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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安,涂小默 他全身上下 ...
王存彪是凌晨四点收完摊,把东西都放回家里才来的,来时没空着手,提着袋里装的橘子跟火龙果。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亮着,屋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些轮廓。
“莹莹都买过水果了,你来还带什么?”涂默说。
“莹莹是莹莹,她跟她同学一起买的,这份是我的。”王存彪剥了个橘子。
涂默尝了尝,味道比二姑买的要甜。
“他俩这样睡,不挤吗?”王存彪看着躺在行军床上的韩秋白。
两张病床间再加一张行军床,四个人勉勉强强能挤下。
涂默占地最大,床边安着护栏,护士把两边都挡上,怕他晚上翻身滚下去把好的那条腿也压折。
“我让他回家睡,他不听。”涂默小声说,担心会吵醒邱昕。
“那谁……衡哥也睡着?”王存彪往靠窗的位置看了眼。
邱衡背对着两人,始终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变过。
“嗯,他睡得早。”涂默说。
“我原本还想谢谢他的。”王存彪局促地低下头。
“明天吧,他今天蹦一天了。”涂默吃了瓣橘子,甜的心里跟抹了蜜糖一样。
“嗯?”王存彪抬头看了眼他。
“街头舞霸,能懂吗?”涂默比划着,“哼哈单手撑地三百六十度旋转,头朝地屁股朝天,脖子还能转一圈盯着你看。”
“这……蛇精啊?”王存彪没能想象出涂默描述的画面。
涂默笑得呛起来,把吃进去的橘子全笑了出来。
邱昕翻了个身,涂默撑着床板坐起来,“出去说吧,别把他吵醒了。”
“我扶你。”王存彪走过去帮涂默举着拐杖,递出条胳膊给他抓着。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王存彪指着消防通道,“坐着说?”
“都行,不差这一会儿。”涂默摆手说。
后来还是没去消防通道,涂默靠着窗台,重心全压在左脚掌上。
王存彪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涂默,“给你的。”
“我爸还说其他的没?”涂默问。
“没,就叮嘱你好好吃饭,别多想。”王存彪说。
涂默点了点头,看着银行卡没说话。
王存彪他爸跟涂默老爸是工友,他们父子俩不好联系的时候,都是王存彪他爸回来的时候顺手帮老爸代拿些东西,每回都有钱,这次更夸张点,是张卡。
涂涂看病确实得用钱,开店交房租跟水电也要钱,答应好分给二姑的钱也是钱,现在还有他住院吃药的钱,算起来很多,但还没到要用银行卡的地步。
涂默这些年攒着些钱,这次住院的费用不用老爸出,况且他也有医保跟意外险,零零碎碎算下来,再给邱衡匀点住院资金都没问题。
有时候琢磨不透老爸在想什么。
见了面也是寥寥无几的对话,跟电话里没差别,甚至比在电话说的还要少。
看着银行卡,涂默有点愁。
“别愁眉苦脸的,莹莹今天回去跟我说你都不回病房,明明腿还断着。”王存彪说,“我知道你自己总是逞强,但是也别……多注意点,有这机会就多歇歇。”
“是脱臼,过几天骨缝长好就拆了。”涂默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嗯,你多注意。”王存彪皱了皱眉,朝病房的方向看了眼,“床上那个小孩儿……”
“我养我养,不用你操心。”涂默说,低头挠了挠鼻尖,“先别跟我爸提这事儿。”
“那他早晚也得知道。”王存彪说。
“能晚就晚,养孩子不差这几天。”涂默拍拍他的肩膀。
王存彪知道劝不动,也就没继续说下去。
