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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 “我叫苏迟 ...

  •   苏迟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还有一颗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皱,像是放了几天但没坏。没有纸条。

      她把三明治和橘子拿进屋,放在桌上。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换鞋。

      上午的课很安静。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苏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戴耳机。她做笔记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她没有走神,没有在脑子里想“好累”“好烦”。一整节课她都在跟着老师的节奏走,偶尔旁边有同学说话,她听见了,但那些声音没有像以前那样扎进她的神经里。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中午的时候她又去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坐,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那盒颜料。打开,天蓝色在最上面一排,昨天用了一点点,格子里的颜色凹下去一小块。她调了一点水,把笔蘸湿,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继续画画。

      昨天画了一片天空。今天她在天空下面加了一条线,浅灰色的,像远山。山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随手画出来的,但她看着那条线,觉得它是对的。山不需要规则,它本来就不规则。她又在山的下面加了一点点绿色,很淡,像山坡上远处看不清的草。画完之后她把笔洗干净,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和昨天差不多。浅蓝色的,有几朵很淡的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一直不知道顾深几年级。她只知道他是高年级的,但具体是高三还是高四,她不清楚。她也不知道他读哪个班,除了“全校都知道他翘课抽烟成绩倒数”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他知道她书包侧兜里有一支干了的水彩笔。他知道她家住在哪一栋楼。他知道她站在天台上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至少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下午课结束之后,苏迟往西门走。

      顾深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左手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贴得比之前整齐了一点,像是练习过了。他没有喝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路口的方向。看到她走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苏迟走过去坐下来。

      “今天有糖吗?”她问。

      顾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橘子味的。“……有。”

      苏迟拿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谢谢。”

      “三明治吃了?”他问。

      “吃了。”

      “橘子呢?”

      “还没吃。”

      他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迟看着他。

      “我叫苏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

      顾深重复了一遍:“苏迟。”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嘴里把那两个字嚼了一下,记住它们的味道。然后他说:“苏迟。这名字挺……”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挺好听的。”

      苏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那句“挺好听的”戳到了。因为别人听到她的名字通常会说“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要叫迟啊”,只有他说“挺好听的”。他不知道她名字的来历,不知道她妈妈生她的时候晚产了半个月,所以取名“迟”。他不知道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每次自我介绍都要解释一遍“迟到的迟”。他只是听了,然后说“挺好听的”。

      “你的名字也挺好听的。”苏迟说。

      “真的假的?”顾深说,“顾深,像什么老干部。”

      苏迟笑出声了。很小的一声,但他听见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差一点就笑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像是在研究树的形状。苏迟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鼻梁高,下颌有一点棱角,耳廓上有一道很小的缺口。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旧伤。她把他的侧脸记住了,像画一条山线一样,不高,但稳。

      “你今天没抽烟。”苏迟说。

      顾深转回来。“……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摸口袋了,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顾深沉默了一秒。“你观察还挺细的。”

      “还行。”苏迟说。“就是注意到你。”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出口,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选择。顾深也愣了一下。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他们坐在奶茶店门口的两把塑料椅子上,隔着一个小圆桌,没有说话。路边有一个小孩跑过去,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顾深低下头,又抬起手,像是又想摸口袋,然后想起什么又放下了。

      “你今天……”他说。“今天心情还行吗?”

      苏迟想了一下。“比昨天好一点。”

      “比昨天好一点就行。”他说。他伸出手,把桌上那颗糖往她的方向又推了推。“明天还想吃的话……我口袋里有。”

      苏迟看着那颗糖,没有拿。“你口袋里到底有多少糖?”

      “……挺多的。便利店的损耗都记在我工资里了。”

      苏迟笑了一下,这次没有憋住。是那种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顾深看着她笑,耳朵又红了。他站起来,像是被那个笑烫到了。“走了,还要上夜班。”

      “嗯。”苏迟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苏迟。”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问“你叫什么”,现在是确认她在。他知道她叫苏迟了,所以他说“苏迟”的时候是在对她说。

      “嗯?”

      “明天见。”

      苏迟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颗糖。“……嗯。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苏迟坐在奶茶店门口,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现在有两颗糖了。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昨天的,昨天那棵还没吃。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一个“今天很好”的日子,然后一起吃两颗。

      她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好起来了”的那种轻,只是今天很轻。明天不知道。但今天是轻的。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在门把手上又看到那个白色塑料袋。她拆开。里面不是三明治了,是一盒牛奶,还是热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叠得不整齐,打开,上面写着:

      “明天早上喝。不用急。”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站在门口,把牛奶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盒传到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那行字。“不用急。”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总是在急的。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我很急”。她急的时候只是埋头做题、埋头走路、埋头把自己塞进耳机的音量里。他没有见过她急,但他知道。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两颗糖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没有画画。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片淡蓝色的天空还在,山还在,草还在。她看着那些颜色,什么也没有画。她只是在想:有人知道她很急。然后那个人告诉她“不用急”。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句话。但她把那张纸条放在颜料盒旁边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关上抽屉,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窄窄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见。她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声音。只是一片深蓝色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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