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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灯寒 ''归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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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独青岗在后院劈柴。
柴是门房备的,一捆松木截成段,码在墙根底下。她换了件短褐,袖口卷到小臂,握着斧柄一斧一斧地劈。刃口落在木纹上,咔嚓一声脆响,柴段裂成两瓣,切口齐整。
她劈了大半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院角的梅树枝头,那朵半开的花苞又张大了些,颜色从淡红深成了胭脂。
她放下斧头,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她往碗里丢了两片干姜,冲了热水端着坐在灶台边喝。姜味冲鼻,辣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暖了一截。
她喝完把碗洗了,搁回碗架上,回到院里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又去井边洗了把手。水凉得刺骨,她搓了两下就抽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午后门房进来报说秦横来了。独青岗从屋里出来,看见秦横站在院门口,没穿铠甲,一身深灰常服,臂弯里夹着一只陶罐。
他看见她,把陶罐往廊下一搁。
"家酿的梅子酒。"他说,"腊月里喝正合适。你前几日不在,我让人送了一回,你院门锁着。"
独青岗走过去拎起陶罐掂了掂,不轻。"怎么想起送酒来?"
秦横靠在院门框上,两手揣在袖子里。"今年北境无事,陛下又放了你回京过年。我想着这一年你难得在城里待这么久,酒总是要喝一回的。"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喝,给底下人喝也行。"
独青岗把陶罐搁进厨房,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你坐下来喝一杯?"
秦横看了她一眼。"也行。"
两人便在廊下坐了。独青岗去厨房翻了两个粗碗出来,拍开陶罐的泥封倒了酒。酒色淡黄,飘着一股梅子香,不浓。
她端了一碗给秦横,自己端了一碗。秦横接过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酿了半年。梅子是今年春天摘的,泡在酒里从青泡到黄,颜色才出得来。"他说,"你尝尝。"
独青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不烈,酸甜适中,梅子的味道在舌根慢慢化开。她又喝了一口,搁下碗。
"不错。"
秦横便笑了。他笑得不多,嘴角牵了一下又落回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北境那边察哈尔的冬营地,你摸清了?"
"没有。"独青岗说,"主力不在,只看见空帐篷和游骑。他们大约把兵藏了,不知道藏在哪里。"
秦横沉吟了一会儿。"年后你还要去?"
"去。"
"那我年后替你守着京城这边。"秦横把碗搁在膝上,"你走的时候放心,朝里有人替你看着。"
独青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横没有回视,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梅树上,看那朵半开的花苞。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梅树的枯枝摇了摇。独青岗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搁下。
"你上回说替我看着的东西,"她开口,"看什么了?"
秦横的手在膝上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没什么大事。温太医说陛下那几日睡得不太好,后来你回了京,温太医又说陛下睡得好了。"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医案。"我就替你看了这些。"
独青岗没有说话。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碗搁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前。院里很静,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时发出极轻的呜声。
她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好一会儿。
"秦横。"她说。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看?"
秦横沉默了很久。他端着的酒碗搁在膝上没有动,碗沿的热气散尽了,变成凉的。廊下的光线偏西了些,斜斜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铺在方砖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开口。
"因为你在这朝里认识的人不多。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替你看。"他说完站起来,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了,搁在廊柱边。"酒你留着慢慢喝。我先走了。"
他走了。院门合上之后,独青岗还坐在廊下。她端着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酒凉了,梅子的味道更沉。
她把剩下的小半碗喝完,站起来把两个碗都收进厨房洗了,把陶罐的泥封重新拍好,搁在灶台角落。然后她回到廊下,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院角那棵梅树。
天暗下来的时候,她起身去了内室,点了灯,把怀里的那叠纸掏出来铺在桌上。五张,她逐一展开看了看,又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张是出发前写的三行,背面一行小字;第二张是在墙那夜写的两行半;第三张是回京前夜写的两行;第四张是陛下赐点心时压着的那张素笺;第五张是她从北境回来的路上写的一行。
她把五张纸并排铺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一张一张叠好,放回怀里。
腊月二十八,独青岗去了一趟东市。街上的人比西市少些,但卖年货的铺子也开了不少。她在一家卖红纸的铺子前站了站,买了一叠裁好的红纸和一小罐墨汁,又去隔壁铺子买了两根细竹条和一卷细麻线。
回到家里她把红纸裁成条,用竹条做骨,糊了两盏小灯笼。灯笼做得不算精致,纸面绷得不够匀,有一盏的棱角有些歪。她看了看,没有重做,把两盏灯笼挂在廊下。
风一吹,红纸灯笼轻轻晃了晃,里面还没有点烛。
腊月二十九,天阴了一整天。独青岗没有出门,在家里把兵器重新清了一遍。刀上了油,箭囊补了箭,甲片逐一紧了系绳。
做完了这些她又去看了看廊下的灯笼,用手指扶了扶歪了的那盏,把它调正了些。傍晚下了一阵雨夹雪,细碎的白点混在水里打在瓦上,声音细密。
她坐在窗边听了很久那声音。
