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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慕 ...

  •   慕燃这几日手上活计堆得极满。前院主子换季衣物尽数换下,成堆锦缎、里衣、床幔皆要逐一清洗、浆晒、熨平,时限紧迫,半点耽搁不得。管事一早又吩咐,让她得空去街市买回夫人御用的新焙清茶,不得有误。
      一边是堆积如山、耽误不得的粗活,一边是万万不能出错的采买差事,慕燃站在院中,看着满架迎风轻晃的衣衫,一时左右为难。
      她性子谨慎怯懦,凡事习惯自己咬牙扛下,从不敢推诿偷懒,可今日确实分身乏术,心里不由得微微发紧。
      就在她束手无策之际,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宋毅提着清扫工具进来,见她独自立在院中蹙眉发呆,一脸为难,便习惯性停下脚步,温声问道:“怎么了?活计赶不及?”
      在所有后院下人里,宋毅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事事帮她、坦荡磊落的人。
      两人入府年岁相近,做事都安分勤恳,平日常常互相搭把手。谁活多了,另一人便顺手帮一把;谁受了委屈,另一人便默默宽慰几句。干干净净,只是最贴心、最信任的好友。
      慕燃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旖旎心思,只当是偌大深宅里唯一能安心说话的同伴。
      她如实低声道:“要熨完所有衣衫,还要出府买茶,时辰怕是来不及。”
      宋毅听完便笑了下,十分自然:“你留下做细致活,我去帮你买。我今日外院差事已了结,正好得空。”
      他说得坦荡随意,没有半分逾矩,纯粹是朋友间的帮扶。
      慕燃心中一松,也不跟他见外,乖乖从荷包取出碎银,细细交代茶铺位置、茶叶品类,字字认真:“就那家老铺的清茶,别买错了,辛苦你。”
      “放心。”宋毅接过银钱,揣好便转身出府,动作利落坦然。
      慕燃目送他走远,便收回心神,低头专注熨烫衣衫,心底安稳平和。
      有这样一个靠谱好友,已是她在冰冷深宅里最大的慰藉。

      半个时辰后,宋毅准时归来,手里提着整齐的茶包,分毫没错。
      他将茶稳稳递给她,还顺手帮她收起摊在石台上的零碎布角,淡淡道:“买好了,你快交差吧。剩下的活若是累,我晚点再来帮你收。”
      慕燃接过茶,眉眼轻轻弯起,轻声道谢。
      那一日平平无奇,依旧是寻常相处、寻常帮扶,没有暧昧,没有心跳,没有半分多余念想。

      谁也未曾料到,这竟是宋毅在张府,最后一次帮她做事。

      第二日清晨,慕燃早早起身,如常收拾院落,习惯性抬眼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往日这时,宋毅总会准时来后院打水、清扫,偶尔还会顺路替她搬重物、晒衣裳。
      可今日,院里空空落落,迟迟不见那人。
      她起初只当是他差事调动,未曾多想。
      直至午后,她遇见管事,随口问了一句宋毅今日何在。
      管事淡淡一句,轻飘飘砸在她心上:“宋毅昨夜便递了身契,离府回乡了,家中急事,走得匆忙。”

      轰然一瞬。
      慕燃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夜走的。
      悄无声息。
      没有告别,没有嘱咐,没有半句道别之语。
      他们做了这么久最要好的朋友,日日相见,时时相助,是后院最默契、最安稳的彼此。
      可他离开这座困住她的深宅,竟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给她。

      那一整日,慕燃做事频频失神。
      熨斗差点烫到锦布,清水反复舀错,手脚皆是慌乱的。往日熟悉的庭院,忽然空了大半。
      从前她累了,有人替她搭把手;她怕黑晚归,有人远远给她留一盏院灯;她被旁人打趣窘迫难堪,有人默默避开闲话、替她解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安稳。
      她以为自己从来无心风月,不懂情爱,心里干干净净,只盼安稳度日、平安当差。

