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芝》柠宋

5、第 5 章 微凉的

　　微凉的井水一遍遍覆上脸颊，终是将那灼人的滚烫压下去几分，只是心底那点浅浅的羞赧与慌乱，却如缠人的絮丝，牢牢绕在心口，半点挥之不去。
　　慕燃洗净手上水渍，对着青石水面稍稍整理了鬓发。镜中少女眉眼清丽，只是眼尾依旧染着淡淡的薄红，杏眸水光未敛，藏着一丝未脱的局促，看着依旧神色恍惚。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暗自敛了所有心绪，拾起一旁叠放整齐的锦缎衣物。方才仓皇逃离，耽误了不少时辰，此刻主子想必已经休憩完毕，再拖延便是失职。
　　不敢再多做耽搁，慕燃敛神定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提着衣布稳稳往前院走去。一路步履轻缓，目不斜视，谨遵着府中规矩，只是每走一步，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窗缝里漏出的温柔私语。
　　盼孩儿、朝夕相伴……
　　字字温柔缱绻，是她十几年来单调枯燥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情光景。
　　她无亲无故，岁岁年年只剩浆洗清扫、低头做事，日子过得清净寡淡，心如一潭止水，从未有过半分涟漪。可今日不过短短几句夫妻私谈，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漾开层层细碎的波澜。
　　短短一路，她走得心神不宁，直到站在正房院前，才狠狠攥了攥掌心，彻底收束了纷乱的思绪。
　　院内依旧安静，暖阳落满青砖地，花木扶疏，暖意融融。
　　慕燃依着规矩，在门外轻叩两声，低声细语：“公子，夫人，奴婢前来送整理好的衣物。”
　　屋内很快传来文念春温柔柔和的应声：“进来吧。”
　　得到应允，慕燃轻推房门，垂首躬身缓步而入。
　　屋内熏着淡淡的兰香，温煦雅致。文念春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软缎寝衣，乌发松松挽着，眉眼温婉动人。一旁的张瀚廉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替她拢着散落的发丝，姿态温柔，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温情。
　　二人依旧是亲昵相依的模样，岁月静好，温情脉脉。
　　慕燃垂着眼眸，不敢抬视半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方才隔着窗只闻其声，如今亲眼撞见这温存画面，心口又是一阵细微的发烫，耳尖微微发麻。
　　她谨遵本分，快步走上前，将手中洁净的锦缎衣物一一归置进侧边衣柜的隔层里，动作娴熟细致，条理分明，半点不曾出错。
　　全程她脊背挺直，头颅低垂，视线只落于脚下与柜中，不多看、不多听、不多思，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规矩刻在一举一动里。
　　可越是克制，方才那些温存话语便越是清晰地萦绕在耳畔，心底那点陌生的羞怯隐隐作祟，让她指尖时不时泛起细微的颤意。
　　好在她做事素来稳妥，即便心绪纷乱，手上动作依旧利落规整，片刻便将衣物尽数归置妥当。
　　“夫人，衣物已整理完毕。”慕燃垂首回话，声音细软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文念春素来信任她细致周到，闻言温柔颔首：“辛苦你了，院中无事，你且退下吧。”
　　“是。”
　　慕燃应声，躬身行礼，转身便要退离。
　　却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张瀚廉温和的声音：“方才午后天暖，我与夫人闲谈，似是听见院中有动静？”
　　慕燃身子猛地一僵。
　　心口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
　　莫非方才她驻足偷听、仓皇逃离的模样，被主子察觉了？
　　一瞬之间，无数慌乱涌上心头，后背竟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脑袋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底只剩惶恐不安，暗暗懊悔自己方才太过莽撞。
　　若是被主子认定她刻意窥探、偷听私隐，便是大过，轻则被管事责罚，重则被赶出府去。
　　她在这府中安稳度日数年，早已将这里当作唯一容身之地，最怕的便是出错被逐。
　　就在慕燃心神俱紧、忐忑不安之际，文念春轻声笑着开口解围：“想来是院中风吹叶落，或是雀鸟掠过，春日午后本就动静多些，无妨。”
　　张瀚廉闻言淡淡颔首，并未再多追问。
　　短短一句解围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慕燃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暗暗松了一口长气，只觉后背微凉，浑身的紧绷感尽数褪去。
　　原来主子并未察觉分毫。
　　她不敢多做停留，连忙再度躬身行礼，脚步轻缓又飞快，静静退出房门，顺手将屋门轻轻掩好。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她才敢微微抬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忐忑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警醒。
　　好险。
　　幸而主子未曾察觉，幸而方才无人撞见。
　　可这份侥幸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自省。
　　她站在廊下，迎着温柔晚风，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往后当差，务必百倍谨慎。
　　耳不旁听闲言，目不窥探私隐，守好本分，谨守规矩，绝不能再出现今日这般莽撞失礼的情形。
　　只是心底那点刚刚萌芽、陌生懵懂的情愫，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挥之不去。慕燃收拾完一日的浆洗杂务，将最后一叠烘干平整的布帛叠放入柜，指尖拂过干净柔软的布料，心绪已然平复大半。白日里在前院听闻的私密私语，虽依旧残留着浅浅羞意，却已不再扰人心神，只余下几分淡淡的印记，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她素来勤快稳妥，做完分内活计，又顺手将洗衣小院的石槽、案台细细擦拭干净，院落被收拾得整整洁洁，不见半分杂乱。正当她打算稍作歇息，等候晚膳传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杂脚步声，伴着管事略显郑重的叮嘱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慕燃闻声微怔，依着规矩垂首立在廊下，不敢妄动窥探。
