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橘子味 门口的牛奶 ...
-
那之后的三天,苏迟没有再收到顾深的消息。
那颗糖她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第一天没吃,第二天没吃,第三天也没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拆开。可能是怕拆开之后,就真的只剩下包装纸了。就像那天在天台,他说的那句话——“不用想明天。就今天。就这一杯。”她怕明天来了,他就消失了。
第四天,苏迟放学路过学校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一张处分通知。
高三年级,顾深,累计旷课八节,给予警告处分。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旁边有路过的学生也在看,有人在笑:“又是顾深。”“他这学期第几次了?”“他上学期差点留级你不知道吗?”
苏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纸上有一张证件照,是顾深。比现在看起来小一点,头发短一点,眼睛下面还没有那么深的黑眼圈。那是高一入学的照片吧。那时候他看起来还挺像个好学生的。
苏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她只是觉得——那张照片里的顾深,和她认识的那个顾深,不是同一个人。
晚上回到家,苏迟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作业摊在面前,她没有动笔。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我在学校西门那家。就等你到两点。”她盯着这行字,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想问:你还好吗?你没事吧?你看到处分通知了吗?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打。她把手机放下来,翻开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慢慢渗开。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第二天早上,苏迟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塑料袋。很小,系着结,挂在门把手上。她拆开。里面是一瓶牛奶,还是热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打开,只有一行字:“便利店临期的,还没过期。”没有署名。但苏迟知道是谁。
她拿着那瓶牛奶,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早上的风凉凉的,牛奶的温度透过瓶身传到她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笔画有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完了。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那天中午,苏迟又去了食堂。还是同一个角落,还是那碗面,还是那副耳机。但她把耳机摘下来了。她把面吃完了。吃完之后,她坐在那里,没有走。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点了发送。
“那个纸条,可以别挂我家门口吗?我妈会看到。”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空。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把碗收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课间休息。苏迟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闭上眼睛全是卷子,睁开眼睛全是黑板。只有在快睡着的那个瞬间,脑子是空的。她在等那个瞬间。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知道了。”
就两个字。然后又是一条:“那明天放学,学校西门老地方见。有东西给你。”
苏迟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问“什么东西”,但手放在键盘上,又放下了。她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苏迟坐在书桌前,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她发现自己做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是因为她的脑子没有那么吵了。以前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好难”“做不完”“你不行”“有什么用”。今天那个声音变小了。它还在,但变小了。小到她可以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她不知道这和那瓶牛奶有没有关系。她只知道,她把那张纸条和那颗糖放在了一起,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个她会记得的地方。
第二天放学,苏迟往西门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还是没吃。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今天还不错”的日子,然后把糖拆开。她快走到奶茶店的时候,看到顾深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同一把塑料椅子上,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左手的创可贴还在,但换了一张新的。旁边放着一个纸袋,普通的牛皮纸色,四四方方的,像是装了什么盒子之类的东西。
苏迟走过去。顾深抬起头,看到是她,从纸袋里掏出一盒东西,递过来。是一盒颜料。12色,水彩。牌子她认识,是她以前用过的那个,不算贵,但对她来说也要省几顿午饭才能买。
苏迟没有接。“……你从哪里知道的?”
“上次在食堂看到你书包侧兜有画笔,干的,笔毛都分叉了。用不了了。”
苏迟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画笔还在书包里。那支笔是她很久以前放的,久到她忘记了。她没想到他会看到,更没想到他会记住。
“你不用……”
“便利店这个月效益不错,”顾深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拆一根烟,然后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又把烟塞回去了。“老板多发了点夜班补贴。不贵。”
苏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盒颜料。纸盒的边缘被捏得有点皱。她低下头,看着盒子上那12个颜色的圆点——柠檬黄、玫瑰红、天蓝、草绿。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本来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说出来,好像太轻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很笨的话:“我也没画什么……就是乱画。”
“嗯。”顾深点了点头。“乱画也行。”
苏迟握着那盒颜料,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夕阳照在奶茶店的招牌上,光有点晃眼。她低头,把颜料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颜色。很新,还没用过。然后她合上,抱在怀里。
“你呢?”她说。“你每天放学都干嘛?”
顾深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下。“便利店。修车行。没了。”
“不累吗?”
“累。”
“那……”
她停了一下。“那你怎么还活着?”
这个问题问得很笨。她问出口就后悔了。但顾深没有生气,也没有避开。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还有人需要我。”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迟看着他的侧脸。落日照在他身上,他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累。或者说,他的累和他活着的理由,是同一件事。
她把那盒颜料放在腿上,手指沿着盒子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她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那一刻,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一个认识不到一星期的人,安静地看完了一场日落。
顾深走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橘子味的。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说:“明天还来吗?”
苏迟看着那颗糖,想了一下。“不知道。”她说。
顾深点了点头。“没事。来不来都行。糖在这里。”
他走了。苏迟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颗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路灯亮了。她把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一颗,现在又多了一颗。两颗橘子糖,硬硬的,隔着衣料贴着皮肤。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那把塑料椅子还放在门口,斜了一点,像是刚才有人坐过。她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拆开了第一颗糖。
橘子味在嘴里慢慢散开,有点甜,不腻。她把糖纸展平,夹进了书桌的笔记本里。然后她打开那盒颜料,把12个颜色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她拿起天蓝色,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水彩化开的时候很安静,比她想象的要好看。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去西门。但她知道,她今天晚上把颜料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