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11、有话好好说 “我脑子里

　　韩秋白疯狂地摇着涂默，“你俩什么情况？”
　　“就这样。”涂默咬着奶茶吸管说。
　　“你变了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突然开始喜欢男的了？”韩秋白啧啧两声，看着远处牵着邱昕小手在零食货架前穿梭的邱衡。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以前也没喜欢过女的啊。”涂默啧了声，低头挠挠耳朵。
　　“别挠了，快破皮了。”韩秋白拍开他的手，把奶茶贴在他耳朵红的那块上冰了会。
　　“我挠不挠关你屁事。”涂默嚼了口珍珠。
　　“是是是，别人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不领情。”韩秋白叹了口气，再抬头没找着邱衡跟邱昕的身影，他转头看了眼，还是没找着。
　　“别找了，带着去厕所了。”涂默说，“找他们去，那两杯葡萄奶先放这儿。”
　　韩秋白挑眉着重地瞄了眼他的表情。
　　淡定，还有点习以为常的熟稔。
　　涂狗，你前途一片老婆孩子啊。韩秋白在心里说着，喝了口这时候变得没滋没味的奶茶。
　　韩秋白推着涂默到厕所前等着，听见里面有冲水的声音，他踮起脚瞧了瞧，看到邱衡带着邱昕在洗手，外面坐着形似老父亲的涂默。
　　突然就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韩秋白想了想，岁月真静好，一不小心我兄弟都成家了，他心里顿时五谷杂陈。
　　吸第二口奶茶的时候，有颗珍珠卡住了，韩秋白憋红了脸都没吸上来，伸手想把封层的膜扣开，但力度没掌握好，剩余的珍珠哗啦全扣在涂默头上。
　　邱衡跟邱昕洗好手，正蹦蹦跳跳地走出来，看到这幕，四个人全僵住了。
　　涂默攥着左手吸了口气，阴沉着脸。
　　“我去，我没控制好力度，全洒了！”韩秋白在他头旁边张牙舞爪地跳着，把头发里的珍珠揪了出来。
　　邱昕松开邱衡的手走到涂默跟前，用脑袋顶着涂默的额头，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爸爸，你哭了吗？”
　　“啊？”韩秋白顿了下，伸手要撩涂默刘海的时候，手被拍开了。
　　“我自己去。”涂默说，低着头艰难地用手推着轮子。
　　邱昕想去帮忙，被邱衡抱了起来，走到韩秋白身边拽了下他的胳膊，“走吧，再去逛会儿。”

　　最近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莫名想要发火，莫名想要沉默，明明不是很严重的事，心里却会因为一点细微的原因就变得烦躁。
　　涂默闭眼进行了两组深呼吸，用冷水冲过脸，情绪才稍微压下来点。
　　……还是觉得不顺心，哪里都不对劲。
　　总觉得岁月太静好了，不适合他待。
　　现在如果能有个很混乱的地方让他待着发会儿疯的话，涂默会很乐意去。
　　可惜没有，就算有，在这类灰色地带犯事儿被发现的话，通常情况下都得被拘留。
　　涂默呼出一口气，稍微冷静点后，艰难地推着轮椅慢慢挪了出去。

　　出口没人，邱衡坐在奶茶店透明窗前面的吧台上看着他。
　　涂默没招手，低头给邱衡发消息。
　　：涂小昕跟韩秋白呢？
　　这时，涂默才注意到邱衡的头像是条小船，斜斜地漂在碧蓝的湖水上，头像的右上角还有点绿油油的灌木。
　　邱衡的昵称是，舟。
　　涂默皱了皱眉，没想到状元还有这么……富有童心的一面。
　　真搞不懂。
　　手机弹窗发来消息，是来自舟的回信。
　　舟：被拐走了。
　　：别闹了，过来推我。
　　舟：那你就是被我拐走了。
　　：？在玩什么文字捉迷藏？
　　涂默抬头朝奶茶店门口看了眼，邱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身后跟旁边也都没有人影。
　　涂默忽然有些慌张，和刚才的情绪一样，没来由的从心底涌上来。
