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芝》柠宋

3、第 3 章 那日沁

　　那日沁芳亭一事过后，靓彩被张瀚廉当众冷淡驳回，脸面尽失，心底的不甘与妒火却越烧越烈。她面上不敢再明目张胆凑上前讨好公子，私下里却依旧不死心，总觉得是自己时机不对，太过急躁，才落得难堪下场。

　　她依旧日日窥探内院动静，暗自盘算着下一次如何伺机接近张瀚廉，全然不知，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眸，早已将她所有妄念与贪念尽收眼底。

　　文念春看似温婉柔和，性子安静不争，可终究是堂堂文府嫡女，自幼深居闺宅，见惯了深宅阴私手段。

　　她可以容忍下人笨拙、容忍下人普通，却绝不容许有人敢觊觎她的夫君、挑衅她的位置。

　　张瀚廉心软内敛，待人宽厚，从不愿苛责下人，许多腌臜事、逾矩事，他看得到，却不屑于狠厉处置。

　　但她不同。

　　她要的是往后余生，庭院清净，夫妻安稳，无人敢扰、无人敢攀附。

　　白日亭中，靓彩明目张胆的撩拨与妄想，早已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只是她神色不动，半点喜怒不显，依旧是那副温柔端庄的夫人模样，无人猜出她心底已然动了杀心。

　　接下来几日，府中一切如常。

　　慕燃依旧安分做事，日日清扫当差，不多言、不窥探。府里其余奴婢也各司其职，唯有靓彩，终日心神浮躁，做事敷衍，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偏执。

　　谁都以为，此事早已翻篇。公子温和，夫人和善，最多只是冷待几句，不会真的为难一个小小婢女。

　　就连张瀚廉，也早已忘了那日的小插曲，依旧待府中下人宽和有度，专心陪着文念春度日。

　　可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无声汹涌。

　　三日后的深夜，后院杂房忽然传出一阵慌乱的惊呼。

　　夜半时辰，有婢女起夜打水，赫然发现平日住着靓彩的偏屋门窗大开，屋内凌乱空荡，而靓彩已然倒在后院偏僻的古井旁，气息全无，浑身冰冷。

　　消息一夜传遍下人群体，瞬间掀起一阵恐慌。

　　第二日一早，管事匆匆查验，只得出结论：婢女靓彩深夜不慎失足落井，意外殒命。

　　现场无痕迹、无伤痕、无争执，一切看着都像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意外。

　　没人怀疑，也没人敢深究。

　　一个区区粗使婢女的意外离世，在偌大的张府之中，渺小得如同尘埃，掀不起半点波澜。

　　张瀚廉得知消息时，无多余情绪

　　唯有文念春，听闻消息时，正坐在窗边抚茶。

　　她指尖捏着茶盏，眉眼温柔依旧，唇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清冷无波，不起分毫涟漪。

　　从头到尾，无人知晓，这场天衣无缝的意外，是她暗中授意、悄然安排。

　　她不动声色，不沾血腥，不露破绽，悄无声息拔除了府中这根刺。

　　后院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人人心里惊惧万分。

　　前几日靓彩口出狂言、妄想攀附公子的事，不少下人都隐约听过。大家原本只当她是痴心妄想、嘴碎贪慕荣华，可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她便离奇意外殒命。

　　再联想到那日沁芳亭，她逾矩献殷勤、被公子冷拒的场面，所有人心里瞬间发凉，后背阵阵发寒。

　　没人敢明说，却人人心里都懂。

　　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警示，是惩戒。

　　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端庄温婉的新夫人，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她看似和善好说话，实则心思深沉、手段利落，得罪她的下场，便是无声无息、潦草收场。

　　从前府中还有个别心思活络、暗自羡慕妄想的婢女，心底藏着和靓彩一样的念头，盼着一朝攀上公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自靓彩死后，所有歪心思尽数彻底掐灭。

　　再也无人敢窥探内院，无人敢妄想攀附公子，无人敢对主子存半分逾矩杂念。

　　所有人做事愈发恭谨安分，恪守本分，谨小慎微。

　　谁都怕落得和靓彩一样，一场莫名意外，悄无声息葬送性命。
　　靓彩离奇殒命之后，张府上下人人心生敬畏，再也无人敢滋生半分攀附主子的妄念。后院风气肃静规整，婢女们个个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落得凄惨下场。

　　府中管事见空缺差事无人顶替，打量一圈下人，唯独慕燃性情沉稳、做事细致，素来不惹是非、踏实肯干，是最让人放心的性子，便直接安排她顶替了靓彩的活计。自此，慕燃摆脱了终日清扫庭院的粗重杂活，专门负责收拾、浆洗公子与夫人的贴身衣物，打理内院细碎琐事。

　　她向来随遇而安，换了差事依旧本心不变，不争不抢，只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之事，半点没有因为靠近内院就心生妄念。

