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14、牵你的手，说好一起走 这就是邱衡

　　邱衡这句话说出口，他彻底没了话要说。
　　想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为我学的，说得还那么笃定。
　　涂默越想越觉得奇怪，虽然知道邱衡是个说话不太过脑，但要过脑也会过得非常顺溜的那类人，但这句话说出口还是很违和。
　　反正涂默是没办法用他的逻辑理解邱衡脑子里的想法。
　　大概每个学霸都有点自己的习性。
　　有这些跟他们普通人不太一样的标志后，成绩就如同有气运加持般能一飞冲天。
　　涂默想了想，找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邱衡。
　　特立独行。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肯定没什么朋友，嘴上得理不饶人，身手还挺好。要说起身手，涂默觉得，邱衡要是真生气，估计是单凭一张嘴就能把对方损死的那种，如果对方有异议，那这时候他的拳头就该派上用场了，前后顺序安排地非常明白，并且逻辑还能不乱套，涂默很佩服状元。

　　邱衡凑到他面前的时候，涂默都没察觉到，等邱衡呼出来的气息喷到他脸上，感觉到有点痒，涂默才猛地抬头拉开距离。
　　“我靠，你挨那么近干嘛？”涂默说，“不怕看近视啊？”
　　“时间快差不多了。”邱衡笑笑，提醒他时间。
　　涂默拿出手机看了眼。
　　并没有很接近，也才四点钟，但涂涂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他身旁等着了，手里抓着一捧理得很整齐，仔细看还能看出点插花个性的手捧花，脸上挂着喜洋洋的笑容。
　　涂默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如果能跟涂涂讲清奶奶去世的事实，他早就说了。
　　偏偏涂涂的脑袋连自己前半秒做过的事都不记，如果这时涂默再说出些这样的“事实”来刺激他，别提场面得多混乱了。
　　估计闹会就忘记自己在闹什么，然后又因为自己觉得现在的情形让自己很不舒服，所以就由着脾气再闹一顿，跟陷入恶性循环一样。
　　涂默揉了揉眉心，说：“再等等。”
　　天际飘着的火烧云渐渐隐退，涂涂有所期待的眼神在此刻迎来顶峰。
　　涂默的手机响了。
　　涂涂警惕地看向他。
　　没错，这就是用来伪装竹君来电的闹铃。
　　涂默现在非常有罪恶感，心里很不好受，以往骗涂涂的时候都没觉得心理包袱这么重。
　　“你坐着吧。”邱衡忽然站起来说。
　　涂默看了他一眼。
　　“涂涂，你是不是想跳交际舞啊？”邱衡走到涂涂面前，涂默抿紧嘴唇，片刻后他咬牙把闹铃关掉了，没接。
　　涂涂瞪着他的眼睛转向邱衡，“啊？”
　　“你先跟我提前练习一下，等会如果她来你跳舞的话，不就能跳得更好了吗？”邱衡朝他伸出手。
　　涂涂犹豫了下，低头看着自己如今臃肿的身材和笨拙的四肢。
　　“别愣着了，要跳也得跳的好看点，你说是不是？”邱衡牵起涂涂紧攥的手，“说不准她还会因为你跳得好看，主动来找你呢。”
　　涂涂心动了，对邱衡说的话深信不疑。
　　涂默坐在长廊靠圆柱的地方，肩膀倚靠着圆柱，静静地看着面前在高楼半掩残阳的花坛前转圈的两人。

