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文念春 ...

  •   文念春怀有身孕两月,胎相安稳,张府阖府皆喜。
      张瀚廉疼惜她初初显怀、身子娇弱,唯恐府中杂事扰她静养,早早定下日子,备足厚礼,亲自护送她回文府省亲安胎。一来让岳父母宽慰放心,二来幽静老宅适宜休养,比喧嚣府邸更妥帖安稳。

      临行前一日,张瀚廉照例巡看后院,叮嘱管事好生看管府中上下。
      他目光下意识掠过晾晒衣衫的青石台边,一眼便看见立在暖阳里的慕燃。
      这些日子,慕燃始终是那副安静沉郁的模样。
      做事依旧稳妥规矩,进退有度,半点不失下人本分,可那双从前干净无波的杏眼,再也亮不起来。时常洗着衣物便微微出神,风动衣角、叶落庭前,都能让她怔愣许久。
      宋毅离府无声无息,她后知后觉的喜欢,尽数化作了无人可见的绵长落寞,死死压在心底,不敢露分毫。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她性子本就寡淡。
      可张瀚廉看得出来。
      他近来总是无端留意她。
      留意她低头时纤长颤颤的眼睫,留意她独处时单薄孤寂的背影,留意她明明温顺听话,眼底却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空茫。
      他说不清这心绪从何而来。
      他有家有妻,夫人温柔贤淑、如今更是怀了他的骨肉,本该满心满眼唯有妻儿家庭。可偏偏,这个府中最不起眼、最安分怯懦的小婢女,悄无声息住进了他的余光里,让他时时多看一眼,时时多一分莫名的牵挂。

      他压下心底细碎异样,淡淡嘱咐管事好生照看,不许下人随意苛责,随后便护着文念春登车去往文府。

      文府书香清雅,草木悠然。二老见爱女带胎归来,欢喜至极,日日精心调养,万事不令她操劳。
      前几日岁月静好,夫妻相处温柔如故。张瀚廉陪着文念春看花散步、静坐闲谈,只觉岁月安稳,心中对未来孩儿满心期许。

      变故与心结,来自第三日午后。

      那日天气晴暖,文念春多年未遇的闺中密友登门拜访。
      女子名唤沈婉,是文念春年少最亲的故交,二人从小一同读书绣花、共度闺中岁月,情谊极深。多年未见,重逢格外亲热,屏退下人,坐在庭院花树下絮絮闲谈,尽数说着年少旧时光。

      张瀚廉本在书房处理琐事,庭院花窗敞开,轻柔笑语随风漫来,本是寻常闺阁闲谈,却字字句句,落进了他耳中。

      起初只听二人说笑儿时糗事,直到沈婉轻轻叹惋一句,语气带着深深的可惜:
      “说起来,最是叹你当年。那时你年岁正好,心思纯粹,满心都是那位镇守北境的小将军。全城闺阁女子皆倾慕他,唯独你是真心惦念,悄悄藏了他的兵书拓本、描摹他归城的仪仗模样,谁都看得出你心意深重。”

      风忽然轻轻一顿。
      张瀚廉执卷的指尖,悄然僵住。

      庭院里的女声还在继续,温柔又怅然:
      “只可惜天命弄人。他年少意气,为国戍边,常年征战沙场。你待字闺中苦等数年,等来的不是归人,是他远赴边疆、生死难料的消息。家族阻拦、年岁蹉跎,你们终究有缘无分。”

      “后来你遵父母之命嫁入张府,从此收敛所有年少痴心,安分度日,再不提从前半分心事。”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

      像是一把轻柔的风,轻轻掀开了文念春从不示人、深埋岁月的隐秘过往。

      张瀚廉静静立在窗后,身形挺拔,神色一点点淡下去。
      他娶文念春至今,只知她温柔温婉、性情柔软,待他体贴贤淑,夫妻和睦温情。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生命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