      可宋毅走后的第一个黄昏,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后院,吹动架上轻晃的衣衫,石槽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停下脚步、温柔问她怎么了的少年。
      慕燃独自蹲在水边洗手,看着水面安静的倒影,心口忽然一阵酸涩空落。

      她开始一遍遍回想。
      回想他次次帮她分担重活的坦然,回想他从不笑话她的羞怯,回想他接过她银钱时坦荡干净的眼神,回想他每次看见她窘迫,便主动移开话题、护她体面的温柔。

      那些日复一日、点点滴滴、被她全数当成“好友善意”的细碎温柔,
      在他骤然离开之后,忽然全部变了味道。

      夜里枕着微凉的被褥,院中寂静无人,慕燃睁着眼,心口轻轻发疼。
      她终于迟钝又笨拙地明白。
      她不是只把他当朋友。
      只是他一直在身边,太安稳、太习惯、太理所当然,所以她从未察觉。

      他在时,她心安如常,不觉心动。
      他一走,她满目皆空,才知早已情深。

      原来那些不慌不忙的信任,那些自然而然的依赖,那些只对他一人放下戒备的柔软,
      从来都不止是友情。

      只是一切察觉得太晚。
      他悄然而去,不留一字,从此山长水远,再无归期。

      幽暗灯影下,少女轻轻蜷起指尖,眼底第一次漫上从未有过的怅然与酸涩。
      从前听闻公子夫妻温存私语,她只觉羞赧懵懂,不懂情爱滋味。宋毅离府的第三日,后院的风依旧微凉,秋日草木簌簌作响,落在慕燃心底,却是化不开的空落。

      这些时日,她整个人像是丢了半分魂魄。

      往日里的慕燃,是整个张府最稳妥省心的婢女。做事眼明手快、细致谨微,扫地无漏、浆熨平整,伺候前院起居更是分寸得当,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从未有过半分失神懈怠。就连最严苛的管事,也挑不出她一丝错处。

      可自从宋毅悄无声息离去后,她眼底那点常年不变的沉静澄澈,彻底褪去了踪影。

      晨起整理衣物,指尖握着平整的锦缎,却久久愣神,半晌才想起要抚平褶皱;端着净水去前院洒扫,脚步虚浮恍惚,好几次险些绊上石阶;旁人同她搭话,她往往迟上片刻才恍然回神,轻声应和,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茫然怅然。

      院里春桃夏菱叽叽喳喳说笑,林翠默默打理杂务,就连新来的苏晚偶尔挑眉试探,她都无心应答、无心顾及。

      满心满眼,只剩后知后觉的酸涩与空寂。

      从前朝夕相伴、彼此帮扶的人,忽然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那些被她误以为是友情的温暖陪伴,日复一日渗透在琐碎光阴里,早已悄悄扎根心底。只是如今人去院空,她才幡然醒悟,可一切早已来不及。

      这日午后,文念春身子慵懒倦怠,不愿起身走动,便吩咐慕燃入内室,整理书案笔墨、擦拭窗台几案。

      慕燃依规矩轻步入屋,垂首躬身,动作轻柔地收拾案上散乱的书卷。

      屋内暖香氤氲,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洒落,静谧又安逸。文念春靠在软榻上小憩,闭目养神,神色安然。而张瀚廉正立在窗边,垂眸翻阅手中书卷,身姿挺拔清隽,神色温润沉静。

      往日慕燃近身伺候,素来心神凝练,恪守本分,一举一动规矩有度,从不敢有半分走神。

      可今日,她指尖抚过书卷纹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毅的模样。

      想起他每次帮自己搬起重物时的坦然模样,想起他见自己窘迫时刻意转移话题的温柔,想起那日他接过碎银、替自己出府买茶时坦荡的背影。

      心口轻轻发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漫涌上来。

      她一时失神,指尖微颤,竟不慎碰歪了案上的青瓷笔架。

      “嗒——”

      细微的轻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笔架微微倾斜,架上悬挂的狼毫软笔倏然滑落,直直坠落在干净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这一声动静,瞬间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慕燃骤然惊醒,浑身一僵,心底瞬间涌上慌乱与愧疚。