　　涂涂绷直后背，肚子挺挺的，从侧面看像一根圆润的香蕉。
　　还是长了手的。
　　邱衡背对着残阳黄澄澄的光束。
　　白体恤，黑色短裤，以及一双刷的白亮的运动鞋。
　　手臂自然舒展开，与肩齐平，步履不疾不徐地围绕着涂涂转圈。
　　双手翻转，邱衡被涂涂环抱进怀里，迎着绛红色的残阳，涂默能看到他引导着涂涂跟着他的步伐松手牵手搭肩扶腰，温润如玉的脖颈微微湿红，翻手转身的瞬间，头发翻滚着扬起黑色的柔软波浪，落下后并不与头皮完全贴合。
　　涂默缓慢地眨眼。
　　啊，跟奶奶在他小时候洗过晒在阳台的纯白被单似的，被风吹得扬起来的时候，会格外像一朵柔韧温吞的花。
　　这就是邱衡给他的感觉。
　　另外，涂默才注意到邱衡缠绕在脖子上的绷带已经解开了，是什么时候解开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邱衡拉着涂涂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圈，晚八点钟，世纪广场上成群结队地涌上诸多来跳广场舞和健美操的大爷大妈。
　　广场中央的喷泉为界限，广场舞为一个方列，健美操则是另一个方列，另外还有两队长蛇般的队伍绕着广场散步，领头的大爷肩上背着小喇叭，喊起口号能把沿路看景散心的人吵得心神不宁。
　　“今天就到这里吧？”邱衡走到涂默身边，坐下喝了口水，“再转就该吐了。”
　　“他刚刚没跟你说要找竹君啊？”涂默看了眼同样坐下来喝水休息的涂涂。
　　涂涂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涂默第一次见涂涂被遛到筋疲力尽外露的场景。
　　“没有，估计一过时间他自己就忘了。”邱衡把水杯递到涂默嘴边，“喝点？看你一下午没喝水，不渴吗？”
　　“不用，我自己有。”涂默指了下脚边放着的水杯，水平面已经降到一半以下。
　　“哦。”邱衡应了声，把手收了回去。
　　涂默放空大脑看着眼前舞动的人群，嘈杂的欢笑声第一次不让他觉得刺耳。
　　凉风吹过，邱衡打了个喷嚏。
　　涂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等我好了，还是我跟他跳吧。”他看着邱衡，“注意点，别感冒。”
　　邱衡看了眼纸巾，没接。
　　“这是你上回给她拿来擦眼泪剩下的吧？”邱衡问。
　　“嗯？”涂默愣了下，看着纸巾的外包装。
　　乳霜纸，纸质比较柔软，擦鼻子的话不会很痛，还是经常偷偷溜去小超市吃冰棒的姐姐告诉他的。
　　涂涂两个月前得了流感，涂默每天晚上都能隔着墙听到他吸鼻涕的声音，第二天能看到涂涂的鼻子被擦破皮了，是那位姐姐偷吃冰棒被他逮住的时候告诉他的。
　　“嗯。”涂默点头，摸了摸口袋，“没拿新的，这包还没用完。”
　　“我不是那个意思，”邱衡拿到手里抽了一张擤鼻涕，“就觉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问那句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嗯。”涂默点了点头。
　　两人没了其他话可聊，就坐着。
　　纯粹地吹晚风，放空大脑，然后被三个方阵的音乐吵得脑子嗡嗡响。
　　很平静，全所未有的，平静和放松。
　　涂涂咕嘟咕嘟把整杯水都喝完了，拿到涂默面前指给他看。
　　“我家涂涂真厉害！”涂默竖起大拇指。
　　“什么时候回家啊？我肚子饿了。”涂涂揉了揉似乎瘪下去的肚皮。
　　“我也饿了。”邱衡说。
　　“那就回家吧，我们一起。”涂默愣了下才说。
　　涂涂似乎真的把跟奶奶约会的事儿忘记了，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也是不错的结果。
　　涂默用手指摩挲口袋里信笺的边角，松开手，对涂涂和邱衡露出微笑：“走吧！一起回家吃饭。”