入夜后雨雪停了。独青岗睡了一觉,半夜醒了一回,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片,照得院里明晃晃的。她披衣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那棵梅树在月光里立着,枝头的花苞又张开了几朵,隐约能看见胭脂色的花瓣在夜里合着,等着天亮。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回去躺下。
腊月三十。除夕。
独青岗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她洗漱完换上了朝服,玄底赤缘,腰佩旧刀。在镜前理了理衣领和腰带,又低头看了看靴子——干净,没有泥。
她推门出来时看见院角的梅树上开了第一朵花。花瓣舒展,胭脂色,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分明。
她站在阶下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近,转身出了门。
午时前后进了宫。除夕宫里设宴,申正开席,但她到得早。宫道上人不多,洒扫的内侍正在换廊下的旧灯笼,红彤彤的新灯笼挂上去,在风里微微转动。
她沿着宫道走了一段,在拐角碰见了李喜忠。李喜忠手里捧着一只漆盘,上面搁了几份贴了红签的礼单。看见她,他躬了躬身。
"将军来得早。宴在集英殿,将军先去东配殿歇歇脚,那边备了茶点。"
独青岗道了声谢,往东配殿走。经过勤政殿时她脚步慢了半拍,殿门闭着,里面没有动静。她没有停,继续走了过去。
东配殿里已经坐了几位武官,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抱拳。她回了一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喝了半盏。
殿里的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嗡嗡的,被殿壁拢成一团。她听了一会儿,大约是些年节往来和北境粮草的话,与她无关。
她便没有再听,端着茶盏看着窗外。
申正,集英殿的宴席开了。除夕宴规模不算大,三品以上在京官员及宗室共约百人,分席而坐。独青岗的位置在武官首列,左手第三席,离御座约十步。
她入席时看见自己案上摆了一碟酥皮点心,样式和北境那家铺子做的一模一样,连芝麻撒的疏密都一致。
她看了看那碟点心,没有动,先端起了酒杯。
赵冘在酉初入了席。他换了朝服,玄色衮冕,帽檐的珠帘垂着,走动时微微摇晃。
他入座时目光掠过武官首列的方向,在独青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短到几乎不可察觉——然后收回,举了杯。
宴席上众人起身敬了酒,落座后丝竹声响起,席间的气氛渐渐松了些。
独青岗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她坐在那里姿态端正,与人说话时声音不高,对左右敬来的酒都喝了,不多不少。
席进行到一半时,赵冘起身离席,大约是去更衣。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感觉到他经过她座侧时脚步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宴席散时已是亥末。独青岗从集英殿出来,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冷冽的雪气。她酒意微醺,不晕,但身上比平时暖一些。
她在殿外的石阶上站了站,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有几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里路,身后有人叫她。
"将军。"
声音不大,是太监的声气。独青岗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一个小内侍从夜色里快步赶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漆匣。
"陛下命臣送来的。"小内侍把漆匣递上来,"陛下说,将军看了便知。"
独青岗接过来。漆匣不重,一掌大小。她没有当场打开,道了谢收进怀里。小内侍躬身退去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暗影里。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漆匣,在寒风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宫门走。
出了宫城,夜街上空无一人。守城的兵士见她出来,合了门。独青岗沿着长街走回镇国第,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到了家她推开院门,廊下的两盏红纸灯笼还挂着,暗着。她先进屋点了灯,然后把漆匣放在桌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才揭开。
匣子里是一枚玉扣。不大,拇指节大小,颜色温润,是羊脂白玉。
玉扣中间穿了细绳,编了穗子,用的是八股丝线——和她刀穗上的编法一样,但丝线是新的,深青,没有褪色。
她拿起玉扣在掌心里转了转,翻过来看见背面刻了两个字。字极小,笔画纤细,用刀刻的——"归"字和"安"字。
两个字并排,间距匀称,刻痕深浅一致。
独青岗握着那枚玉扣,在灯下坐了很久。掌心合着,玉扣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缘圆润,触感温滑。她把玉扣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回,最后把细绳在指尖绕了两圈,低头系在了腰侧的旧刀穗边上。
两穗并排垂着,一旧一新,一青一深。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抚平了玉扣上系着的穗子丝线,然后站起来。
走到院里。廊下的两盏红灯笼暗着,她从屋里取了火折子,将两盏灯笼里的烛一一点了。烛光透出红纸,把廊下照得暖融融的。
风过处,灯笼轻轻转动,光影也跟着晃。她站在灯笼底下,腰侧的旧刀穗和新的玉扣穗子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在廊下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几跳才稳下来。
院角的梅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大约是开了更多朵了。
她闻着那香气,低头又看了一眼腰侧的玉扣。
"归安,"她低声说,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归安..."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没有关灯。灯一直亮着,亮到了子时过去,亮到了正月初一的第一线晨光照进窗纸。她就着那光,在案前铺了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写了两行,搁笔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和那五张旧的放在一处——现在是六张了。
天亮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城里的年节从清晨便热闹起来了。独青岗推开门,晨光里那棵梅树开了满枝,胭脂色的花密密匝匝缀在枯枝上,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艳。
她站在阶下看了许久,直到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才动了。
伸手拂了花瓣,转身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