涂默只有在跟王存彪聊这些事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实的情绪。
原因无他,王存彪比他能装事,除非特殊情况,否则这些话就是烂肚子里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
跟韩秋白讲就不一样了,前一秒刚说完的话,不过两秒就能传的人尽皆知。
说法夸张点,主要是会让老爸知道。
韩秋白面上不说,实际无时无刻都跟老爸通着气,整天盯着他,跟战地记者似的。
他要养邱昕的事儿,韩秋白肯定也跟老爸说了,老爸没来电话只能说明他还比较放心他,但也有可能是觉得管不了。
涂默毕竟成年了,有自己的打算,多说无益,顶多双方都红着脸跟对方呛几句,要养孩子的事实是不会变的。
“看完就早点回去吧,晚上莹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涂默说。
“有同学陪着她,我放心。”王存彪捏了捏手指,低着头,声音讷讷的,“默,我有点不放心你。”
“……我?”涂默沉默了会,无奈地笑笑,“你跟我二姑私底下都背着我聊什么了?我这好端端一个人,让你们东一个担心,西一个不放心的。我又不会主动跟人家动手,再说了,我现在就是想动手都动不了啊。”
“是……”王存彪揉了揉眼睛,点头说。
是完,王存彪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像话题到这里就该自然终止了。
涂默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不会同意他们的说法。
在他这里,其他人眼里的他跟他眼里的自己永远重合不到一起。
“别想了,赶紧回去。”涂默推着王存彪往前蹦哒,“两个小姑娘在家也不安全。”
“俩人烧着水的。”王存彪扶着他。
“嗯?”涂默看了眼他。
“烧水,”王存彪怕他没听清,“有陌生人就一水壶泼上去。”
“那得几级烫伤啊?”涂默愣住了。
”俩人胆子大着呢,用不着我们担心。”王存彪说。
“有勇有谋,你当大哥的是不是特别自豪?”涂默朝他胸口砸了拳。
“我自豪什么啊,都是老师教的好。”王存彪笑笑。
涂默把他送到电梯前,王存彪挥手让他赶紧回病房,涂默点头说知道,还是等王存彪进电梯才回去。
刚蹦到门前就看见一块方形的光。
邱衡醒了,正抱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看得挺专注。
涂默推门蹦回床上,把护栏重新安好,没躺多会,邱衡朝他晃了晃屏幕。
“有话就说。”涂默把银行卡放到枕头下。
“那盆橘子树从哪搬来的?”邱衡问。
“你翻我朋友圈了?”涂默看向他,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随便看看,这回可当你面了。”邱衡说。
“你还在意这个?”涂默真没想到他记事儿记那么准。
“说说呗,我无聊得睡不着。”邱衡关掉手机,趴在枕头上看着涂默。
“刚醒啊?”涂默好像跟他对视了,但也不确定,病房里拉着窗帘,暗沉沉的。
这句是在试探,要是邱衡在王存彪来的时候就醒着,很难不听到两人的对话。
前面的闲言碎语听了也就听了,后面银行卡的事不能让他知道,要是邱衡也跟韩秋白似的,把这事告诉二姑,二姑估计得自责到天天以泪洗面。
“刚醒,没听出来嗓子还有点哑吗?”邱衡笑了笑。
“还真没听出来。”涂默松了口气。
“讲讲,就当哄我睡觉了。”邱衡继续趴着。
“那你就不能躺好吗?”涂默叹了口气,“趴着睡觉对心脏不好,还容易大小脸。”
“你事儿真多。”邱衡翻身躺平了。
“我事儿多?你他妈缠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的。”涂默说,“涂小昕都没你这么无理取闹,他八岁就会自己睡觉了,你成年考上状元还得被人哄着才能睡觉。幼不幼稚?”
