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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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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百官列立,朝事处置顺遂妥当。散朝之后,几位同科及第、平素交好的同僚官员,相约在城中雅致的清雅酒肆小聚,闲话朝务、饮酒叙旧。
张瀚廉本无心赴宴。
自文府省亲归来,心底那道隐秘的芥蒂便日夜盘桓不散。他心绪沉郁纷乱,既愧疚于对身怀六甲的夫人暗自生疑,又克制不住心底那点悄然偏移的目光,日日被拉扯在规矩伦理与莫名心绪之间,疲惫又纠结。原本只想散朝后即刻回府,守着安胎静养的文念春,恪守夫礼、安稳持家。
奈何盛情难却,几位同僚再三相邀,情面难拂,他只得随众人一同前往酒肆。
雅间宽敞清幽,暖炉生温,佳肴珍馐次第摆满桌案,醇酿香气袅袅散开。众人褪去朝堂之上的严谨肃穆,谈笑风生,气氛松弛热烈。
席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仕子,仕途顺遂,家境优渥。从前同聚,众人多论朝堂时局、诗文典籍,可今日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落向家事风月。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侍郎率先笑叹,眉眼带笑,神色恣意:“人活到这年岁,仕途安稳,家事和顺,才算不负此生。我上月新纳一房妾室,性子柔顺温婉,解语贴心,家中日子倒是愈发热闹妥帖。”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纷纷附和,笑语连连。
“巧了,我前月也刚添了一房小妾,年幼活泼,最是解闷。”
“我家中两房侧室,各有温婉,主母端庄持家,妾室近身伺候,各司其位,从无纷争,日子安稳舒心。”
“世家男子,娶妻立家,纳妾添暖,本就是寻常情理。正妻主持中馈安稳家事,身边总得有个体贴可心、顺己心意的人相伴,方才不负岁岁流年。”
一句句闲谈碎语,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字字砸在张瀚廉心头。
他端坐席间,指尖握着温热的酒杯,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悄然沉敛,沉默不语。
满座同僚,竟人人皆有纳妾。
且在众人眼中,这是世家男子最寻常不过的常态。
娶妻尊礼,为的是门当户对、宗族延续、家事安稳;纳妾随心,为的是取悦自己、慰藉心神、填补心底缺憾。
从前的张瀚廉,对此从无半分念想。
他娶文念春,始于媒妁之言、家世匹配,却也真心珍视夫妻情分。婚后,他恪守本分、一心一意,待妻子温柔体贴,从未动过纳妾寻欢、另寻温存的念头。旁人风流恣意,他始终清心守礼,自觉夫妻情深,无需旁人点缀。
可今日,心境早已今非昔比。
心底藏着夫人年少倾慕他人、满腔热忱皆付沙场将军的旧憾,那道看不见的隔阂,日夜横亘在他与文念春之间。
他面上依旧是体贴入微、万般纵容的良人夫君,护她安胎、待她如故,可心底深处终究明白——他从来不是她年少心动的唯一,不是她满心偏爱之人。
他拥有她的余生安稳、贤良相伴、阖家名分,
却从未拥有过她最纯粹、最赤诚、毫无遗憾的真心。
这份隐秘的落空与遗憾,无人知晓,无从排解,日日郁结于心。
耳边同僚的笑语还在继续,有人举杯轻笑,似是无意提点:“瀚廉,你倒是咱们一众兄弟里最专一长情的,成婚多年,府中始终唯有正妻一人。只是人生漫漫,岁月悠长,夫人端庄贤惠是好事,可若心底无半分贴合暖意,日子久了,终究寡淡无味。”
这话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极力掩饰的平静。
寡淡无味。
短短四字,精准道尽了他近日所有的隐晦心绪。
文念春温柔、贤淑、端庄、得体,身怀张家子嗣,无可挑剔,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主母、最圆满的妻。
可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段无法弥补的旧岁过往。她的温柔是教养,是本分,是周全,唯独不是年少滚烫、毫无保留的偏爱。
恍惚之间,庭院里那道孤寂单薄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是慕燃。
是那个终日沉默、温顺安分、谨守规矩的小婢女。
是那个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落空心事,日日落寞失神、眼底盛满空落的少女。
她卑微、渺小、身在尘埃,没有世家闺秀的端庄气度,没有圆满顺遂的人生,可她的心事最真、最纯、最坦荡。
她的怅惘是真的,她的执念是真的,她爱而不得、默然隐忍的酸涩,也是真的。
那一刻,张瀚廉心底坚守多年的底线与规矩,第一次剧烈动摇。
旁人纳妾,图的是新鲜美色、近身欢愉。
可他心底悄然生出的念头,全然不同。
他忽然无比渴求一份纯粹的、只属于自己的心意。
渴求一份满心满眼皆是他、无过往牵绊、无年少旧爱、干净又赤诚的偏爱。
渴求一份无需周全、无需体面、不用勉强、发自本心的温柔与惦念。
比起完美却带着遗憾的正妻,
那个满心落空、安静孤寂、纯粹干净的小婢女,竟莫名让他心生涟漪、心生怜惜,甚至心生贪念。
酒杯温热,心口却层层翻涌着纷乱与挣扎。
他自知不该。
夫人有孕在身,安胎静养,他身为夫君,本该一心一意、守礼顾家,绝不该生出这般逾矩荒唐、罔顾伦常的念头。慕燃是府中下人,身份悬殊、尊卑有别,他身为世家公子、朝中官员,对婢女动心,已然失度,更何况生出收纳近身的念想,更是大错特错。
理智层层压制,伦理规矩牢牢束缚,可心底的动摇,却再也压不下去。
看着席间众人坦然风流、左右逢源的模样,他第一次生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怅然。
人人皆可随心寻暖,唯独他死守圆满空壳,守着一段看似完美、实则暗藏缺憾的婚姻。
这场酒,他饮得无味,坐得心乱如麻。
原本澄澈端正的心性,在同僚闲谈、风月常态的浸染下,在自身隐秘的遗憾与渴求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依旧沉默举杯,附和众人笑语,面上温润如常,无人察觉他眼底深藏的挣扎与偏移。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前半点不沾风月、一心顾家的张瀚廉,
第一次,真切动了想要纳妾、想要另寻心安的念头。
而那念头的缘起,无关风流,无关美色。
只源于心底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和一个悄然住进他眼底、落寞纯粹的少女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