊，刚涂的药膏。”邱衡说。
　　“那块就是有点痒，涂了药膏还是有点……”涂默隐忍着，抓了抓裤腿。
　　“那也别挠腿啊。”邱衡盯着他腿面上被抓红的那块说，“刚要是没给剪指甲，你那块早就破皮了。”
　　“……邱小衡。”涂默仿佛深思熟虑后，才倒吸气说，“你眼光放得挺长远啊？”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邱衡说。
　　听着他说出来挺自豪的语气，涂默有点想笑，但这时候得憋住，避免伤状元的自尊。
　　“春涧今年高考文科状元，你挺牛逼啊。”涂默说。
　　“嗯。”邱衡应了声，“你也挺牛逼的。”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啊，还不是为腿所困，现在快跟轮椅处成好兄弟了。”涂默说。
　　虽然是自嘲，但多多少少还是带着点真心流露的悲哀。
　　“是，你家好兄弟贴你热屁股。”邱衡拿出手机，“我问问韩秋白，说不准他还能跟这轮椅交流一下心得。”
　　“脑子遛狗去了？”涂默笑了起来。
　　“骂自己多没意思？”邱衡收起手机。
　　“靠。”涂默笑得没力气打他。

　　世纪广场这会没多少人，空气都是滚烫的，进广场前的石墩儿反射着太阳光，如果想做锅巴，温度应该正合适，曲度也挺合适。
　　涂涂跑下三轮车直奔花架下面的长椅而去。
　　邱衡在后面慢慢地推着涂默，问：“为什么来这儿？”
　　“涂涂现在只记得他跟我奶年轻时候的事儿，两人约好了时间，傍晚六点钟见面，还要跳交际舞。”涂默说。
　　“你奶奶是没跟你们一起住吗？”邱衡问。
　　涂默没说话。
　　邱衡立刻明白他说错话了，本想道歉的。
　　涂默说：“没事儿。”
　　被误解也算件好事，就好像奶奶真的会赴约，他们真的在等一个会出现的人来跟涂涂跳交际舞，奶奶也是真实存在的。
　　陪涂涂坐了会，邱衡看了眼正在收集各种花草准备做成手捧花的涂涂，凑到涂默耳边问：“等六点，没人来怎么办？”
　　“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涂默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信笺纸。
　　“我操，你写的？”邱衡惊骇地看着涂默手里的信纸。
　　“嗯。”涂默点点头，把信纸放到邱衡手里，长叹一口气，“每回都这样骗他，他每回都信。傻涂涂。”
　　“那……”邱衡咽了口唾沫，“交际舞呢？”
　　“没人来怎么交际？”涂默笑着瞥了他一眼，“我倒是跟着晚上来跳舞的阿姨学会了，涂涂不给我面子。必须得跟我奶跳，其他人来就一个下场。”
　　邱衡挑了下眉头，“什么下场？”
　　“嚎啕不止啊！”涂默摆了摆左臂，形容涂涂嚎啕的场面有多震撼。
　　“你今天晚上再跟他提一嘴，我试试。”邱衡笑了笑。
　　“你？”涂默上下打量着邱衡，“……会跳女步？”
　　“你这有点太瞧不起人了吧？”邱衡盯着他。
　　“这是我的问题吗？”涂默说，“你一个男的你学女步干嘛？”
　　邱衡弯起嘴角笑笑，没回话。
　　涂默看着他。
　　交际舞女步跟文科状元。
　　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更联系不到邱衡那张脸上去。
　　涂默脑海里甚至有了一个不太可能但也只有这种可能的猜测。
　　状元是不是高三的时候压力大快被逼疯了，所以临时决定学点运动放松的，结果没眨眼就混进了交际舞的放松圈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是不是有点太不眨眼了？
　　总觉得很奇怪。
　　邱衡从到涂涂小超市开始就跟个密似的。
　　涂默对他都有点好奇了，但脑子里还停留着邱衡的“允不允许”。
　　他拒绝了邱衡，那如果他再问邱衡同样的问题，对方大概率也会拒绝回答。
　　逻辑就是这么个逻辑，但顺着他的逻辑思考完，涂默心里有点烦躁。
　　问问怎么了？好奇心爆棚有时候也是会憋死人的！
　　不问就会憋死，问出来会被拒绝，然后就是尴尬。
　　尴尬就尴尬吧，无所谓……
　　涂默转头看着邱衡，张了张嘴唇。
　　“别问了，我是为你学的。”邱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