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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雪迟 ''除夕前 ...

  •   腊月初七,雪落了一夜,晨起时积了三寸。
      独青岚推开院门看见台阶上的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手掌贴上去按了按。雪松软,没有冻实,是昨夜新下的。
      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雪水,转身回屋拿了扫帚,从门口开始一路扫到院墙根。扫帚过处雪堆成垄,露出下面湿青的方砖。
      她扫完了阶前,又顺着廊子把通往正屋的窄道也清了,最后在院角那株老梅树下停了停。梅树光秃秃的,枝上缀着雪,花苞还紧着,大约要再冷一旬才肯开。
      独青岚搁了扫帚,回屋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厚些的玄色深衣。铜盆里的水映着她的脸,她看了一眼,抹干了,系好腰带,出门往西市走。
      腊月里的西市人比平日多。街边搭了布棚,卖饴糖的、卖炒货的、卖新符和红纸的挤在一处,热气从各个棚子里冒出来,在半空汇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独青岚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个卖饴糖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手上沾着糖稀,正在把熬好的糖浆倒在石板上铺平。
      独青岚看了一会儿,问怎么卖。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认出了她的脸——镇国将军住在这一片,邻人多少面熟。老太太没有多话,指了指摊上切好的几块:''三文一块,五文两块。''
      独青岚买了一包。粗纸裹的,里面是十来块切成方形的饴糖,琥珀色,半透明,在冷空气里凝得硬邦邦的。她捏了捏纸包,觉得硬得正好,收进怀里。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又买了一包。
      出了西市往东折,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她脚步慢了一拍。摊子上杂七杂八堆着些旧册子,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页上——封皮破了,里面夹着一页散出来的纸,上头用炭笔画了一枝梅。
      画得粗陋,枝干歪斜,花倒是点了五六朵,红的。她蹲下来翻了翻,不是正经刻本,大约是哪个落第书生随手画的,夹在旧书里卖了。
      她问摊主这本怎么卖,摊主说十文。她掏了钱,把册页卷起来拿着走了。
      回到镇国第时日头已经生得高了,雪在化,屋檐的水滴声密了起来。她把饴糖搁在桌上,两包并排放好,又把那卷册页展开看了看。画纸粗糙,梅花点得随意,枝干连转折都没画好。
      但她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夹进了床边一本没看完的兵书里。
      午前有人叩门。门房引进来的是温如春,穿着半旧的青棉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在院中站定,朝独青岚拱了拱手。
      ''将军回来了多日,下官一直想来探望。''温如春把食盒放在廊下石阶上,''这是新配的驱寒 ,将军冬日饮了暖身。里头加了陈皮和桂皮,不苦。''
      独青岚道了谢。温如春没有立刻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角那颗梅树,说今年花苞比去年紧,大约开得晚。独青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那树,没有接话。
      温如春彼岸又拱了拱手,走了。食盒搁在廊下,漆面被雪水润得发亮。独青岚提起来掂了掂,不重,大约是干料。她搁进了厨房。
      午后天又阴了。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独青岗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刀拿出来擦了擦,重新上了油,收好。然后她起身换了双干净的靴子,出门往宫城走。
      到了勤政殿外,值守的太监看见她,躬了躬身。"将军来了。陛下正在见兵部的人,将军稍候。"
      独青岗便在廊下站了。雪后的风冷得扎手,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背靠着廊柱等了一会儿。殿门开着半扇,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兵部尚书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赵冘的声音响了一下,短,像裁纸一样利落地断了一句。接着是兵部尚书应了声"是"的尾音,脚步声往殿门来。
      独青岗往旁边让了半步,兵部尚书出来时看见了她,目光停了一瞬,拱了拱手便走了。
      她等他走远了,才走进殿去。
      赵冘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她进来,搁下了。"来了。"他说,没有问为什么来。
      独青岗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包饴糖,搁在案角,和那盒点心并排放在一处。油纸包不大,裹得方正,边角没有破。
      "臣路过西市,"她说,"买了些饴糖。北境的铺子腊月里做的和这个不同,那个硬些。这个软。"
      赵冘看着她搁在案角的油纸包,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坐。"他说,抬下巴指了指殿侧的一把椅子。
      独青岗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双手垂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允准。"
      "说。"
      "臣想在年前再去一趟北境。"她说,"察哈尔的冬营地臣只探到了大致位置,开春之后他们往哪边转场,臣心里没底。臣想趁年前他们人齐的时候再去一趟,摸清底细。开春若他们动,臣来得及调兵。"
      赵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殿里炉火烧得旺,炭气微微有些呛人。她的袖口翻起来一截,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疤,淡白色的,在烛火下显眼。
      他看了那道疤一眼,目光没有多停。
      "朕让你年前回京述职,"他说,"...你回来才几天,又要走?"