　　次日清晨，晨露未散，庭院清风习习，海棠枝叶青翠，空气清爽宜人。

　　慕燃按着时辰，提着干净的木盆前来前院石桌旁收取主子换下的衣物。

　　她生得一副柔弱温顺的模样，柳眉纤细如描，一双杏眼澄澈干净，黑白分明，无半分杂念。身形格外娇弱小巧，骨架纤细玲珑，一身素色青灰婢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愈发衬得她单薄柔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步履轻轻，身形小巧地立在石桌前，垂着纤细的眉眼，安静伸手收拾叠放整齐的锦缎衣衫。

　　正当她低头忙活之际，一道清润的脚步声缓缓自身后传来。

　　慕燃动作微顿，下意识收了手，规规矩矩垂首站到一旁，恪守下人本分，不敢随意抬头张望。

　　来人正是晨起散步的张瀚廉。

　　往日府中粗使婢女众多，大多埋头做事、隐于人群，他身居主位，素来不会刻意留意后院下人，数年以来，从未见过、也从未注意过慕燃这个人。

　　今日晨光正好，落于少女单薄的肩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侧边，才第一次真切看清了她的模样。

　　眼前的婢女看着年纪尚轻，柳眉杏眼，眉目干净剔透，没有半分市井俗气。身形小小一只，玲珑娇弱，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无人在意、安静生长的细草，温顺又安分。

　　张瀚廉心底微顿，微微多看了两眼。

　　他见惯了府中婢女或是刻意讨好、或是惶恐拘谨，唯独眼前这人，身姿纤细却脊背端正，神色平静坦荡，不慌不怯，也无半分刻意逢迎。

　　他温声开口，语气依旧是待人一贯的谦和温润：“你是新来打理衣物的婢女？”

　　慕燃垂着杏眼，声音轻轻软软，规矩又平淡：“回公子，奴婢慕燃，今日起接手内院衣物浆洗差事。”

　　她应答得简洁利落，分寸十足，没有多余的话语，更没有趁机抬头攀附张望。

　　张瀚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认可。经历过靓彩的痴心妄念，他如今最是偏爱这般安分老实、沉静内敛的下人。

　　“好生做事即可。”

　　一句简单叮嘱，清淡温和，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

　　语罢，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多留，身姿挺拔地缓步穿过庭院，往前处走去。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府里一个寻常、生得清秀柔弱的新婢女，转瞬便将念头淡了下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慕燃才微微松了口气，抬眸望向空空的庭院，眼底依旧澄澈无波。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清楚靓彩的前车之鉴。

　　纵使主子温润谦和、气度斐然，纵使自己有幸近身当差，她也半点不敢、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深宅凶险，繁华易碎。
　　她这般渺小玲珑的下人，唯有用安分守己，换一场岁岁平安，便是最好归宿。
　　唯独慕燃，站在廊下听闻所有流言，心底通透清明。

　　她不争不抢，却看得最明白。

　　这深宅大院，从来都不缺温柔假面，缺的是藏在温柔底下的雷霆手段。自慕燃调去内院伺候、近身打理主子衣物后，后院一众婢女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羡慕与议论。

　　内院差事清闲体面，又能时常得见公子与夫人，是多少下人求之不得的好活计。

　　这日午后活计清闲，日头和煦，一众婢女聚在后院廊下歇凉，手里捻着针线，嘴上便忍不住聊起了闲话。

　　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婢女凑作一堆，叽叽喳喳，句句不离儿女情长。

　　“咱们府里公子生得那样清俊温雅，气度卓然，哪家少女见了不心动？也难怪从前有人痴心妄想。”

　　“可不是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谁家少女心底没藏点隐秘情事？见着这般如玉郎君，心里怎会不荡漾。”

　　“年轻姑娘家，最是容易春心萌动，瞧见风姿出众的公子，悄悄动心、暗自倾心，都是寻常事。”

　　“换做是我，日日能近距离伺候这般人物，怕是早晚要乱了心思，哪里还能安分得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说着少女心事、懵懂情窦，说着深宅少女藏不住的娇羞与悸动。

　　她们眼神时不时瞟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慕燃，眼底带着几分揣测与玩味。

　　慕燃生得柳眉杏眼，模样清秀玲珑，身段娇弱小巧，看着便是最该心思细腻、容易怀春的年纪。

　　有婢女笑着打趣：“慕燃，你如今日日在内院伺候，常常见到公子，你心里就半点涟漪都没有？咱们都是少女年纪，难免有情窦初开的时候，你老实说，是不是藏着什么小心思？”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慕燃，等着看她少女羞怯、含羞低头的模样。

　　可坐在角落的慕燃，半点波澜也无。

　　她刚叠完最后一件待浆洗的衣物，抬手轻轻揉了揉空空的小腹，眉眼平平淡淡，语气坦荡又朴实：“没空想这些。”

　　众人一愣。

　　有人追问：“不想风月情事，那你想什么？”

　　慕燃抬眸，杏眼澄澈干净，字字真切，朴实得不能再朴实：“我方才就想着，今日后厨的杂粮馒头够不够分，中午的青菜有没有油水，我到底能不能吃饱饭。”