　　环顾四周，依旧没有发现邱衡的身影，涂默抓着轮椅把手，给邱衡拨去一通电话。
　　接通后，涂默呼吸稍稍有些急促，情绪多多少少还是掺杂了些，“你跑去哪儿了？”
　　“我是藏起来了，又不是丢了。”邱衡说，“你找找看。”
　　“能不能别闹了？”涂默喘着气，艰难地挪动轮椅。
　　现在这副样子太废物了，还他自己都想开口大骂，什么破腿！什么烂运气，还有这碍事的石膏跟绷带！
　　“都让你找找看了，一点也不配合。”邱衡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涂默还没从这句话里提取出一些至少对他来说有用的信息，就一头栽进了四下无人的境地。
　　他在原地挣了几下，发现轮椅现在跟他一样就是个累赘，他干脆站起来扯着右脚蹦到护栏边上扶着走。
　　走……往哪走？
　　邱衡也没告诉他他在哪，还有出来就见不着人的韩秋白跟邱昕。
　　心里找不着东南西北的烦闷开始四处乱撞。
　　涂默拿出手机给韩秋白打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
　　“操，一天天都什么破事！”涂默低头骂了句，把手机放回兜里。
　　头顶忽然有人喊了声，隐隐约约的，涂默觉得听到了邱昕的笑声。
　　周遭的音浪突然都在一瞬间席卷过来，冲的涂默脑子发懵。
　　刚刚有这么多人吗？
　　涂默扶着护栏朝同一层对面的几个商铺看去，几个吃饭的餐厅里坐满了人，外面排队等待的也人满为患。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声喊叫。
　　涂默和排队的人一同抬头朝楼上看去。
　　还是没有邱衡的影子，但涂默很确定那就是邱衡在喊。
　　虽然说不出科学依据，仅凭心里的一个大概就贸然拖着脱臼的腿去找人很危险，但至少他有大致方向了。
　　心里也就没有那么慌了。
　　喊声从另外一个角落里响起，这次和上次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涂默想确定具体方位的时候发现四周都是喊声。
　　不光人跟音浪涌了上来，就连复杂晃眼的颜色也跟雪崩似地滚向他。
　　穿红衣服带苹果发夹的小女孩在哭，旁边抓着气球的小男孩在大笑，还有两个小姑娘牵着手在说笑。
　　周围呵呵哈哈的声音很快就把微弱的喊声盖住了，涂默再想仔细找的时候已经被人群包围了，还是视觉跟听觉上的双重包围。
　　以前都不知道商场里会有这么多人。
　　涂默很少来商场，每天守着涂涂小超市就能解决他生活里遇到的百分之八十的难题，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在药店跟卖衣服的集市。
　　有他出没的地带的人流从来都是小规模的，像今天这么复杂庞大且陌生还是头一回。
　　涂默捂住嘴，看着眼前晃过这么多人跟东西，胃有点消化不了。
　　就算帮二姑进货要接触五叔六伯七姑八姨等等形形色色的人，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眩晕。
　　早知道就听韩秋白的话了，好好待在病房里睡大觉。
　　涂默断断续续地把胃里的气吐出来，想了想，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
　　：算我输，算上这回，一共两次，要求你提。
　　舟没回消息，不知道躲在哪里准备再喊一嗓子。
　　涂默叹了口气。
　　：那你来拐走我吧。
　　涂默真不想动了，靠着护栏，重心全都压在左脚上，右脚脚踝的地方隐隐地泛着针尖似的痛，刚刚没注意，应该下意识用右脚走路了。
　　涂默呲着牙想蹦回轮椅上。
　　嫌弃早了。
　　现在很是后悔，希望轮椅能大人不计小人过早点长腿自己滚过来接他。

　　“啊啊啊啊啊！”
　　涂默转过头，脚步一顿，差点翻到护栏外面。
　　邱衡的喊声蔓延着一整层。
　　然后消寂了。
　　“啊啊啊啊啊！”再响起来听着方位是在头顶。
　　“啊……”“谁在鬼叫？”“啊啊啊！你管我？”