      独青岗没有辩。她垂着眼,站着。
      "除夕前回得来?"他问。
      她抬头。算了一下。"腊月二十走,快马两日到雁门关,再一日到镇北城。探完冬营地若顺利,三日能回。腊月二十五前后往回赶,除夕前能到。"
      "若探不顺利呢?"
      独青岗没有答。她没有说"臣不会让不顺利",也没有说"探不顺利也要回"。她只是站着,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
      想了一会儿,她说:"臣尽量。"
      赵冘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要说"不准"了,他才开口。
      "你去。"他说,"除夕前回不来,朕就派人去接你。"
      他说完垂下眼,拿起笔批了一本折子,像这话已经说完了,不必再续。独青岗站在案前,过了片刻才应了声"臣晓得"。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
      "那包饴糖是软的,"她说,"陛下若是当夜吃,搁在暖处放一放更软些。若放凉了,硬。"
      赵冘没有抬头。"知道了。"
      不重,糖块在纸包里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放在桌上没有拆,又拿起笔批折子。批了两本,又放下笔,把那包糖拿起搁进了暗格里,和其他几件东西放在一处。
      暗格里已经有了旧墨锭、褪青刀穗、两封军报、一张写了两行字的素笺,现在又多了一包饴糖。他把暗格关上,上了锁。
      傍晚天又飘起雪来。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赵冘批完折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气灌进来,带着雪腥气。
      他看见殿外廊下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还在下。他合上窗,回到案后坐下,伸手取过那只漆盒——前几日赐给她又还回来的那只。
      漆盒空着,里面垫了一层素绢。他看了看,搁到一边。
      又过了三日。腊月初十,独青岗出了城。这回她走得比上回从容些,带的人更少——萧破军之外只带了六骑精锐。
      八个人轻装简行,马匹选的都是耐寒的北地良驹,路上换乘少,一天跑的路程比上回多出两成。
      出城时独青岗在南门外勒了一下马。城楼上挂着新换的旗帜,风把旗角吹得展开,露出"梁"字的绣纹。她看了那旗一眼,调转马头往北走了。萧破军跟在后面,七骑一字排开,蹄声整齐。
      出城二十里后停了停,独青岗在路边解了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催马继续走。她走得不快不慢,但一直没有歇,直到日头偏西才在驿站换了马。
      换马时驿站的人认得她,招呼了一声就牵了备好的马来。独青岗检查了鞍具和马镫,翻身上马时听见萧破军在后面低声说:"将军,今夜歇雁门关?"
      "歇。"她说,"明早出关。"
      到了雁门关时天已经黑透了。关城门口的风灯亮着,守城的兵士见是她,没有多问就开了门。她在关城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关。
      出关后风忽然大了,从北面直灌过来,吹得她的披风在身后翻卷不停。她拉了拉领口,伏低身子策马继续走。
      午时到了镇北城。白静川在城门口等着,见她到了抱了抱拳,没有寒暄。"察哈尔冬营地在旧河道以北约八十里,臣派了三回斥候去探,两回被他们的游骑逼回来了,第三回绕了西边,看见帐篷约莫三四十顶。人数估计在两千上下,比上回预想的少。"
      独青岗下了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人。"两千?"
      "臣估的。帐篷密度不大,但有的帐篷是空的,可能是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独青岗点了点头。"我今夜去一趟。"
      "今夜?"白静川皱了下眉,"将军,您刚到,马还没歇。"
      "马歇过了。"独青岗说,"今夜月暗,适合摸近。我带萧破军和三个人去,绕西边,不入营,只数帐篷和人数。若被发现了,我们退得快。"
      白静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他转身去备了干粮和换乘的马匹,又选了三个身手利落的斥候跟着。
      独青岗在镇北城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些干粮,灌满了水囊,把刀重新紧了紧。天黑透之后她带着萧破军和三个斥候出了城。
      夜里的北境冷得刺骨。风不大,但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一行五人骑马摸黑往北走,速度不快,马蹄落在地上尽量轻。
      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稀落的星,勉强照着地平线的轮廓。独青岗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锁着前方的暗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斥候从前方折回来,低声道:"看见了,在前面三里。帐篷黑影,约莫三四十顶,有篝火,但火光压得很低。"
      独青岗勒了马。她把缰绳交给旁边的斥候,自己下了马,贴着地面匍匐往前爬了一段。爬到一处缓坡顶上,趴在冻土上往北看。察哈尔的冬营地确实在,帐篷扎得不密,篝火星星点点,光很暗。
      她在心里数了数帐篷的数量,又看了看外围的游骑位置。看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退回来,翻身上马。
      "回去。"她说。
      回程走得快。天色将明时五骑进了镇北城。独青岗下了马,身上冻得有些僵,她在城门口站着跺了两下脚,才往营帐走。
      进了帐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把看到的情况说给白静川听:帐篷三十七顶,按每顶住八到十人算约三百人,远少于两千。但有的帐篷是空的,外围游骑比正常多了一倍——像是在防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把主力藏了。"独青岗说。"冬营地里只放了不到三成人,其余的人不在。"
      白静川面色沉了沉。"那他们去哪了?"
