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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马踏剑入歧途 桃花源里误终身 狐妖叛乱平 ...

  •   狐妖叛乱平息那日,青丘的焦土还冒着青烟。
      仙门诏令来得比战报还快——即刻出征,平定妖族余孽。无休整,无祭奠,召回所有在外狐族成员,包括苏开林之子苏大同。
      三日后,一匹白马踏着残阳冲入营帐。
      马上人翻身而下,青衣染尘,跪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孩儿不孝!族中遭此大变,未能陪在父亲身边分忧——"额头抵地,"请父亲恕罪!"
      苏开林伸手扶他,指尖触到儿子肩头,才发现那副肩膀已经宽了,硬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大同,还是个孩子,抱着他的腿哭"父亲别走"。
      "大同,"他用力将儿子拽起,掌心相贴时觉出对方在颤,"这怎么能怪你?"
      苏大同抬眼,那双眼像苏青幽,眼尾微微上挑,瞳底却像他,倔强地绷着。
      "不要过于自责,"苏开林说,声音比青丘的风还哑,"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过多言语,战马嘶鸣,铠甲碰撞,大军开拔的烟尘吞没了父子俩相对而立的身影。
      战争从不等人。
      苏大同的烦恼比父亲多一层。
      因为苏青幽常常偷偷来找他。
      在某个他独自巡夜的营帐外,她的狐尾藏了九尾,只剩一条在阴影里轻轻晃,像一条随时准备绞杀的蛇。
      "大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要相信你父亲那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苏大同僵住,"他策反白狐,封印青狐,把苏青岩送进死地。"苏青幽走出阴影,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瞳底燃着青惨惨的魂火,"相信了他,你就会落得跟你族人一个下场。"
      她把"族人"二字咬得很重。苏大同知道,她说的不是白狐,是青狐。是那些被山河社稷图收进去的、此刻正在墨底金纹间游荡的魂。
      "母亲……"他开口,声音发涩。
      "我不是你母亲!"苏青幽骤然厉喝,狐尾炸开一瞬,又强行压回,"我是青狐公主苏青幽!是苏开林骗了一辈子的仇人!你——"
      她逼近,魂火的气息烫得苏大同脸颊生疼,"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要记住,你首先是青狐,其次才是苏开林的儿子!"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阴风,像一场噩梦。
      苏大同开始失眠。
      他在营帐外独坐整夜,看星子从东移到西,看露水打湿铠甲。
      他想起父亲扶他起身时掌心的温度,想起母亲狐尾在阴影里晃动的弧度,想起自己跪地时说的"不孝"——他确实不孝,对父亲不孝,对母亲不孝。
      "苏校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个姑娘,是营中随行的军医,她叫苏灵香,眉眼温婉,像一幅被岁月遗忘的古画。
      "你……有心事?"她蹲下来,不避嫌地与他并肩坐在石头上,"我爹说,心事憋久了,会烂在肚子里。"
      苏大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没有狐尾的阴影,没有魂火的幽光,只有溪水的清澈和桃花的柔软。
      "灵香,"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你的长辈们在打架,要把所有的事都架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办?"
      苏灵香歪头想了很久,夜风卷起她一缕发丝,像是一卷缓缓收拢的绢帛。
      "苏校尉,"她说,"这是长辈们的事,过错也是长辈们犯的错,为什么要我们去承担呢?"
      苏大同愣住。
      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青狐的魂火,没有白狐的银芒,没有仙门的星轨,只有月光,只有溪水,只有桃花的温柔。
      "灵香,"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叫大同,要是这世界真的有天可以天下大同就好了。"
      后来苏大同受伤休养,常和苏灵香去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
      第一次去是春日。马车转过山坳,苏大同掀帘的手停在半空——
      桃花。
      漫天漫地,从山脚铺到山腰,从山腰漫到云端。花瓣落在溪水里,把整条溪流染成淡红的绸。
      "这里……"他声音发涩。
      "桃花源呀。"苏灵香笑,指尖还沾着溪水,"先生要住下么?"
      他们住了下来。
      溪边结庐,种桃、酿酒、养蚕。苏灵香教他辨认二十四种桃花:胭脂、绯云、醉霞、凝露……他教她辨认二十四种剑招:星辉、流火、断水、裂空……
      没有信使,没有军报,只有花瓣落在屋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绕过青石的空灵响声,还有她浣衣时哼的、不成调的歌。
      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满溪桃花一夜尽开。
      苏灵香抱着襁褓坐在老桃树下,汗湿的额发贴在脸颊:"大同,取个名吧?"
      苏大同望着漫天桃花,想起这三年的日子,想起溪水的清澈。
      "苏桃红,"他说,"这名字多美啊,就跟这桃花源一样。"
      第二个孩子出生时,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七日。
      苏灵香抱着孩子,苏大同抱着她,三人挤在屋檐下听雨。雨停时,苏开林来了——他是从战场抽空赶来的,铠甲未卸,眼底血丝密布。
      "父亲,"苏大同抱着孩子上前,"求您赐个名。"
      苏开林看着那个婴儿。眉眼像灵香,下颌像大同,像那个跪在焦土上请罪、却再也回不来的少年。他想起那个和他呆过无数个岁月,一起畅饮美酒,一起游天游地,一起并肩杀敌的兄弟。
      "苏怜青,"他说,声音比春雨还轻,"怜……青岩之青。"
      苏大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怜青"二字挺美。
      "好,"他说,"就叫怜青。"
      苏灵香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溪边的老桃树下,说:"大同,等战争结束,我们就永远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好不好?"
      苏大同看着她的眼睛。
      "好,"他说,"等战争结束,就在这里……娶你。"
      苏开林站在远处,听着这话,铠甲下的肩背僵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大婚那夜,苏青幽在洞房等他,红烛高烧,那时她笑他天真。
      如今他看着儿子抱着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天真真好。
      "大同,"他开口,声音比青丘的风还哑,"父亲……同意了。"
      然而战争没有结束,它凶狠的獠牙只会平等地撕碎每一个人。
      苏大同中了妖族的伏击,一柄刀从背后贯入苏灵香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刀尖上自己的血,像一朵生命中最后绽放的桃花。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回头,看了苏大同最后一眼,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桃花的倒影,只有溪水的清澈,只有那个春日午后她说的"我叫大同"。
      "灵香——!"
      苏大同的魂火炸开,白狐与青狐的混血,心火与魂火的交织,在死域中烧出一道惨烈的、不合时宜的光。
      他抱着妻子倒下,抱着那个"天下大同"的梦倒下,血渗入焦土,把黑色的泥染成深红的缎。
      他的生命,他的理想,他的妻子都被战火吞没了。
      苏开林赶到时,只看见一地残甲,一溪血泥,一个跪在尸体堆里的、浑身是血的儿子。
      "大同……"他的声音裂了。
      苏大同抬头。那双眼还像苏青幽,眼尾微微上挑,瞳底却像他——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裂了,碎成了千万片。
      "父亲,"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桃花......已经开了,我该去娶灵香了,灵香......等等我......"
      头垂下。
      苏开林抱着儿子,在焦土上坐了整整一夜。后来,他亲手将苏大同与苏灵香葬在桃花溪边——那个他们结庐的地方,那个苏桃红出生满溪花开的地方,那个苏怜青听雨听了七日的屋檐下。
      他伫立在墓前,半晌不语。
      风卷起花瓣,落在他铠甲的裂口上,像一场粉红色的、不合时宜的雪。
      "大同,"他喃喃,声音碎在风里,"父亲……错了……"
      远处,一个黑影也在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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