　　一群婢女瞬间哑然。

　　满院少女情窦、风月心事、暧昧遐想，在她一句“能不能吃饱饭”面前，尽数显得矫情又多余。

　　旁人花季少女，满心都是郎君风月、情爱心事、春心萌动。

　　唯独慕燃，满心满眼，只有三餐温饱、安稳度日。

　　她自小家境贫寒，入府为婢，尝过饥寒苦楚，早已看淡所有风花雪月。情爱太奢、风月太远，于她而言，皆是虚无缥缈的浮云。

　　少女情窦？她没有。
　　朦胧心事？她不想。
　　春心萌动？更是半点无有。

　　她只想本本分分干活，安安分分吃饭，一日三餐温饱，岁岁平安无事，便抵过世间所有情爱风流。

　　慕燃见众人愣愣看着自己，还淡淡补了一句：“情情爱爱不能当饭吃，想多了徒增烦恼，还容易惹祸上身。从前的例子摆在眼前，何苦呢？”

　　一语轻轻带过靓彩的结局。

　　众人瞬间噤声，心底那点旖旎闲话、朦胧遐想，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是啊。

　　情爱动人，可也最是害人。

　　靓彩便是栽在这点少女妄念里，落得个悄无声息殒命的下场。

　　再看慕燃，小小年纪，模样娇弱玲珑，心思却通透冷静得吓人。旁人忙着怀春心动，她只忙着温饱安生。

　　这般清醒克制，反倒让所有人再不敢随意拿风月情事打趣她。

　　廊外日光温柔，风扫枝叶。
　　满院少女情事纷纷，唯她一人，烟火落地，心无风月，只念三餐。午后日头偏柔，树影婆娑，细碎的光斑落在后院青石地上。

　　张瀚廉闲来无事，想着院内清静，便独自往后院僻静小径走走，顺带看看下人值守的情况。他素来不喜张扬，步履轻缓，一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清逸温润，远远走来，并无半分声响。

　　后院廊下的婢女们心思松懈，只顾着扎堆闲谈，谁也未曾留意小径走来的主子。

　　张瀚廉本无意偷听下人闲话，正要转身离去，廊内传来的细碎话语，却轻轻落进了他的耳中。

　　他清晰听见一众婢女叽叽喳喳，尽数围着少女情窦、风月心事打转，句句不离公子小姐的情爱闲话，满是少女怀春的懵懂悸动。

　　直到那道清浅平静的女声突兀穿插其中，干净又清醒，格格不入。

　　“情情爱爱不能当饭吃，想多了徒增烦恼，还容易惹祸上身。”

　　张瀚廉脚步微顿。

　　他依稀记得这个声音，是今早那个新来浆洗衣物的婢女——慕燃。

　　他驻足于树后，未曾现身，安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一众少女满心风月，唯独她字字落地，皆是人间烟火。旁人盼心动、盼机缘、盼攀附，她只盼三餐饱腹、安稳度日。

　　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她的模样。

　　柳眉杏眼，眉目干净纯粹，身形小巧玲珑，看着便是柔弱温顺、极易被风月杂念扰心的年纪与容貌，偏偏心性通透沉稳，比一众年长的婢女还要清醒通透。

　　经历过靓彩一事，他心底对心存妄念、攀附风月的下人早已心生厌烦。可此刻听见慕燃这番话，心底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赞许。

　　小小婢女，看似柔弱单薄，却活得最是通透明白。

　　廊下的闲谈渐渐散去，婢女们各自起身忙活杂务，再也不提情爱心事。

　　慕燃收拾好手中针线，摸了摸依旧微空的肚子，眼底带着一点朴实的期盼，低头提着木盆转身离开廊下，准备去后厨看看是否还有剩余的温热吃食。

　　自始至终，她心无杂念，坦荡安然。

　　树后的张瀚廉缓缓走出树荫，目光落在她纤细娇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与好感。

　　这府中女子，或温婉端庄如念春，或痴心妄念如靓彩，或趋炎附势、心思活络。

　　唯独慕燃，身处卑微泥沼，见过贪念害人的下场，不慕荣华、不近风月、不思攀附。

　　世人皆逐情爱富贵，她只求饱腹安生。

　　简单，纯粹，却格外难得。

　　张瀚廉素来心思内敛，不善外露情绪，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见波澜，只是心底实实在在记住了这个名叫慕燃的小婢女。

　　他从前从未留意任何一个粗使下人，可今日之后，这个眉眼干净、只求三餐温饱的小姑娘，悄然在他心底，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不多时，文念春贴身寻来，缓步走到他身侧，温柔轻声：“夫君怎的在此驻足？”

　　张瀚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妻子，眼底瞬间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方才对旁人的那丝赞许淡若云烟，不着痕迹。

　　他淡淡应声：“无事，只是随意走走。”

　　文念春眸光轻轻扫过远处离去的那道纤细背影，眼底澄澈温和，似是一无所察，又似早已了然于心。

　　她浅浅含笑，未曾多问。

　　她信自己的夫君，更信自己眼底人心。

　　区区安分婢女，心无杂念，构不成半分威胁。

　　风过庭院，落尽闲话。

　　无人知晓，今日一场无意偷听，让素来淡漠视下人的公子，第一次牢牢记住了一个卑微婢女的名字与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