      独青岗把热水喝完,放下杯子。"不知道。但我除夕前要回去。你在我走之后继续派人探,探到了用急递发回京给我。"她顿了顿,"若探不到,我年后自己再回来。"
      白静川应了。独青岗没有再歇,天亮后重新备了马,带着萧破军和那六骑出城往南走。
      归途比来时顺些。路上没有耽搁,只在驿站换马时歇了歇。腊月二十二傍晚过了雁门关,二十三日午后进了京。
      入城时西市已经收了大半的摊子,只有几家卖年货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挂了新灯笼,红纸上的剪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独青岗策马慢行穿过街巷,马蹄踏在雪泥混成的稀浆里,发出湿润的声响。
      到了镇国第门前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走了进去。她先灌了一壶温水喝了,又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把怀里一路揣着的东西掏出来——一封白静川的军报底稿,她路上看过的,收着等他发了正式的再到兵部对。
      还有那几张叠好的纸。她把纸按了按,放回怀里,军报底稿搁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桌前,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数了数日子。
      腊月二十三。离除夕还有六天。她算够了,靠在椅背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门外有人叩了两声。门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将军,宫里来了人,说陛下问将军回来了没有。小人回说回来了,那人就走了。"
      独青岗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廊下已经没有人了,暮色里只有院角那棵梅树在风里摇了摇枯枝。
      她看了看那树,花苞比半月前鼓了一些,但仍没有开。她合上门,回到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想起那包饴糖。两包,一包给了宫里,一包还在窗台上了——她出发前搁在那里没有收。她从窗台上拿下来,纸包还在,没有动过。
      她拆开看了看,糖块凝得更硬了些,颜色更深。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含住,饴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有点粘牙。
      她含着那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把剩下的包好。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照例是扫尘的日子。独青岗起了个大早,把屋里的桌椅案几都擦了一遍,连窗棂缝里积了一秋的灰也清了。
      她做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屋里便亮堂堂的,连铜盆都擦得映出人影。
      她洗了手站在门口看了看收拾好的屋子,觉得还缺了什么。想了想,把窗边那本夹了梅花册页的兵书取出来,翻到夹册页那一页。
      她看了一会儿那枝歪斜的梅,然后从案头裁了一张新的白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画完了看,不似梅枝,倒像刀光。她把白纸折好,和那册页放在一处。午后又落了一阵雪,不大,很快便停了。独青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雪落在梅树枝头,薄薄一层。
      她想,大约再冷几天就要开了。她站了站,回屋穿上厚披风,出了门往宫城走。
      走到宫门口时值守的禁军认出了她,没有拦。她过了几道门,在勤政殿外停下。殿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像是翰林院的学士,在报今年的历书编纂进度。
      她便在廊下等着,背靠廊柱,袖着手。
      等了约莫一炷香,学士出来了,拱着手退了两步才转身走。独青岗等他走远了,才走到殿门口。
      李喜忠从门里探出半张脸来,看见是她,微微弯了弯腰。
      "将军。陛下正歇着,您稍等。"他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了句,"陛下昨夜批折子批到四更,今早卯初又起了。"
      独青岗听了,没有说什么,在门口站了。李喜忠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她走进去,赵冘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大约是刚沏的,热气还在升。
      他看见她进来,搁了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眼底确实有薄青,是缺觉的痕迹。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独青岗站在殿中,"昨夜到的。"
      赵冘看着她,没有问北境的事——大约是等着她先说。
      她于是开口说了:冬营地的帐篷数、游骑的布防、空帐篷的比例、主力的去向不明。她说完了,等他裁断。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他说,"你这次回来不出去了?"
      "不出了。"独青岗说,"等年后。"
      赵冘"嗯"了一声。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开口。
      "那包糖,朕还没有吃。"
      独青岗愣了一下。她垂着眼,停了一息才说:"那陛下得赶紧吃。软饴糖放久了会硬。"
      赵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长,一瞬便移开了。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
      "朕等着除夕再吃。"他说。
      独青岗站在那里,没有接话。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动,像檐角的雪积久了,忽然滑落一小片。她站了一息,然后抱拳。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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