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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蓝色 她画了一条 ...

  •   苏迟回家之后,把那盒颜料放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

      盒子是新的,纸面光滑,12个颜色整整齐齐地嵌在格子里。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天蓝色的那块,指腹上沾了一点点颜色,像一颗很小的、蓝色的水滴。

      苏迟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颜料盒了。

      以前她画过画的。小学的时候,美术课是她最喜欢的课。她记得自己画过一幅水彩,画的是一片海,天空是浅橘色的,海是深蓝色的,中间有一条模糊的边界线。老师把那幅画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她放学的时候特意绕到后面去看了一眼——她的画贴在最中间,旁边是别人的画,有的画花,有的画房子,只有她画的是海。

      那时候她觉得,画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慢慢不画了。可能是作业太多了,可能是时间不够了,可能是妈妈看到她在画画的时候会说“画这些有什么用”。她记得有一次她在房间里画画,妈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有时间画画,不如多做几道题。”她当时没有说话,把画笔洗了,收起来。后来她再也没有主动打开过那盒颜料。再后来她搬了一次家,那盒颜料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也没有找过。

      现在桌上放着一盒新的,12色,天蓝色在最上面一排的第二个位置。

      苏迟把手指上沾到的天蓝色轻轻涂在手背上,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像血管的颜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颜料盒盖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一颗糖纸——橘色的,透明的,折得很平——和一张纸条,“便利店临期的,还没过期”。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苏迟看了它们一眼,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白色的刀痕。她以前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声音——卷子没写完、考试要到了、排名会不会掉、妈妈明天会不会又沉默——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被关了闸又忽然打开的水龙头,哗地一下全倒出来。

      但今天晚上,脑子里没有那些声音了。

      她在想别的。在想顾深。想他说“这里的日落其实一般”,想他说“你不用想明天,就今天,就这一杯。”,想他送颜料时说“看到你笔干了”。想他把糖放在桌上转身就走的样子,好像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放一颗糖,然后走。

      她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苏迟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卷子,没有考试,没有排名。只有一颗橘子糖在天花板上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苏迟去上学的时候没有戴耳机。

      她走在路上,听见了早上的声音——鸟叫、汽车引擎声、某个早餐摊老板在喊“豆浆要不要加糖”。她很久没有听过这些声音了。以前她总是把耳机塞得紧紧的,像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碰不到她。但今天她没有戴耳机,就只是走路,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没有糖了——她昨天已经吃掉了第一颗。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黑板上的公式写了一大片。苏迟盯着黑板,笔放在本子上,没有动。她忽然觉得,这道题也没有那么难。以前她看到函数就像看到一团乱麻,脑子会自动起雾。但今天那些公式清晰地排列在黑板上,像一条一条的路。

      她低头开始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没有停。她写完的时候抬起头,发现老师正在看她。老师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讲下一题。

      苏迟低下头,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刚才做题的时候,没有想过“考不好怎么办”。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侧,人很少,书架之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盒颜料。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了一支笔,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她没有带画纸。但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格子,没有横线。

      她打开颜料盒,用笔尖蘸了一点点水,点在蓝色上,蓝色化开了。她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很细,很轻,从纸的左边画到右边。

      天蓝色在白色的纸上慢慢干透,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浅蓝色的,和颜料盒里的天蓝色不太一样,更淡一点,像被风吹薄了。

      她把颜料盒收起来,走出图书馆。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迟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地方见。”

      她看着这三个字,没有犹豫太久。她收拾好书包,走到西门。顾深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没有奶茶,只有一瓶水。看到她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糖。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缘不齐,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她坐下来,打开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清楚了:

      “便利店今天有三明治快到临期了。明天早上挂你家门口,行吗?”

      苏迟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笑了一下,第二遍看完又笑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她说。

      顾深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想让她看出来,于是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有点急,呛到了。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耳朵有点红。苏迟假装没看见,低头看着桌面。桌面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条很细的河流。

      “你……”顾深咳完了,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怎么样?”

      苏迟想了一下。她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你今天怎么样”了。不是那种客套的、顺口一问的“怎么样”,是那种真的想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怎么样”。

      “还行。”她说。

      顾深点点头。“那就行。”她没有问他今天怎么样。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没有脏,左手的创可贴是新的。他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或者他把累藏得更深了一点。她不知道是哪种,但她觉得,他今天也“还行”。

      太阳快落山了。顾深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又是橘子糖。他走的时候,她说:“你怎么有那么多糖?”他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便利店收银台旁边就有,顺手拿的。”

      “偷的?”她问。

      “不是偷的!”他回头看她,“……没给钱,算损耗。”

      苏迟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练习过的那种笑,是忽然被什么逗到了,没憋住。顾深看到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耳朵好像又红了。

      苏迟坐在那里,把橘子糖放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背着书包,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硬硬的,隔着糖纸,还有点凉。

      她决定明天早上吃。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她拆开,里面是三明治,还有一个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皱,像是放了几天但没坏。没有纸条。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橘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门,走进去,把橘子放在桌上。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橘子了。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盒颜料,挤了一点点天蓝色在调色盘上,加了一点点水,化开之后颜色比想象中淡。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片天空,浅浅的蓝色,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空的天空。

      她看着那片天空很久。然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今天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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