      “奴婢该死!”她连忙俯身,飞快拾起毛笔,摆正笔架,垂着头连声请罪,小脸瞬间褪去血色,满是惶恐不安,“奴婢失手失礼,污了公子纸张,请公子恕罪。”

      榻上的文念春睡得浅,被声响惊动,悠悠睁开眼,见只是一点墨渍,并无大碍,性子素来温善的她并未动怒,只轻声道:“无妨,些许小事,不必慌张。”

      可窗边立着的张瀚廉,却未曾移开目光。

      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深邃沉静的眼眸,第一次认真落在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婢女身上。

      张瀚廉素来心思敏锐,府中下人众多,大多面孔模糊、流于寻常。慕燃在他眼里,向来只是一个安分、懂事、省心的下人。温顺沉默、谨守规矩,日日埋头做事,从无差错,也从无存在感,寻常时候,他甚至不会刻意多看她一眼。

      可今日,他清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眼前的少女,脊背紧绷,头颅低垂,长长的眼睫微微轻颤,看着惶恐不安,却难掩眼底深处那一层浓重的失神与落寞。

      不是犯错的慌张,是打从心底漫出来的沉郁空寂。

      张瀚廉眸光微凝,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清明:“你今日心神不宁。”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慕燃掩藏多日的心事。

      慕燃心头猛地一颤,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应声,也不敢辩驳。

      她如何敢说,自己是为了一个离府的小厮失神,是为了一段后知后觉的情愫怅惘。于下人而言,私生杂念、心神涣散,便是失职大过。

      见她缄默不语、眉眼黯淡,全然没有往日做事的利落鲜活,张瀚廉心底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他记得清楚,往日这个婢女,最是谨小慎微。那日他与夫人内室私语,不过院外一点微风动静,她便恪守分寸、安分退让;平日伺候琐事,更是半点差错无有,沉稳得远超同龄少女。

      这般极致守礼、心性安稳的人,竟会连日失神、屡屡恍惚,甚至在主子面前失了规矩。

      “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院中有人刁难于你?”张瀚廉缓缓发问,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慕燃连忙轻轻摇头,声音细软干涩:“回公子,奴婢无事,是奴婢疏忽,下次绝不敢再犯。”

      她不敢多说一句,唯有反复自省认错。

      她的掩饰太过单薄,眼底的落寞怅然分毫未减,清清楚楚落在张瀚廉眼中。

      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不是身子不适的疲惫,也不是被人刁难的委屈。

      那是一种心事缠绕、空空落落、无处安放的惘然,是年少少女藏在心底、不肯外露的情绪。

      张瀚廉眸色微深,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留意。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慕燃。

      往日的她,干净、温顺、刻板、安分,像一株只会默默生长、毫无波澜的青草,沉静无声。可此刻失神垂首的她,眉眼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愁绪,青涩又脆弱,带着几分懵懂的怅惘,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原来这个永远安分守己、毫无波澜的小婢女,也会有自己的心事,也会有失神落寞、失了分寸的时候。

      “下次仔细些。”张瀚廉并未追责,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

      “是,奴婢谨记。”慕燃恭顺应下,心底愈发愧疚,连忙收敛所有纷乱心绪,屏除杂念,专心收拾案台,动作尽力恢复往日的规整利落。

      只是心底那点酸涩空寂,终究难以彻底压下。

      她收拾妥当,安静退离内室,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而屋内,张瀚廉立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女纤细单薄、缓缓远去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比往日看着愈发孤寂单薄,步履轻缓,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本从未将一个后院婢女放在心上,可今日这一场小小的失态,这一双盛满怅然的眼眸,却无端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他不知她因何失神,不知她藏着何种心事,更不知她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惦念。

      可素来淡漠疏离、只心系妻儿家事的张公子,第一次,将多余的目光与留意,悄悄给了府中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婢女——慕燃。

      风过窗梢,卷起细碎光影。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高高在上的主子,已然开始悄悄留意着,那个满心装着旁人、郁郁寡欢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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