　　从世纪广场回到涂涂小超市的路很畅通，虽然晚高峰，但他们次次都遇到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家。
　　二姑把中午的饭重新热了下，然后又炒了两盘小菜。
　　韩秋白抱着邱昕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借着小超市门口微弱的光用狗尾巴草编花篮。
　　等邱衡把三轮车停在超市门口，邱昕小跑着窜到三轮车的后座上，由于腿太短，他只能扒着栏杆努力把身体抬起来。
　　“爸爸，你怎么那么高？”邱昕的脸蛋被栏杆挤得压出一道印子。
　　涂默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还没吃饭啊？”
　　“等你们仨回来再吃，二姑说的。”韩秋白说。
　　“哥，我出去看看。”后院传出王馨莹的声音。
　　王存彪说：“我去吧，我都听见声儿了。”
　　“真的？你耳朵也太灵了吧？”王馨莹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看到涂默的时候，两眼放光，激动地跑过去，“出院啦？以后是不是常在这边啊？”
　　“没……”涂默挠了挠脸颊，看了眼涂涂。
　　“别跑，摔着了呢？”二姑看着冒失的王馨莹叹了口气。
　　王存彪穿过货架走出来，帮二姑把小超市外面的小板凳搬回去，看见涂默，对他笑笑，只点头不说话。
　　涂默也对他点点头，舒心地笑了下。

　　感觉很轻松，这几天心情一直没来由的低沉。
　　经过这一下午的放风，涂默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哇，跟爸爸玩叠叠乐啊？”邱衡看了眼坐在邱衡怀里摇头晃脑的邱昕，弹了下他的脑门，“我可抱不动你们两个，重死了！”
　　邱昕抓着涂默的手臂，对他吐了吐舌尖，“我才不信，大人都是谎话精。”
　　“那我就让你俩见识见识，我是不是谎话精！”邱衡撸了下不存在的袖子，伸手朝涂默双腿而去。
　　“不用太勉强，摔到他就不好了。”涂默小声说。
　　“我心里有数，而且……”邱衡看着他，笑起来，“我怎么可能舍得把你摔了？”
　　涂默愣了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简单明了，意思都摆在明面上的话的含义，怀里的邱昕惊呼一声，然后笑嘻嘻地扑腾着双腿，手臂有力地抱着他的脖子。
　　涂默闻到一阵淡淡的奶香，然后看着灯光下邱衡那张隐没在阴影里的笑脸。

　　“你们真是！”二姑说，“别闹了。”
　　“看什么？”邱衡朝看呆住的韩秋白挑了下眉，“把轮椅搬下来啊？”
　　“哦哦……”韩秋白急忙把轮椅搬下来放到平地上。
　　邱衡把涂默放回去，双手牵起邱昕的手把他荡到半空，然后抱住他，“走咯！找老姑吃好吃的！”
　　“吃好吃的！”邱昕重复说。
　　韩秋白握着轮椅把手，停了半天都没动。
　　涂默疑惑地看了眼，“看什么呢？脑子掉线了？”
　　“没。”韩秋白低头感叹了句，“他他妈也太男人了吧？直接就把你跟孩子抱起来了，靠，我还怕他那细胳膊撑不住你俩呢。”
　　“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涂默在他腰侧狠狠地拧了下，“还吃不吃饭了？”
　　“吃吃吃……”韩秋白说，“手劲儿那么大，你螃蟹啊？”
　　虽然可能不是螃蟹，但应该是八爪鱼。
　　医院的营养餐没什么味道，还是二姑做的饭好吃。
　　涂默敞开了吃的时候，邱衡觉得他看到了无影手。

　　“姑，我觉得你可以在超市旁边开一家小餐馆。”王馨莹端着碗，边吃边说，“手艺太好了！早上卖包子豆浆油条茶叶蛋，中午就做些家常菜，下午不出摊，在超市门口批发雪糕，再买两台烤肠机，我们卖烤肠。”
　　“我哪有那本事啊？”二姑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觉得可以。”涂默说。
　　二姑愣着没说话。
　　“旁边都是街坊邻居，价格就比进货价高一点就行。现在虽然是暑假，但是每天起来去补习班的学生也不少，下午傍晚的时间阶段刚好放学，卖点烤肠、关东煮之类的。”涂默说，伸手捏了捏王馨莹的脸，“主要是你还能当试吃员，是不是？”
　　“哎——”王馨莹笑着说，“默哥你能不能别拆穿我啊？”
　　“大馋丫头。”韩秋白笑了笑，也说，“我觉得行，食材那些批发市场都有，进货的时候顺道卖点，反正就算卖不出去，我们这伙人也能吃干净。”
　　“你也一样馋。”涂默说。
　　“民以食为天，吃饭不积极是要遭雷劈的！”韩秋白埋头扒饭。

