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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门红 ''八百人 ...

  •   正月初一,独青岗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昨夜睡得不算久,但沉。睁眼时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黄澄澄的,像泡了一夜的蜜。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外的动静——远远的有爆竹声,隔了几条街,零零落落,不像除夕那夜那么密。麻雀在檐下叽喳了两声,又飞走了。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案上。昨夜那张新写的纸还在,和那五张旧的叠在一处,被她睡前收了进去,现在正正地摆在桌角。
      她走过去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叠好放回怀里,然后洗漱更衣。
      推门出来时晨风迎面扑来,冷,但不刺骨。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比昨夜矮了一大截,焰心跳动。她看了看院角的梅树——满枝胭脂色,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像一树薄薄的冻玉。
      风吹过来,有几片花瓣落在阶前的雪痕上。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没有捡,回屋取了一柄小竹剪,挑了枝开得最密的剪下来,拿回屋里插进桌上的素陶瓶里。
      枝头一共十一朵花。她数了数,把瓶口方向调了调,让最密的那一面朝外。然后她收拾了屋里,出门往西市去。
      初一西市人不多。多数铺子关了门,只剩零星几家还开着,卖的是香烛和各色供果。独青岗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铺子前停住,买了一包桂花糕和一包核桃酥。
      铺子的老板认出了她,多包了一张油纸递过来,说"将军新年好"。独青岗接了道了谢,把两包点心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是萧破军。
      萧破军穿了件新的棉袍,深灰色,左脸那道刀疤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些。他怀里抱着一只粗瓷坛,走近了递上来。
      "将军新年。"他把坛子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末将家里腌的酸菜,腊月里刚起坛的,将军尝尝。"
      独青岗接了坛子掂了掂,分量不轻。"你家哪里的?"
      "河东的。"萧破军说,难得地嘴角动了动,"家里就剩酸菜拿得出手。"
      独青岗点了点头。"我回头尝尝。"
      萧破军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侧停顿了一息——大约是看见了那枚新加的玉扣穗子。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问,抱了抱拳便转身走了。
      独青岗目送他走远,抱着坛子和点心回了家。
      她到家之后把酸菜坛搁进厨房角落,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桌边,把昨夜配上的玉扣翻到掌心里看了看。日光下玉质更透,羊脂白的底色里浮着极淡的暖色。
      背面刻的"归安"两个字比夜里看时更清晰,笔画细而深,刀刃入玉的力道很稳,每一笔收尾处都干净利落。
      她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把玉扣轻轻放回腰侧,指腹沿着绳结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初二她没出门。在院里练了两趟刀,把梅花枝头的残瓣扫了扫,又给廊下的红灯笼添了烛。初三□□来拜年,带了一盒新制的药茶。
      他站在院里说了一会儿话,看着那棵梅树,说花开得比去年早。独青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说大约是今年冬天冷的时日短。
      □□没有久坐,喝了半盏茶便走了。
      初四午后,独青岗去了兵部。兵部还封着印,值守的只有两个主事在。她把年前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报底稿和兵部留的底对了一遍,确认了粮草和兵力数目无误,然后要走。
      主事叫住了她,从案头拿出一封书函递过来。
      "将军,这封是昨日到的,白将军从镇北城发来的,走的急递。"主事说,"封蜡是加厚的,末将没有拆。"
      独青岗接过来看了一眼封蜡——白静川的私印,钤得端正。她谢了主事,拿着信出了兵部,走到廊下无人处用刀挑了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白静川的字还是一贯的密,压得紧,但这次字比平时大了一分,大约是紧急。
      "察哈尔主力已找到。腊月二十八臣派人沿旧河道西北探至一百三十里,发现一处山谷营地,帐篷约百顶,人数约八百。谷口设了鹿角和箭塔,驻守严密。臣判断此为察哈尔新选之冬营地,待开春转场时以此为基础向北推进。旧营地空帐篷系疑兵之计。察哈尔大部已在谷中过冬,预估开春后将沿河道西迁,目标应在镇北城以西二百里的草场。"
      独青岗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消息,第二遍看细节——八百人,百顶帐篷,谷口鹿角和箭塔。她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回了镇国第,铺开一张纸,把察哈尔的位置和兵力重新标注在地图上。标完她站直了看了一会儿,指尖在谷口的位置点了点。
      八百人不是大数目。但山谷地形易守难攻,鹿角箭塔若架得结实,正面冲要折不少人。
      她想了想绕路的可能性——谷口的西侧是断崖,东侧是密林,冬季林子里积雪深,骑兵进不去,步行绕路至少要多走半天。半天时间足够察哈尔人从谷中撤往更深处。
      她搁了笔,站着想了一会儿。想完了她把地图叠好,压在案上,走到院里站了站。冷风从北面吹过来,她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她伸手按住,看着院墙上方灰白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雾。
      初五她进了宫。勤政殿里赵冘正在批节后第一批折子,案上堆了几摞。她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搁了笔。
      "白静川的信朕也收到了。"他说,"你看了?"
      "看了。"
      赵冘靠向椅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八百人,山谷。你怎么想?"
      独青岗站着,手垂在身侧。"臣想亲自去看一趟。"
      赵冘看着她,没有说话。
      "斥候的探报只能看大概。"独青岗继续说,"谷口的鹿角多宽、箭塔多高、谷内是否还有第二层防线——这些要近看才知道。臣带几个人去,绕东侧密林走,不惊动他们。看完了回来,再定打还是围。"
      赵冘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他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
      "你什么时候走?"