　　不多时，几道身影踏入小院，为首的是府中总管，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行囊、衣着精致的丫鬟，而最中间，立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身姿窈窕纤细，眉眼生得极是艳丽，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自带几分娇俏风情。她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的长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银鎏金珠花，装扮比府里寻常下人精致数倍，却又不及主母文念春端庄华贵，气质慵懒娇柔，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肆意。
　　慕燃悄悄垂落眼眸，收敛所有目光，安分立在原地，心头隐隐疑惑。这后院皆是粗使丫鬟、杂役居住，素来清静，极少有外客与体面丫鬟前来。
　　总管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静默立在廊下的慕燃身上，开口语气严肃：“慕燃，过来。”
　　慕燃闻声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轻细温顺：“管事。”
　　“这位是苏晚姑娘，是城南别院过来的人。”总管侧身让出身后女子，缓缓交代缘由，“近来别院修葺翻新，暂且无人居住，苏姑娘便先回主府暂住一段时日。夫人体恤下人，特意安排她暂住咱们后院，平日里不用做粗重活计，只随时听候前院传唤即可。”
　　慕燃心中恍然。
　　张府有两处宅院，主府繁华规整，是公子夫人常住之地，城南别院闲置许久，极少有人往来。想来这位苏晚，是从前在别院伺候的旧人。
　　她依礼垂首：“奴婢知晓，见过苏姑娘。”
　　名为苏晚的女子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慕燃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见慕燃身形纤细、眉眼纯情温顺，一身粗布青衣，看着老实怯懦、极好拿捏，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然的优越感：“不必多礼，往后同在一处当差，劳烦妹妹多照拂了。”
　　话语客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总管不知其中微妙，只继续叮嘱：“苏姑娘初回主府，不熟后院规矩，你素来细致稳妥、性子安分，往后便由你带着苏姑娘熟悉府中事宜，平日里也多照拂一二，莫要出了差错。”
　　“是，奴婢记下了。”慕燃乖乖应下，毫无半分推辞。
　　总管交代完毕，又嘱咐了苏晚几句安分守己、谨守府规的话，便带着随行丫鬟转身离去。
　　小院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慕燃与初来的苏晚二人。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苏晚鬓边碎发，她抬眼打量着简陋朴素的后院，目光扫过石槽、洗衣案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与不屑：“主府的后院，竟是这般简陋清苦，比不得别院清净雅致。”
　　她自幼在别院伺候，虽无主府热闹，却不用日日做浆洗清扫的粗活，日子清闲自在，哪里吃过这般苦。
　　慕燃闻言不曾接话，只安静立在一旁，恪守本分，不卑不亢。
　　苏晚见她沉默寡言、一味温顺，更是笃定她是个软性子的老实人，随即转了话头，随意问道：“方才我进府时，听闻前院公子夫人夫妻和睦，日日温情缱绻？我在别院多年，倒是从未见过公子私下模样，不知公子平日里性情如何？待人是否严苛？”
　　这话一问出口，慕燃心口骤然一紧。
　　白日里在前院廊下听闻的温存私语、夫妻亲昵画面，瞬间尽数涌上脑海。
　　她本就因无意间听闻主子私语满心羞怯、暗自耿耿于怀，此刻被苏晚直白问起，瞬间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耳尖泛起熟悉的绯红。
　　她连忙压下心绪，垂着眼睫，语气规矩疏离：“公子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主子私事，下人不宜多议，苏姑娘初来，还需谨言慎行。”
　　这话本是善意提醒，恪守府规本分。
　　可落在苏晚耳中，却只觉是慕燃故作清高、故作规矩，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她素来性子张扬爱热闹，最不喜这般死板拘谨、畏手畏脚的性子，当下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府里下人私下闲谈几句，又有何妨？妹妹倒是比管事还要刻板谨慎。”
　　说着，她往前凑近半步，目光直直落在慕燃泛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我瞧你方才脸色又红了，莫不是偷偷见过公子夫人相处的模样，害羞了？”
　　慕燃心头一颤，慌乱瞬间翻涌而上。
　　她最怕旁人问及此事，最怕自己无意间偷听私隐的窘迫被人窥破。
　　一时间，她手足微僵，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对上苏晚探究的目光，原本平复下去的羞怯与窘迫，再度席卷心头。
　　暮色沉沉，灯笼微光落在少女白皙泛红的小脸上，纯澈的眼眸水光潋滟，藏着无处遮掩的慌乱，反倒让她这副模样，看着愈发青涩单纯。
　　苏晚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这看似清心寡欲、安分守己的小丫鬟，心里藏着心事。
　　往后这冷清的后院，怕是要多不少趣味了。
　　她从前只觉主子夫妻温和宽厚，待下人仁善，却从未真切体会过何为夫妻温存、儿女情长。今日一朝窥见，便彻底记在了心底，成了她平淡岁月里，最陌生、最温热，也最羞怯的隐秘心事。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满树繁花，细碎光影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
　　慕燃敛尽眼底所有心绪，收拾好神色，转身迈步往后院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底，再也不复往日纯粹淡然。
　　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悄悄变了模样。
　　而这份无人知晓的羞怯与心动，自此悄悄藏进了她年少柔软的心底，静待来日，慢慢生根，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