　　边吃饭边聊，吃饭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几人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王存彪把王馨莹带回家睡觉，趁晚上还有时间，他得去便利店打工。
　　韩秋白百无聊赖，抄起摩托钥匙说是去网吧打游戏。
　　涂默没拦着他，韩秋白无拘无束惯了，不回家是常有的事，爸妈不在家也没人管他。
　　剩下邱衡跟邱昕帮着二姑洗碗，清理垃圾。
　　邱昕边洗碗边把泡沫揉到脸上，直到眼睛被洗洁精的泡沫辣得睁不开，二姑嘟囔了他几句，邱昕撇着嘴巴要哭，转头寻找涂默。
　　“你就是把土地公找过来，我也得说你。”二姑说完，带着他去后院洗脸。
　　邱衡把碗擦干净摞起来。
　　“涂涂呢？”涂默问。
　　“吃完看了会故事书就上楼睡觉了。”邱衡蹲在他身边的台阶上。
　　“那你呢？”涂默看向他。
　　问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有点不对劲。
　　压根就没有问的必要，邱衡就在他身边，好不好坏不坏他自己都能用肉眼看，问一句只是觉得，大家吃完饭各自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腿……脚断着，要想干点什么还真不行，就连上楼都得邱衡抱他，去哪儿还得有人推着去，各方面都很麻烦这个要抱他推他带着他走来走去的人。
　　这个人就是邱衡。
　　相处下来，邱衡的性格不算差劲，甚至能算得上温和有趣。
　　话也不是白问的，他确实想知道邱衡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是回医院还是回房间跟他挤一晚。
　　如果他没猜错，在邱衡刚到涂涂小超市打工那几天晚上，二姑都是让他睡的自己那屋。
　　除了想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还有一层埋得很深的，连涂默都没有察觉到的感情。
　　涂涂看了会书就去睡觉了。
　　那你呢？
　　现在怎么样，今天一整天感觉怎么样。
　　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累。
　　毫无预告地把你拉进我乱七八糟又东躲西藏的生活里，我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那你呢？
　　真的能接受我吗？
　　或者……你真的能承受我的坦白吗？
　　邱衡，我真的不是不想说。
　　也没有想过不允许，我允许，我允许一切糟糕的人跟事走进我的生活，但我有时候就是莫名害怕，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很难开口，坦白不是我的强项，这点感情对你和我来说很有可能会在以后变成我们的负担。
　　但是，我不介意，真的。
　　我接受一切，允许一切。
　　未来不会比今天更好，也不会比今天更糟糕了。
　　那你呢。

　　涂默只是在渴望一颗同样能够包容一切好坏的心，但他不确定邱衡能不能。
　　况且邱衡没必要承受他的痛苦。
　　一旦坦白就意味着他要在邱衡面前揭开一个鲜血淋漓的旧的伤疤，他现在确定邱衡一定会帮他的，无论是情感还是生活，但那时候，他会成为邱衡的负担。
　　明明只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的痛苦会因为他坦白而扩散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不希望邱衡感到痛苦，只希望他在暑假的两月内体验春涧这座小城最普通的生活，开学后重新做回他的状元。
　　涂默攥了下拳，那时候邱衡应该就不会再回春涧了吧。

　　“我吗？感觉很好，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家常菜有多好吃，今天算是体会到了。简直就是绝世美味，我以后要经常回来蹭吃蹭喝。”邱衡站起来，抬头闭眼呼吸着微凉潮湿的空气，“原来一天的时间这么短吗？感觉还没怎么活，就过去了。”
　　“状元现在在感伤什么？”涂默有点想笑。
　　“你懂什么，这叫体会人间真情。”邱衡朝他伸出手。
　　涂默顿了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抬起左手握住了。
　　“去医院吧？明早护士还得给药。”邱衡笑着看着他，“说好要一起回去的。”
　　涂默记不太清他什么时候答应过邱衡要一起回医院了，但是那不重要，重点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