      他从不知——
      她年少芳心,早已满满装过别人。
      装过一位鲜衣怒马、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她也曾少女怀春,也曾默默惦念、悄悄珍藏心意,也曾为一人默默等待、暗自遗憾。

      这些热烈、真挚、小心翼翼的少女心动,从未属于过他。
      尽数给了年少那场求而不得、有缘无分的相逢。

      耳中传来文念春轻轻、无奈的一声轻叹,温柔又隐忍:
      “都过去了。年少无知,一时心动罢了,早已随风散了。如今我身为人妻,有夫君、有家、有孩儿,从前种种,不值一提。”

      沈婉却摇摇头,低声感慨:
      “旁人或许散了,可你当初那份执念那样深,哪里是说散就散的。只是你懂事、克制、顾家,从不肯外露半分而已。”

      一语落地。
      窗后的张瀚廉,心底彻底覆上一层微凉的沉郁。

      他信她如今安分守己、贤良顾家。
      他信她婚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可他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原来他温柔娴雅、毫无瑕疵的夫人,心底深藏着一场年少盛大的暗恋。
      原来她最赤诚、最热烈、最纯粹的少女心动,早已留在旧岁沙场,留给了无缘相守的大将军。

      如今的温柔懂事、妥帖周全,不是生来如此。
      是年少痴心落空、收敛锋芒之后的安稳与将就。

      他成了她的归宿,却从未是她的偏爱。

      整整一下午,张瀚廉再无心看书理事。
      面上依旧温润平和,无人看得出异样,可心底那股淡淡的失落、酸涩与隔阂,层层叠叠,越积越重。

      他看着花树下温柔浅笑、眉眼温婉的文念春,第一次清晰察觉——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完整的心。晚间就寝,文念春依旧依偎他身侧,软声细语与他闲话家常,叮嘱他早点歇息,温柔体贴一如往常。
      可张瀚廉望着她恬静温柔的眉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方才密友口中那句——有缘无分,年少执念。

      他不动声色温柔回应,护着她小腹,体贴周到依旧,只是眼底温柔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

      三日后,省亲期满,车马返程回张府。

      一路归途,文念春满心欢喜,时时摸着小腹,眉眼温柔憧憬往后孩儿落地、阖家圆满的光景。
      她全然不知,一场尘封多年、属于自己的年少旧梦,已然在夫君心底,种下了深深的误会与芥蒂。

      回到张府那日,秋阳正好,庭院安静。
      一行人踏入府门,文念春随管事入内室歇息安置。
      张瀚廉立在廊下,目光无意识一扫,又看见了后院那道纤细身影。

      慕燃正独自收拾晾晒完毕的衣物,一人叠衣、一人整理、一人清扫,安安静静立在满园秋色里,孤孤单单,无人相伴。
      她眼底的落寞是真的,她心口的惦念是真的,她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喜欢与落空,也是真的。

      一瞬间,张瀚廉心底突兀生出一种莫名的对比。

      夫人温婉圆满、身居锦绣,心底藏着一场盛大又遗憾的年少旧爱。
      而这个卑微渺小、身处尘埃的小婢女,只有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悄无声息破碎的心动。

      夫人的心事藏得完美,不露分毫,温柔得体从无破绽。
      慕燃的心事藏不住,落眼皆是空落,沉默皆是怅然。

      他从前只觉夫人完美无瑕,此刻心底芥蒂丛生、隐隐落空,目光落在慕燃身上,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与动容。

      原来最干净、最纯粹、最无可奈何的痴心,
      不在高门闺秀的锦绣过往里,
      而在这深宅后院、无人问津的少女沉默里。

      秋风拂过庭院,吹动檐角灯笼轻轻摇晃。
      张瀚廉静静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心底的分寸、规矩、界限,第一次悄然松动。

      他有妻有子,本该恪守夫德、心无旁骛。
      可如今——心上有芥蒂,眼底有新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