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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便利店 他迟到了四 ...

  •   苏迟走了,背影消失在路口。顾深收回目光,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想起自己是怎么爬上那十层楼的。

      顾深把苏迟从天台带下来之后,直接回了便利店。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店长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门的方向:“货到了。搬完再走。”顾深把工装外套穿上,弯腰开始搬货。

      一箱接一箱的饮料,从货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被夜风一吹,凉得让人打颤。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在用力的时候又裂开了,血蹭在纸箱边缘上,顾深看了一眼,没停,继续搬。

      凌晨两点,货搬完了。店长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顾深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扁了,他挤了一下才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面散开,灰白色的,像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下午。

      他本来不该去那栋楼的。那天下午他请了假,要去医院给父亲拿药。医院在西边,学校在东边,他走的是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但那栋楼就在路口的转角处。他经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楼顶有一个人。很小的影子,站在边缘。

      顾深手里还拎着药袋,呼吸一下子就紧了,他把药袋往地上一扔,跑进去了。电梯是停的,他转身冲进楼梯间,一阶一阶往上跑。十层楼,他跑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像被扔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生。她背对着他,站在最边缘的地方,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喊。他知道那种时候不能喊,会把人的魂震散。他靠在门框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地问了一句:“你也是来吹风的吗?”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没有往前倾了。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下午他没走那条路,如果他没抬头,如果电梯没停……他不敢往下想。

      凌晨三点,他下班了。他蹲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口,把临期的面包掰碎了放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橘色的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没有马上过来。顾深没动,过了很久,才有一只猫慢慢走过来,低头开始吃。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那个天台。

      凌晨四点的天台,风比傍晚还要大。他走到她白天站过的那个位置,往下看了一眼。很高。高到地面的路灯看起来像一颗一颗的钉子。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那儿,风吹得烟灰往脸上飘。他没有站太久,抽完烟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站在那个位置往下看,到底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顾深没有去学校。

      他去修车行。

      城西那条旧街上,修车行的招牌上只剩“车行”两个字。老板姓吴,五十多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顾深从去年开始在这打工,工钱日结,活累但给得多。今天要换刹车片。他把车升起来,钻到底盘下面,空间窄得像把自己塞进一个棺材里,手电筒咬着,扳手用力拧的时候,虎口又裂开了,血和机油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继续拧。

      吴老板偶尔会问一句:“你爸好点没?”顾深说:“还行。”吴老板就不问了。干活就是干活,话多的人干不长久,这是吴老板自己说的。顾深喜欢这种关系,比学校里那种“你为什么不交作业”“你的成绩又掉了”简单很多。

      下午他路过学校公告栏。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处分通知,累计旷课八节,警告处分。他站在公告栏前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但他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看的是旁边那张证件照。高一入学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脸上还有一点肉,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嘴角是往上弯的,像真的在笑。他爸那时候还能走,还能在工地上干活。

      顾深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看完了,然后走了。

      他后来又想起那个女生了。

      那天他在学校西门等她。他其实不确定她会不会来。那条短信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几个字。他怕话说多了显得烦。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喜欢被打扰的人。但他还是发了:“今天奶茶店有活动,第二杯半价。我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她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在学校西门那家。就等你到两点。”

      一点五十八分。他看到她出现在路口,走得慢吞吞的,像每一步都在犹豫。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坐在那儿,把奶茶推过去,没说话。她坐下来,吸了一口,他说:“好喝吗?”她点了点头。他说:“那就好。”

      她走的时候,他在桌上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

      晚上顾深又去上夜班了。便利店今天进了货,他一个人搬了三小时。凌晨三点下班,他蹲在后巷喂猫,那只橘色的猫今天来了,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像在确认什么。他在心里想:你小心点也行,别什么都信。

      他还是希望她明天能来。

      顾深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不擅长猜别人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他只知道那天下午,他跑了十层楼,一进去就看到她站在那儿。他好像觉得,那不是一个巧合。

      第二天早上,顾深下班之后去了一家文具店。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水彩颜料。12色,他认不出牌子好不好,只知道她书包侧兜里那支画笔已经干了,笔毛都分叉了。她应该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骑车到她家楼下,把颜料放在纸袋里,挂在门把手上。他写了张纸条,想了想,只写了六个字:“便利店临期的,还没过期。”他把纸条放进去,然后走了。

      下午他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挂门口会被妈妈看到。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栏杆上,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明天放学,学校西门老地方见。有东西给你。”

      他后来把那盒颜料递给她,她愣住了。她说:“你从哪里知道的?”他说:“看到你笔干了。用不了了。”他低头掏烟,又停住了,又把烟塞回去。“不贵。”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盒颜料,没有说谢谢。但她也没有拒绝。他把糖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好像也没有。他还是搬了货,修了车,喂了猫。但他想起她坐在奶茶店对面,抱着那盒颜料,低头看那些颜色的时候——他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凌晨的街道上很空,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得很慢。口袋里还有一颗糖,橘子味的,本来想今天给她,但没有给。

      他留着,明天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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