“我觉轻,你吵的你负责。”邱衡说。
“懒得跟你争。”涂默左手把被子掀开。
跟邱衡讲两句话就觉得热。
那盆橘子是从隔壁市搬回来的。
涂涂生病后,变得很爱吃橘子,二姑逢年过节必买的水果多了个橘子,家里遍地都是涂涂剥成花瓣形状准备晒成干的橘子皮,很香,但是清理起来也是相当麻烦。
形状不好看的会被涂涂随手堆在墙角里,家里亲戚确实没几个,但还是要保持明面上的卫生,所以涂默会趁涂涂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把橘子皮收拾起来打包丢进垃圾桶。
橘子皮接二连三少了两回后,傻涂涂总算意识到家里进贼了,跟“调休回家”的涂默告状。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涂默只能给他准备个网兜,形状不好看又舍不得扔的橘子皮就丢进网兜里存着。
存的过程很顺利,装满后二姑会给他换个新的。
原本涂涂对橘子的钟爱到达这个程度也就够了,没想到涂涂那张味蕾细胞近乎全军覆灭的嘴居然还能辨别出橘子的不同味道。
涂涂跟他说出橘子味道里存在的区分的那天,涂默很想引道雷把自己劈了,祖坟冒青烟显得太低级了,都有点配不上涂涂,他觉得得自己冒冒烟彰显下涂涂在他敦敦教诲下的伟大转变。
当时,涂默真的觉得涂涂可能仅凭一张嘴就能荣获诺贝尔品鉴奖。
然而奖项还没拿到手,涂涂就要吃二姑顺手不知道从哪个集上买来的那个味道的橘子。
二姑问了好几遍,那个味道是哪个味道。
涂涂一直重复,就是那个味道,其他都不对。
不买就闹,一闹就要跳楼,折腾到二姑夜里做梦都是给涂涂买橘子。
思来想去,总这样也没办法,索性联系了卖橘子老板的电话,找到了进货的商家,直接给果园老板打电话说要挖走一棵树,最后果园老板免费给了一棵树苗,还有两箱能直接送人的精品橘子。
涂默还记得陪涂涂把树苗领回来那天,二姑开车载着他俩,身后是玫红色的夕阳,涂涂笑得像打了场胜仗。
照片也是回来路上拍的,两市相隔五百公里,来回在加油站加了两回油,涂涂还蹭了根烤肠吃。
不是多有意思的故事,是涂默日常生活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涂涂生病后,他每一天的内容都没有了定数,随时都可能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迎来转变。
涂默从来不期待什么转变,只想每天按部就班完成他要做的事情,吃饭睡觉喝水等等,经历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日常。
但转变一旦发生就跟打开无数个潘多拉魔盒似的,想关都关不上。
不过习惯后,涂默也觉得这些转变挺有意思,从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变得扑朔迷离。
但过两年就会发现,“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这句话简直就是真谛。
转变随时都可能发生,但他不可能随时都待在涂涂身边,就像现在,他每天只能靠二姑简短的唠叨跟只可远观,从四周搜刮到一些有关涂涂的消息。
不及时可能也不真实,想帮忙也帮不上,反而变成了累赘。
涂默现在明白了,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因为他主动解决就变少,哪怕一点点。
正因为这些麻烦,涂默活得相当憋屈。
“那……我给树苗的枝儿弄折了。”邱衡忽然说。
“没事儿,搬回来都两年了,它才长那么点。”涂默在小拇指尖上掐了下,也不知道邱衡能不能看清。
“现在涂涂还吃那个味道的橘子吗?”邱衡问。
“吃啊,二姑学会网购了,涂涂想吃的时候就给果园老板打电话,还能打折呢。”涂默笑着说。
“下回能拿两个给我尝尝吗?”邱衡想了想,幽深地说,“好好奇什么味儿啊。”
“就你吃得嘶哈嘶哈那个。”涂默说。
“啊?”邱衡从床上弹起来,“种这酸的橘子,那老板能有生意?”
