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也是来吹风的吗？》纯情的大雁

8、空气 “还有时间

　　苏迟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但她没有在看——苏迟知道，她只是把手放在杂志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像一台老旧电视机在无信号的频道上闪烁。

　　苏迟换了拖鞋，走进来。“我回来了。”

　　“嗯。”妈妈没有抬头。

　　苏迟把书包放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她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两口。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头顶那盏吊灯的光，两种颜色混在一起，谁也不属于谁。爸爸在书房里，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

　　苏迟喝完水，放下杯子，准备回房间。

　　“你今天怎么比平时晚？”妈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没有抬头，像在问一句不需要答案的话。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多待了一会儿做什么？”

　　苏迟停了一下。“……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你最近不是作业很多吗？还有时间去图书馆？”

　　那三个字——“还有时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很轻，苏迟几乎没有感觉到疼，但那根针留下了，没有拔出来。苏迟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知道妈妈不是在质问她，妈妈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们家已经很久没有“聊天”了。所有的对话都是问答，像一份例行公事，问完了就结束了。

　　“我回去写作业了。”苏迟说。

　　“嗯。”妈妈还是没抬头。

　　苏迟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她站在门后面，听见外面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妈妈换了一个坐姿，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响。声音很轻，但苏迟听到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光把桌面照亮了一块，手边放着那盒颜料，盖子盖得好好的，像没有被打开过。她把手放在颜料盒上，没有打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刚才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一点点没有洗干净的天蓝色，很淡，像不小心沾上的，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她想起顾深说的那句“不用急”。当时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因为他知道回家是这样的。因为他的家可能也差不多。不同的是，她回家只有沉默，而他回家还有要照顾的人。他连沉默的时间都没有。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橘子味的，放到桌上。她没有吃，只是放在颜料盒旁边。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片蓝色的天空还在，远山还在，草还在。她在天空旁边加了一颗小小的橘子，圆圆的，橘色的，不太熟练，像一个试了很久才画出来的圆。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颗橘子，忽然觉得很轻。不是画得轻，是“那颗橘子”在她心里变轻了。她不用解释它为什么在那里，它在那里就行。

　　她把笔记本合上，打开作业本，开始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客厅里的灯光还亮着，妈妈还在看手机，爸爸还在书房里，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和往常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苏迟手里的笔没有停，一题接着一题写下去，没有走神，没有想“好烦”或“好累”，只是写完了，翻到下一页。

　　深夜，苏迟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她走过妈妈的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声，像怕吵到谁。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听到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几句——

　　“她最近好像……我也不知道……就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迟没有听清。她端着水杯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没有动。然后她听到妈妈说：“……可能是有人跟她说话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比以前好一点就行。”

　　苏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杯子，水还是温的。她没有推门。她不知道妈妈在和谁打电话，可能是外婆，可能是姨妈，可能是某个人。但妈妈说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比以前好一点就行。”

　　苏迟走回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天蓝色的痕迹已经洗掉了，手指干干净净的。但她知道，那颗橘子还在笔记本的纸上。天蓝色还在。那盒颜料还在。口袋里的糖还在。

　　她也比以前好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但妈妈看出来了。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妈妈看出来了。苏迟关了台灯，躺在黑暗中。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窄窄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忽然想，如果明天顾深问她“今天心情怎么样”，她可以回答——还行。真的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