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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暮色沉 ...

  •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张府朱门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洒在青石阶上,静谧安稳,一如往日岁岁黄昏。
      宴席散得极晚,夜色浸透街巷。张瀚廉今夜饮得比往日贪多,醇酒入喉,初时只觉温热解闷,到后来心头纷乱翻涌,酒意上头,晕沉绵长,连步履都添了几分虚浮不稳。
      他素来克制自律,为官多年极少醉酒,更从未在外流连至深夜不归。今夜同僚闲谈的风月常态、心底积压的误会遗憾、对慕燃悄然滋生的异样心绪,层层缠绕,让他无意克制,任由酒意淹没理智。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侍从扶着他缓步踏入庭院。往日归家,他必定整理衣襟、敛尽风尘倦色,第一时间去往内室陪文念春闲话,体贴温柔从无疏漏。可今夜,他眉眼覆着沉沉倦怠,面色微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疏离,连看向内室的目光都格外漠然。

      下人连忙上前搀扶,轻手轻脚不敢惊扰。消息很快传到内室,正靠着软榻静养的文念春,心头微微一紧。
      她怀有身孕,胎相初稳,日日安分守在家中静养,从不过问外间风月琐事。往日张瀚廉无论多忙,日落必归,从不晚归,更从不沾浓重酒气。听闻夫君深夜醉酒归来,她心底放心不下,连忙撑着身子起身,披着薄衫走出内室等候。

      秋风微凉,拂得灯火轻轻摇曳。
      远远望见仆从簇拥而来的身影,文念春快步上前,温柔伸手想去扶他手臂,柔声关切:“今日怎归得这般晚?可是朝中事务太过劳累?”

      她声音软糯温柔,眉眼依旧是全然的信任与惦念,满心都是担忧他辛苦。
      可张瀚廉此刻酒意缠心,心绪纷乱至极,满脑子都是日间宴席的闲谈、心底的缺憾、那些不该有的动摇与杂念。面对妻子温柔的贴近,他竟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

      这一个躲闪的小动作,极轻极淡,转瞬即逝。
      却精准落在了文念春眼底。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温柔的眉眼瞬间微微凝滞,心头莫名一沉。
      借着廊下灯火,她细细打量眼前人。
      他衣衫微乱,眉眼慵懒沉郁,满面醉色,周身酒气浓烈,全然没有往日归家时的温润妥帖。最让她心慌的是,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盛满宠溺温柔,只剩淡淡的疏离与疲惫,客气、疏远,像是对待一位熟悉的家人,而非挚爱妻子。

      “你醉得厉害。”文念春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依旧温柔上前,耐心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轻声细语,“我让下人备了解酒汤,喝完歇息,别伤了身子。”

      张瀚廉昏沉间轻轻颔首,嗓音低沉沙哑,语气淡漠无温:“不必麻烦,无碍。”

      短短四字,清冷疏离,不带半分往日温存。
      他抬手挥开她的搀扶,独自踉跄着走向榻边落座,闭目靠在软枕上,不再看她一眼,周身气氛沉冷压抑,将所有亲近尽数隔绝。

      偌大的内室,瞬间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文念春立在原地,晚风透过窗缝拂来,带着微凉的气息,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稚子,朝夕相伴,最是了解张瀚廉的性情。
      他向来自律洁身,不贪酒色,不恋风月,待她更是体贴入微、寸心温柔,从未有过半分冷落疏离。哪怕偶尔朝中烦闷,归家也只会对她愈发温和,从不会这般冷淡寡言、刻意疏远。

      今日这般反常模样,深夜醉酒、神色沉郁、刻意避嫌、冷漠疏离,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惶恐不安的疑窦。

      女子心思素来细腻敏感,更何况是身怀六甲、心绪本就脆弱的时刻。
      那些从未有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蔓延。

      男子晚归醉酒、神色反常、态度冷淡,世间所有闺中听闻的薄幸琐事,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是不是在外有了牵绊?
      是不是见惯了外头风月,对家中糟糠之妻心生倦怠?
      是不是……心里装了旁人?

      一念至此,心口骤然酸涩发堵,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她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腹中孕育着他们期盼许久的孩儿,她收敛所有闺中娇性,安分静养、温柔持家,满心满眼都是夫君、都是这个家,日日期盼着孩儿降生、阖家圆满。
      她自认婚后贤良淑德、尽心尽责,从未有过半分过错,从未辜负夫妻情分。
      可为何朝夕相伴的良人,忽然就变了模样?

      她想起省亲归来后,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疏离,想起他近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想起他不再事事温柔迁就的细微变化。从前只当是他公务繁忙、身心劳累,如今串联起来,处处都是不对劲。

      解酒汤端来,袅袅热气氤氲。
      文念春压下眼底酸涩,强装平静,亲手端着汤碗上前,轻声软语:“起来喝些,明日晨起才不会头疼。”

      张瀚廉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温柔憔悴的脸上,酒意朦胧间,忽而想起她年少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想起那场有缘无分的遗憾,心底的芥蒂与落空再次翻涌。
      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却依旧沉默寡言,无半句温言安抚。

      全程,他未曾对她笑一下,未曾温柔唤她一句,未曾问她胎中是否安稳、身子是否疲累。

      待下人收拾妥当退下,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寂然。
      张瀚廉侧身卧下,背对她而眠,身姿紧绷,彻底隔绝了所有温存与亲近。

      身后的文念春静静立了许久,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蹲在榻边,望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口空落落的,又酸又涩,委屈与惶恐缠满心头。
      她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追问。
      她身怀身孕,不能动气,不能伤神,只能死死压下所有不安与难过。

      可心底的疑云,早已根深蒂固。
      她温柔守候的良人,好像真的变了。
      她不知他心底藏着误会,不知他心绪纷乱的缘由,更不知他眼底早已悄悄装了旁人的落寞身影。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突如其来的冷淡、疏离,和一份骤然降温、摇摇欲坠的夫妻情深。

      夜深人静,枕边微凉。
      文念春轻轻抚着小腹,鼻尖酸涩泛红,无声垂下了眼眸。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争吵与决裂,
      是朝夕温柔骤然冷却,是满心期盼骤然落空,
      是她怀着满心欢喜与期盼等待新生,
      却隐隐察觉,自己的夫君,或许早已心有旁骛。

      一室安眠,一人沉梦,一人心碎难眠。
      张家看似圆满和睦的温情,自此,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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