      "正月十五之后。"
      "几天?"
      "来回五日。加探谷一日,六日。"
      赵冘没有再问。他拿起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批完了搁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六日。正月二十一之前回来。"
      "臣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腰侧。独青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玉扣露在外面,深青穗子和旧刀穗并排垂着。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那玉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提玉扣的事,她也便没有提。
      "去吧。"他说。
      独青岗抱拳退了出去。出了殿门她沿宫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腰侧的玉扣。阳光照在玉面上,温润的光泽在她掌心明灭。
      她把穗子理了理,继续走。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里灯市连了三夜。独青岗没有去逛,她在院子里把梅枝又剪了两枝插在瓶中,把廊下的红灯笼换成了去年没用完的旧灯罩。
      爆竹声从远处传来,到深夜才轻装简行。马备的是北地良驹,鞍具上挂了干粮和水囊,没有带多余的行李。
      出城时城门刚开,守城的兵士打着呵欠开了侧门,看见她怔了一下,连忙站直了。独青岗点了点头,催马过去。
      出了城之后一路往北。路上天冷风硬,但晴,没有雪。队伍走得不快不慢,日头升到头顶时在路边的茶棚歇了歇脚,饮了马,又继续走。
      第二日午后到了雁门关,过了关之后没有进镇北城,直接往西北折,沿着白静川信中标注的旧河道方向继续走。
      第三日傍晚到了旧河道以北约九十里处。萧破军示意队伍停下,他策马到独青岗身边,指向西北方向的一片暗影。
      "将军。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山谷入口。天色快暗了,今夜要不要就地扎营,明早再靠?"
      独青岗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云被染成暗紫色,风比午后更冷了。她沉吟了一下。
      "今夜靠。摸到谷口三里外,看清楚了再退回来扎营。"
      萧破军没有异议。七人把马拴在一处低洼地的枯树丛里,留了两个人看马,其余五人徒步往西北摸。
      夜色罩下来之后天地间一片混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亮着。独青岗走在最前,脚步放得轻,靴底踩在冻土和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暗色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像篝火的余烬,在地平线以下隐约一跳。
      她伏下身,贴着地面匍匐向前爬了一段。爬到一处缓坡顶上,她趴着往下看。山谷的入口在两座低山之间,口子不宽,约莫二十丈。
      谷口架了鹿角,三排,交错排列,间距紧凑。鹿角后面立了箭塔,两座,各约一丈高,塔上有人影在晃,手里握着长杆。
      谷内深处有篝火的微光,明灭不定,透出帐篷的轮廓。
      她趴在那里数了很久。鹿角三排,箭塔两座,塔上各两人,塔下另有巡逻两人——这是谷口外就能看见的。谷内看不清。
      她记完了这些,慢慢退回来。萧破军在坡下等着,见她退了回来便没有问,跟在她身后一路退回了拴马的地方。
      回到营地后独青岗蹲在枯树丛里,把看到的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鹿角的间距、箭塔的高度、塔上人的反应速度——她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纸,简单画了谷口的布局图。
      画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星子更密了,大约是后半夜了。
      "撤回镇北城。"她说,"看完了。"
      归程比来时快。四人骑马往回赶,中间没有停歇,在雁门关换了次马便继续南行。正月二十一傍晚,独青岗回到了镇国第。
      她进门后先灌了一壶温水,洗了把脸,把谷口的布局图重新在纸上细致地画了一遍,尺寸和位置都标清楚,然后在图旁写了分析:正面冲需拆鹿角,拆一排约需一炷香;箭塔上的弓手射程覆盖整个谷口,骑兵在拆鹿角时会暴露;东侧密林冬季积雪深,步行绕路需两个时辰;若分兵一路正面佯攻、一路绕林,主力由正面破鹿角,可行,但需要精准的时机配合。
      她写完搁笔,把图折好,连同一封简短的军报一起收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中。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红灯笼亮着,梅树的枝头花已经落了七八成,地面铺了一层胭脂色的花瓣。
      她站在阶上看了那片落花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正月二十二,她把军报和图递进了宫。递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回到家里把刀磨了,把甲片重新紧了,把出行用的行囊重新收拾了一遍。
      天黑之后她坐在桌前,把怀里的六张纸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按顺序排好,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张——正月初一写的那张,上面只有两行,写的是"今年梅花开了,大约是霜少。军中无事,陛下安"——她把这张单独折好,放在贴胸的位置,其他的五张叠在一起收进暗屉里。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灯,然后起身吹了灯,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宫里的回复到了。来的是李喜忠本人。他进了院子,站在阶下,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批了将军的军报。准。陛下说,将军的图画得好。陛下还说——"李喜忠顿了一下,"正月天气尚寒,将军出行时多添一件氅衣。"
      独青岗站在门口,听完这几句话。她抱拳谢了恩。李喜忠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院门,院门合上之后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氅衣叠好放进包袱。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了。窗外有风,吹得那瓶梅花枝头最后几片花瓣微微颤动。
      她看着那花,把手掌心里的玉扣翻出来又看了一眼,"归安"两个字在晨光里温润如常。
      她想,正月二十二了。离出发还有几日。她算了算日子,又想了想路线。想完了她觉得都妥了,便坐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张贴着胸口的纸叠在一处。
      七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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