　　听着是在同一层。
　　涂默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邱衡喊出了漫山遍野的感觉，全世界的邱衡的喊声把整座商场的声音都编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道蔚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等着，我要拐你了！”邱衡边跑边喊，张开手臂朝涂默飞扑过来。
　　涂默下意识往右侧偏了下身子，邱衡捞起他的腰，把涂默扛在了肩膀上。
　　往厕所外的长廊跑出两米远，邱衡才停下来。
　　跑的时候也在喊，停下来还在笑。
　　涂默左手颤巍巍地抓着他的肩膀。
　　“笑屁啊，别摔了！”涂默拍他的肩。
　　“怕什么，你可是我拐来的。”邱衡拍了下他的屁股，昂起头来，“你连一分一毛都没让我赚到，现在我可宝贝着呢。”
　　“手往哪儿摸呢？”涂默闭眼咬了下牙。
　　使劲攥着拳，以防传到全身的冷颤让他对邱衡动手。
　　平时跟韩秋白怎么闹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自己都觉得神奇，竟然会觉得这种接触很不自在。
　　倒不是反感，像是有点……不习惯。
　　“在乎自己的贞操啊？”邱衡问。
　　“屁，你见过哪个正常人有事没事就摸别人屁股的？”涂默抬头看了眼周围来回走动的人群，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着重往他身上瞭一眼。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真让人反胃。
　　“那你就当我不正常吧。”邱衡捏了下他的屁股，“练过吗？挺翘的。”
　　“你脑子进水了吧？”涂默震惊地不知道该怎么夸他。
　　邱衡掂了掂肩膀，把往下出溜的涂默捞回来，跟轮椅成功汇合，他把涂默放回去。
　　涂默调整了下坐姿，久违地靠回椅背上，跟轮椅大哥有种世纪会晤后喜极马上要泣的感觉。
　　但涂默忍住了，抬头看着邱衡，“他俩到底去哪儿了？韩秋白不接我电话。”
　　邱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说话啊，人呢？”涂默问。
　　“喂，我说。”邱衡抓着扶手把脸凑到他跟前，嘴唇快要贴到涂默鼻尖上，“你现在是被我拐走了，吃喝都得我说了算，你眼里也只能有我。你要敢忤逆我，我就把你脱光了丢到大街上。”
　　“你是地痞流氓，还是强盗劫匪啊？”涂默推开他。
　　“没跟你开玩笑。”邱衡抓住他的手。
　　邱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的确是认真的，平时动不动就咧着嘴哈哧哈哧大笑的人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威慑力竟然还挺大。
　　涂默一时都没找到合适的反驳的话。
　　邱衡没指望等到他的回应，自顾自推着轮椅往长廊另一头走。
　　涂默随着地标移动，转头看着两边的商铺。
　　这层基本都是用餐的餐厅，揽客发广告单的店员站在外面递广告单。
　　一路走下来，涂默怀里多了一沓广告纸。
　　邱衡拿起来看了眼，“有想吃的吗？”
　　“不回医院吗？”涂默问。
　　“等你姑给你送饭啊？”邱衡问。
　　“说的好像你不吃似的。”涂默咕哝着说。
　　“我给你姑打个电话吧，让她别送了。”邱衡拿出手机拨通了二姑的电话，“我们中午就在这儿吃。”
　　涂默没来得及制止他。
　　二姑接电话的速度很快，这会儿没什么事要忙，准备准备午饭，哄涂涂睡午觉，每天都是这个流程。
　　“姑，我们几个在商场吃，你中午做完就别送了，下午我过去取，热热当晚饭吃。”邱衡说。
　　二姑说了句什么，涂默没听清，但是同意了他的提议，几人中午是在商场吃的。
　　选择餐厅的方法也很简单原始，所有广告单放在一起，涂默闭着眼抽两张，然后喊韩秋白再抽一张。
