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也是来吹风的吗？》纯情的大雁

9、回家 凌晨到家，

　　顾深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便利店今晚盘货，他晚了两个小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尽量轻，但门锁有点锈，转的时候还是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灯没有关——不是忘了，是母亲给他留的。昏黄的灯光照在旧沙发和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用碟子盖着，用手背碰了一下，已经不烫了，还是温的。

　　母亲坐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叠了一半，又停住了。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吃了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另一个房间里的人。

　　“吃了。”顾深说。其实他没吃。便利店只有临期的面包和泡面，他不想吃，但也不想让母亲再站起来去热粥。他把书包放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过去把粥端起来。“这个我放冰箱里，明天早上热一下。”

　　“嗯。”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叠那张旧报纸。她把报纸边角对齐，折一下，再折一下，折成一个很规整的长方形，然后放在茶几一角，收好。那是今天的报纸，她已经看完了。

　　顾深注意到她鬓角的白发又比上次多了。以前是两边鬓角一起白，现在开始往上走了，像水漫过了堤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的时候没有多看，移开了眼。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深把粥放进冰箱，靠在厨房门框上。“爸今天怎么样？”

　　母亲抬起头，想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信息。“今天精神还行。下午晒了一会儿太阳。晚上吃了大半碗饭。就是……”

　　她停了一下。

　　“又在说那些话。”

　　顾深没问是哪话。他知道。父亲最近说得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偶尔，现在变成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一句“不如死了算了”。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把筷子放下，说“我拖累你们了”。母亲不理他，他就一直说到母亲去厨房，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空椅子说。后来母亲学会了不接话，只是继续做手里的活。

　　顾深站了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母亲没拦他。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他推开门，看到父亲在床上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声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几颗药片，用一张白纸垫着，没有吃。

　　顾深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父亲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爸。”顾深说。“睡了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什么？”

　　“那些话。”

　　顾深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片。“药没吃。”

　　“不想吃。”

　　“不吃的话明天会更没力气。”

　　“没力气更好。没力气就不会想东想西。”

　　顾深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杯水拿起来，试了一下温度，还是温的。“吃了药再睡。”

　　父亲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很费劲，每动一下都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他从顾深手里接过药片，放进口里，喝了半杯水，咽下去。然后他把水杯还给顾深，又躺回去。

　　“你最近……”父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放学挺晚的。”

　　“打工。”

　　“作业呢？”

　　“在学校写了。”

　　“成绩呢？”

　　“跟以前差不多。”

　　父亲没有再追问。他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短，干，像两根干柴碰在一起，发出一点声音就收回去，然后什么火都没有燃起来。但今天父亲问了一句别的。

　　“你那个……打工的地方……累不累？”

　　顾深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父亲只会问成绩，问作业，问有没有惹事。问累不累是第一次。

　　“……还行。”顾深说。“不累。”

　　父亲没有接话。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别太累。”他最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像是这三个字用了他很大的力气。

　　顾深站起来。“你睡吧，明天早上我热粥给你喝。”

　　他走到门口，正要关门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砂子。但顾深听清了。

　　“对不起。”

　　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顾深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只看到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光，在父亲被子边缘照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不了“没关系”，因为那些伤口是真的。他也说不了“你不用道歉”，因为需要道歉的事太多了。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去睡了。爸，晚安。”

　　他关上门，走到客厅。母亲还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另一张旧报纸，叠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问。

　　“热过了再睡。”她说。

　　“嗯。”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父亲那句“对不起”，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浮上来，也不沉下去，就停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手边摸到一颗糖，橘子味的。他放在枕边。

　　明天要带到学校去。

　　第二天早上，顾深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有说话声。他走出去，看到母亲扶着父亲从卧室出来，推着他的轮椅到餐桌旁边。今天父亲看起来精神不错，头发梳过了，刮了胡子。母亲在厨房里热粥，打开锅盖的瞬间，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顾深走过去，把粥碗端过来放在父亲面前。父亲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只是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喝完一口之后，他说：“今天的粥……稠了一点。”

　　母亲在厨房里没有回头。“多放了一把米。”

　　顾深坐在餐桌旁边，也喝自己那碗粥。粥是温的，入胃很舒服。他看着父亲低头喝粥的样子，窗外有太阳光照进来，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他今天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