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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晨光彻 ...

  •   晨光彻彻,穿透窗棂,落在文念春苍白恬静的眉眼上。
      一夜未合眼的疲惫压在身心,可她眼底的迟疑与心软,早已被彻夜的惶恐彻底磨尽。

      她温顺半生,退让半生,得体半生。
      可昨夜夫君醉酒疏离、冷漠避她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死死扎进心底,让她彻底清醒。

      男子情意最是浮动,近水楼台最易生情。
      府中一众年轻婢女,日日穿梭庭前、近身伺候,眉眼鲜活、年少轻灵。她如今身怀身孕,身子笨重孱弱,无法时时相伴,若是留着这些旧人在府,便是给自己、给这个家,日日埋下隐患。

      她不敢赌情分,更不敢赌人心。
      与其日后风起动摇、生出难堪是非,不如今日亲手斩尽所有诱因,干干净净,不留半分余地。

      晨起,张瀚廉愧疚温存、柔声致歉,百般弥补昨夜冷淡。
      文念春尽数受下,面上温顺如初,半点不露声色,轻声细语应着无碍。
      可心底的防备与寒凉,早已根深蒂固。

      待张瀚廉放心离去、车马驶出府门的一刻,文念春脸上最后一丝温柔笑意彻底褪去。
      她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小腹,声音轻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决绝。

      “传我命令。”
      “府中所有前院、后院旧婢,不分新旧、不分勤恳、不分过错,尽数遣散,一个不留。”

      守在一旁的老嬷嬷大惊失色,慌忙跪地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尽数遣散太过极端!府中劳作无人顶替,府务定然大乱!何况许多婢女身世孤苦,离府便无容身之处!还请夫人三思!”

      “正因她们年轻孤苦,无依无靠,才最会攀附,最会寻机立足。”文念春眸光清冷,字字笃定,“我容不下半点隐患。”

      “不论是谁,今日午时之前,一律收拾行囊,结清月钱,即刻离府。”

      命令落地,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号令如风,顷刻传遍整座张府。

      后院瞬间大乱。
      春桃夏菱惊慌落泪,茫然无措;素来沉稳的林翠也面色发白,从未见过主母这般雷霆决绝的模样;就连心气高傲的苏晚,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所有人安分守己,从未犯下过错,却要无端被逐。

      最惶恐无措的,是慕燃。

      她立在空荡荡的衣架前,指尖还攥着未熨平的锦缎,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无家可归,无亲可投,张府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安身之所。
      宋毅走后,这方寸庭院已是她仅剩的归处。
      她素来胆小安分、谨小慎微、从不争抢、从不攀附,终日埋头劳作,连与人争执都不敢,更是从未靠近男主半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杂念。

      可夫人口令无情,全数遣散,无一例外。

      没有偏袒,没有例外,没有怜悯。
      哪怕她最安分、最无辜、最孤苦,依旧逃不过被驱逐的命运。

      管事奉命前来,面色为难,却不敢违逆主母吩咐。
      挨个核对名册,催促所有人速速收拾行李。

      庭院里哭声、叹声、请求声此起彼伏。
      有人跪地求情,说自己数年勤恳无错;有人哀求夫人怜悯,愿终生留守府中。

      文念春端坐内室,听着外面细碎动静,心底隐隐酸涩,却始终不肯松口。

      她知她们大多无辜。
      可身处后宅,身怀六甲,情分动摇,她早已不敢心软。
      宁可错遣百人,不可留下一丝隐患。

      她要的是一座干干净净、无半分年轻女色、无人可近身诱惑的府邸。
      她要夫君眼中、心底、周遭,从今往后,唯有她一人,唯有腹中孩儿。

      无人可例外,无人可残存。

      午时烈日当空,日头最盛之时。
      张府大门大开。
      一众婢女背着简单行囊,低着头,含泪有序走出朱门。

      慕燃混在人群之中,身形单薄纤细,格外孤寂。
      她手中只提着一个破旧布包,里面装着她全部寥寥无几的旧物。
      一步一步踏出居住数年的张府,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无根无依的漂泊。

      昔日热闹鲜活的后院,朝夕相伴的下人同伴,尽数散尽。
      张府多年的旧人,寸草不留,彻底清空。

      随后,文家提前备好的人手准时入府。
      清一色都是文家挑选的中年婆子、老成妇人、贴身老侍,年岁稳重,举止端肃,只听命主母一人,沉默规矩,毫无半分年轻娇媚之色。