　　如果味道不好，体验感差的话，还可以让韩秋白的手背锅。
　　两人做好决定，就等韩秋白来抽签。
　　涂默又拿手机给他拨去一通电话，韩秋白还是没接。
　　涂默皱眉，顺手夺过邱衡的手机给韩秋白响过去一通电话。
　　接了，还是立刻接的。
　　手机拿在手里连震感都没感觉到就接通了。
　　“你那边都解决完了？”韩秋白语气听着还挺愉快的，背景里掺杂着小孩儿吱啦乱叫的声音，应该是带涂小昕去儿童游乐园了。
　　“别回来了，饭也别吃了！”涂默挂断了电话。
　　手机没有立刻还给邱衡，他拿着手机转了两圈，抬头时跟邱衡四眼相对，对方竟然是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丝毫没有慌张。
　　“那你自己交代吧。”涂默把手机塞回他兜里。
　　看他这幅模样，也没有逼供的必要。
　　要想说，一张嘴就能全都交代完，要是不想说，他估计连半个字儿都问不出来。
　　“默啊。”邱衡一张口就有股语重心长的味儿。
　　用字还是二姑叫他的方式，这让涂默很不习惯。
　　邱衡才跟他认识几天啊，就叫得这么亲密。
　　想着，涂默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他的下半句话。
　　邱衡也看着他。
　　两人相互看着，保持着大眼瞪大眼的姿势过去五分钟，还是瞪着。
　　默啊，然后呢？
　　真就默啊？
　　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涂默见他不说话，也不想在劳神费力地深挖原因。
　　邱衡有他不想说的理由，或者干脆就是想在他面前耍耍威风，看我多厉害，刚来不久就搞定你两个兄弟之类的。
　　刚好涂默也不想在再这个话题跟情绪上停留，拽着轮椅的左轮使劲扯。
　　“我当时就是觉得……最好让你自己待会。”邱衡说，”涂小昕在呢，你想发作还得考虑他。”
　　涂默拧着眉，攥紧的手忽然松开了。
　　“就算确定要考虑他，那我就不用考虑你俩了？”涂默还是拧着眉，表情没有一丝放松。
　　“好歹都是同龄人，有时候就算喊一嗓子骂几句的，都没关系。”邱衡叹了口气，接着推着他往前走。
　　“没个蛋的关系，平时还好，你不知道韩秋白也是个你跟他呛，他也跟你呛的性子吗？”涂默低头挠挠耳朵。
　　“我上哪儿知道去？”邱衡瞥了眼他挠红的耳朵，“我就知道你看着不顺心，最好一个人待会儿，谁都别烦你，都他妈从你眼前消失才是最好的。你又是因为什么闹脾气，这些我都不知道，你也不想让我知道。我每天跟你待在一起，跟韩秋白两句话都说不了，我要是真想背着你干点什么，我早就跑去跟他串通好了，还用得着你刚刚打电话呛他那两句吗？”
　　邱衡一连串蹦出好多话，之前从来没有跟涂默单方面说过这么多话。
　　涂默都怕他喘不上气来。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压根就没韩秋白一点事儿。我不跟你闹了，把孩子叫回来好好吃顿饭，不行吗？”邱衡说完，大喘了口气。
　　涂默能听出来，邱衡对他的反应很无奈，也是真的不想跟他把关系分得很清楚。

　　成年后，尤其是脱离学校后，身边常见面的朋友已经所剩无几，偶尔见了面，再深厚的感情也自然地退回点头之交，考虑得多也是因为不想跟对方有过多的牵扯。
　　我对你点头，你对我哈腰，谁也不给谁添堵。
　　但凡脱离这个范围一点，就得对自己说出去的、表达的情绪负责。
　　就算是至亲至爱，被你用暴脾气火冲的时候也会觉得受伤，所以涂默理所当然地觉得，平时的嘻嘻哈哈随便闹，关键时候真有了事，先一个人担着，尽量别给其他人添堵。
　　也是这个想法，让他觉得邱衡把他跟韩秋白从被火冲会受伤的范围里单领出来这个决定很不合理，但是没想到说着说着又真往那个方向去了。
　　“邱衡……”涂默抓了下他的手，被躲开了。
　　“以后有话好好说，本来没想跟你一个病人唧唧歪歪的。”邱衡皱着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