“可能是单棵树没长好的原因,以前的味儿都挺对的,不知道这回是……”涂默揣测说,“可能是树提前知道你要吃,所以不高兴了。”
“啧,专门针对我啊?”邱衡搓了搓脸。
“我不也吃了?”涂默说。
“酸得嘶哈嘶哈的?”邱衡耸耸肩。
“嘶哈嘶哈……”涂默重复了遍。
邱衡笑起来,盯着涂默看,然后发现笑起来没完了,两人在近乎完全黑暗的病房里对着对方傻笑。
韩秋白翻了个身,抬起发懵的脑袋左右看了眼,“有病?”
涂默差点笑得喘不过气,邱衡也跟着笑,三张床四个人连着抖,好像过筛的糙米。
邱昕被摇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脑袋后面的毛都是竖着炸的。
迷迷糊糊中,邱昕找到一处能抱着睡的东西,于是双手搂着又睡过去。
被抱住头的韩秋白嗅了嗅,发出一声感叹,“我靠,这小孩儿身上还有奶味儿呢!”
“你小声点吧,别给喊醒了。”涂默伸脚踹了他一脚。
“明天去买奶粉吗?”邱衡认真地问,“儿童奶粉,补钙补脑养肠道的那种。”
“这儿附近有商场的吧?”涂默记不太清了,印象中确实有,但去过的次数极少。
“你就别去了吧?你一去人家肯定又得推销成人奶粉,你再把涂涂带上,我觉得你们得一人一罐。”韩秋白说。
“瞧不起谁呢?明天去我能把商场瓷砖啃干净!”涂默瞪他。
“真啃吗?”邱衡问。
”假的,那还用问?”涂默看了眼邱衡,“状元你脑子还转着呢吗?”
“转吧,就是慢。”邱衡打了个哈欠。
“别说了,你吵得我头疼。”韩秋白在行军床上扭了扭,脸埋进邱昕肚腩间,“我要闻着香喷喷的小娃娃味儿入睡了。”
“变态。”涂默看着天花板。
“晚安吗?”邱衡看着他。
“睡前故事都讲完了。”涂默说。
“嗯,就是有点没听够。”邱衡说。
“靠,你还听上瘾了。是吧?”涂默笑出声。
“嘘嘘嘘……别吵孩子。”韩秋白闷着声音说。
“晚安邱小衡,晚安变态。”涂默闭上眼。
邱衡看着他没说话,沉默了会才开口,“晚安,涂小默。”
跟邱衡逛商场的感觉很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涂默也说出来。
就是没有跟韩秋白出来时那么自在。
邱衡推着小推车,邱昕坐在推车的兜里拿着邱衡随手拿给他的玩具车在玩。
韩秋白边推涂默边东张西望地打探,涂默都不需要问内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交流点“病情”,看看哪个漂亮姐姐在哪块整理货架要不要帮忙诸如此类的话题。
“想去就去吧,我一只手也能推。”涂默说。
“真的啊?”韩秋白略显感激地问道。
“嗯啊,到时候我就左手拽,用腿蹬,躺地上给商场打扫卫生的叔叔阿姨们帮帮忙,你觉得怎么样?”
“话藏这么深,能听出来吗?”邱衡笑着看了眼韩秋白。
“能能能,涂狗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味儿的屁。”韩秋白说。
“你才张嘴放屁呢。”涂默瞪着他骂了句。
“注意影响。”邱衡捂着邱昕的耳朵。
小家伙抬头茫然地看着面前两个怼得天昏地暗的后爸跟后叔叔。
邱衡捏了捏邱昕的脸蛋,再次感慨,“脸怎么这么软。”
“孩儿他妈,要捏捏我们爸爸的脸吗?”韩秋白笑得很恶劣,看着邱衡,“我们虽然脸有点软,但是其他地方都是硬邦邦的哦~还有腹肌呢。”
“有病就去治,行不行……”涂默一阵恶寒。
“是啊。”邱衡斜靠着推车的把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韩秋白,“我都知道啊,他全身上下我都摸过,连嘴都摸过。”
韩秋白一愣,垂眼看向丝毫没有反驳打算的涂默,脑袋里响起嗡鸣,“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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