      她们迅速接手府中所有杂务,清扫、浆洗、伺候、打理内外,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整座张府,瞬间变得肃穆、冷清、规整,再无半点少女鲜活气息。

      傍晚时分,暮色垂落。
      张瀚廉公事完毕,驱车归府。

      车马停落府前,他抬眸踏入庭院的一瞬,整个人骤然怔住。

      太静了。
      静得诡异,静得荒芜。

      往日院里穿梭忙碌的年轻身影尽数消失,耳边再无细碎笑语,再无轻步响动。
      往来伺候的,全是陌生、肃然、老成的面孔。

      熟悉的人,一个都不剩。

      他心头猛地一空,下意识大步往后院走去。
      空空荡荡的青石庭院,空空的晾晒木架,空空的石槽台边。

      那个日日低头劳作、安静落寞、眉眼含愁、藏着满心落空心事的纤细少女,
      彻底不见踪影。

      那一刻,张瀚廉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他以为夫人只是略作调整、换几人制衡。
      却从未想到,她竟这般决绝狠厉——
      全员遣散,斩草除根,不留一丝旧貌。

      他站在空旷无人的后院晚风里,心口骤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空落。
      他甚至来不及察觉自己何时上心、何时牵挂、何时在意,
      可那个默默住在他眼底的人,
      已经被他的妻子,彻底从他世界里,清除干净。张瀚廉独自立在空荡荡的后院,暮色沉沉压落肩头。方才那一刻骤然席卷而来的慌乱、空落与心慌,真实得无可辩驳。他下意识翻找、下意识落空,下意识惦念那个悄然消失的纤细身影,心底的杂念几乎要破土而出。

      可仅仅片刻,多年根植的理智、分寸与现实考量,便一层层压下了所有浮动的私情。

      他静静伫立,望着荒芜冷清的庭院,缓缓闭上眼眸,将心底那点刚刚萌芽、不合时宜的贪念,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清醒自知,自己近日所有心绪偏移,皆是无根无据。
      不过是一场误会作祟。
      不过是听闻夫人年少有过一段无缘倾慕,心底生出不甘与落空;不过是宴席间见世人风月恣意,一时心神浮动;不过是日日余光瞥见慕燃的落寞孤寂,生出几分廉价的怜惜与恻隐。

      仅此而已。

      细细思量,何其荒唐。

      他身居朝堂,仕途正值上升之年,立身之本便是品行端正、家风清正。世家官员,最忌私德有亏、后院不宁。旁人纳妾寻欢,或是子嗣单薄、或是夫妻情疏、或是家族默许,皆是权衡利弊后的周全。

      反观他自身,全然没有半分越矩的理由。

      文念春出身书香名门,端庄贤淑、持家有道、品性端方,嫁入张家数年,从未有过半分过失。如今更是身怀张家嫡嗣,日日安分静养、为家隐忍,哪怕心生不安、深夜难过,也顾全他颜面、顾全家族体面,只用最克制决绝的方式稳固家宅,从未撒泼失态、从未损他半分名声。

      这般贤妻、这般安稳家室,已是世间男子难得的圆满。

      他凭什么心生不满?
      凭什么执着于年少过往的一场陈年旧梦?
      凭什么揪着妻子早已翻篇的年少心事耿耿于怀?
      又凭什么,为府中一个寻常婢女,动摇自己的立身根本?

      方才得知所有旧婢尽数遣散、慕燃彻底离府的瞬间,他确实慌过、空过、牵挂过。
      可冷静下来,只剩一身冷汗与自省。

      那点莫名在意,本就是镜花水月。
      是他连日心绪郁结、无处排解,错把一时的新鲜恻隐,当成了心动牵挂;错把旁人的落寞孤寂,当成了值得破例的偏爱。

      说到底,是他一时浮躁失度。

      若是真的任由私心泛滥,执意寻回慕燃、动了纳妾的念头,结局只会是全盘皆输。

      其一,夫人有孕在身,本就心绪敏感、缺乏安全感,他此刻若再起风波,必然伤她至深,动了胎气、坏了家宅和睦,落得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名声,于仕途、于家风皆是致命污点。
      其二,慕燃身份卑微,无根无凭、无家世倚仗,即便真的接入府中,也只会沦为后院口舌、众人笑柄,既给不了她名分安稳,也毁了自己清誉,徒增是非纠葛。
      其三,朝堂之中最看重官德品行,同僚风流是常态,可因私念动摇家室、惊扰孕妻,便是失德失度,一旦被人拿捏把柄,便是仕途隐患。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所谓心动、所谓怜惜、所谓不甘,在现实规矩、仕途前程、家庭责任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张瀚廉缓缓吐出口中浊气,眼底所有的纷乱、挣扎、浮动,一点点尽数褪去。
      残留的,只剩成年人冷静克制的淡漠与清醒。

      他终究是身居高位、深谙权衡的世人,而非沉溺风月、肆意任性的少年郎。
      一时心绪偏移,及时止损,便是最好的结局。

      从此,纳妾之念,彻底斩断。
      多余牵挂,尽数清零。

      他不再去打探慕燃的下落,不再去回想她落寞的眉眼、孤寂的背影。
      那人偶然落入他眼底,扰他数日心绪,终究只是他人生里一场短暂的虚妄涟漪。风过无痕,从此不必再记。

      收拾好所有纷乱心绪,张瀚廉抬步,稳稳朝着内室走去。

      踏入暖香氤氲的内室,只见文念春静静靠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搭在小腹,眉眼温顺恬淡,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不安。
      她今日一日雷霆手段、清空整府旧人,看似决绝强势,实则心底始终惴惴难安,生怕夫君归来动怒、怪她擅自主张、胡乱折腾。

      听见脚步声,文念春抬眸,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紧张,轻声开口,温顺如常:“夫君回来了。”

      往日归来,他或许还带着隐晦的疏离与心结。
      可此刻的张瀚廉,已然彻底收心归位。

      他走上前,温柔落座在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动作温柔妥帖,眼底是褪去所有杂念之后的专一与安稳。
      “今日辛苦你了。”

      他语气平和温润,没有质问人事更替,没有责怪她擅作主张,更没有半分不悦。

      文念春微微一怔,心底紧绷一日的弦,骤然松动大半,酸涩瞬间翻涌。她以为他必会追问、必会不满,却没想到他全然体谅。

      “府中旧人繁杂,良莠不齐,你怀着身孕,心思细腻,怕惊扰了你静养,清理一番,也是应当。”张瀚廉柔声缓缓道来,语气坦荡诚恳,“是我近日公务繁忙、心绪浮躁,疏于顾家,冷落了你,让你心生不安,是我的不是。”

      他坦然自省,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他清楚知晓,夫人今日所有的极端决绝,根源全在他。
      是他醉酒疏离、是他心绪偏移、是他暗藏芥蒂、是他言行反常,才逼得她步步设防、斩断所有隐患。

      文念春鼻尖微酸,强忍眼底湿意,轻轻摇头:“我只是想府中清净些,好生护住孩子,护住咱们的家。”

      “我懂。”张瀚廉温柔握住她的手,目光真挚坚定,“往后我收心顾家,摒除一切杂念,日日归家陪你安胎,守着你与孩子,安稳度日。”

      一字一句,皆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他彻底放下了心底对陈年旧梦的芥蒂,不再纠结她年少的过往。
      人非圣贤,谁无年少懵懂、过往旧事。她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这个家、皆是他与腹中孩儿,温柔持家、贤良隐忍,他又何必死死抓着早已逝去的过往,为难她、为难自己?

      从前的疏离、纠结、不甘、偏移,尽数作废。

      误会解开于心,杂念清零于怀。
      往后,他只做尽责夫君、尽职家主,心归家庭,别无二念。

      文念春靠在他肩头,连日的惶恐不安、深夜的辗转难眠,在此刻终于落地安稳。
      她以为摇摇欲坠的夫妻情分,终究是稳住了。

      庭院秋风渐歇,暮色安稳,灯火温柔。
      无人知晓,曾有一场短暂滋生、隐秘荒唐的心动,悄然来过,又被理智彻底掐灭。

      张瀚廉自此收心守礼,回归本分。
      只是无人得知——
      有些念想,即便强行斩断清零,
      也早已在心底,悄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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