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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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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燃提着那个破旧布包,跟在人流末尾,一步步远离张府朱门。走了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那座宅邸的飞檐翘角,沉默地压在天际线下,如同一只闭目的巨兽,吞没了她数年的光阴,又将她漠然吐出。
身边同被遣散的婢女们三五成群,哭过之后便相互搀扶着商量去处。有人投奔远亲,有人打算回乡,也有几个略有积蓄的,说先寻个便宜的落脚地再谋出路。只有慕燃站在街角,孤零零一个人,四面张望皆是陌生。
她无亲可投。这些年所有月钱除了购置必要之物,其余皆寄给叔伯,换一口他们施舍的祖坟香火。如今被逐,那些亲戚不会容她归去。天地浩大,竟无一处可容她立锥。
这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肩膀。慕燃回头,是住在隔壁院的小绿。小绿比她小两岁,生得圆脸杏眼,性子活泼伶俐,从前在厨房帮工。
“燃姐姐,”小绿眼眶还红着,却努力挤出笑来,“你打算去哪儿?”
慕燃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小绿咬着唇犹豫半晌,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口,压低声音:“我……我有个去处,姐姐若是实在没地方,可以先跟我一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不太体面。”小绿目光闪烁,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有个表姐,在城南倚翠楼做事。前些日子她托人传信,说楼里缺人帮忙,问我要不要去。我原想着不去的,可现在……燃姐姐,咱们先活下来再说,好不好?”
慕燃怔怔地看着小绿。倚翠楼,她听过这个名字。城南最大的烟花之地,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她攥紧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我怕。”
“不碍事,”小绿挽住她胳膊,“咱们又不是去做那种事。楼里浆洗衣裳、洒扫庭院的粗使活计也多,表姐说了,肯吃苦就饿不死人。”
暮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慕燃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无路可走了。
“好。”
这一声好,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当晚,慕燃跟着小绿走过了大半个永宁城。华灯初上时分,两人停在倚翠楼侧门前。朱漆小门半掩,里头飘出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气,间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琵琶弦音。小绿推门进去,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倚在廊下嗑瓜子,见了她们,上下打量一番。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姐姐?”妇人吐了瓜子皮,漫不经心道,“模样倒是周正,就是瘦了些。留下吧,后院缺个浆洗的,管吃管住,月钱五百文。丑话说前头,楼里热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闷头做事就好。”
慕燃低头应了。
后院比前头安静许多,一间窄小的屋子,只够放一张板床和一只旧木箱。小绿替她铺好被褥,絮絮说着楼里的规矩,说着说着自己先困了,蜷在床角沉沉睡去。慕燃却一夜未眠。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墙传来的隐约歌声、劝酒声、男子粗哑的笑声,以及女子娇软的应答。那些声音密密匝匝织成一张网,将她裹在其中。
天蒙蒙亮时,慕燃起身去打水。井台在后院角落,青苔漫了半截石沿。她弯腰提桶,手臂细瘦得几乎提不动满桶的水。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醉醺醺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夹杂着姑娘们的嗔怪。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侧门敞开半扇,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被人搀扶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朝院里扫来一眼。
慕燃迅速垂下头,将脸埋进水桶氤氲的凉气里。那一眼她没看清是谁,也不想看清。她如今只求一口饱饭,一方可以安静活下去的角落。旁的事,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水桶终于提上来了,她捧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眼眶却莫名热了。
她擦干脸上的水,提着桶,一步步走回那间阴暗狭小的屋子。前头的喧闹还在继续,天光刚刚亮透,又一轮漫长日子才刚刚开始。而慕燃明白,往后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会再有张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了。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
慕燃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浆洗楼里换下来的各色衣衫帕子,从晨光熹微洗到日头偏西,十指泡得发白起皱。她不多话,也不抬头,做完手里的活便回屋歇着。小绿比她适应得快些,偶尔能跟表姐说上几句话,回来便叽叽喳喳转述前头的热闹。
"燃姐姐,你猜昨日谁来咱们楼里了?"
慕燃低头缝补一件撕了袖口的里衣,针脚细密匀整,只是淡淡道:"不猜。"
"又是那位许公子呀!"小绿坐在床边晃着腿,"就是那日醉醺醺从侧门出去的那个,锦袍玉冠生得极俊朗的。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来,点了秋棠姑娘的席,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听说他家中是江南做绸缎生意的,富得流油,父母管不住他,他便在咱们城里日日流连……"
慕燃"嗯"了一声,继续穿针引线。小绿见她不感兴趣,撇撇嘴,又说了些旁的闲话便睡下了。
可那许公子来得越发勤了。
有一回慕燃端着木盆去后院晾衣裳,路过月亮门时正撞见那位许公子歪在廊下醒酒。他半阖着眼,脸色酡红,听到脚步声懒洋洋掀开眼皮,恰与慕燃四目相对。
慕燃立时低了头,错身快步走过。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轻哂,没旁的动静。
隔日再来晾衣,廊下空无一人。慕燃松了口气,踮脚往高处搭一块刚拧干的湖蓝绸衫。那绸衫面料滑腻,她手上一滑没挂稳,整件衣裳便落在地上沾了灰。她弯腰去捡,忽然一只手先她一步拾了起来。
"这么不小心。"
声音清朗带笑。慕燃一僵,抬眼便看见许公子站在三步之外,修长手指捻着那件绸衫的肩头,歪着脑袋看她。日光从檐角泻下来,照见他眉眼确实生得好看,只是唇边那抹笑意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懒散与玩味。
"多、多谢公子。"慕燃伸手去接,声音细细的。
许公子却没立刻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他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倒头一回见这样安静的。不说话,不抬眼,唇色苍白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惊随时要逃的小雀。他就这么端详片刻,然后将绸衫轻轻搁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指尖擦过她掌心粗糙的茧。
"你叫什么?"
"粗使婢女,不敢污了公子尊耳。"
许公子挑了挑眉,也不追问,就这么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前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见慕燃已经抱着衣裳蹲在地上重新去晾,瘦削的背影缩成一团,在满院晾晒的五彩衣料间几乎看不见。他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便转过了月洞门。
当晚小绿又兴奋地跑回来,说许公子今日破天荒没有点姑娘作陪,一个人坐在雅间吃了半壶酒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绕到后院方向望了望。小绿说得眉飞色舞,慕燃听得心惊肉跳。
"燃姐姐,你说他是不是……"
"别瞎说。"慕燃打断她,声音难得的急促,"咱们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不过是路过罢了。"
小绿瘪了瘪嘴,到底没再吱声。
可慕燃心里清楚,往后去后院晾衣,她都不敢再抬头了。
又过了几日,那位许公子来得更勤了些。秋棠姑娘那里照常去坐,可每回散席总要找个由头往后院方向走一走,有时是醉得迷了路,有时是说要醒醒风。后院伺候的粗使丫头们渐渐也觉察出异样,私底下议论纷纷,说许公子莫不是看上了咱们院里哪个。
慕燃装作听不见。她把自己的活计安排得更满,清晨天不亮便去井台打水洗衣,避开日头最盛时分。有时候洗完了便躲进屋里不出门,连吃饭都等小绿端回来。她知道风月场里什么样的男人都有,新鲜感上头时什么都做得出来,可那股子劲头过去,便什么都不是了。她已经在张府受过一次无妄之灾,被当作隐患连根拔起,如今无论如何不敢再卷入任何是是非非。
可麻烦来的时候,躲是躲不掉的。
那日傍晚,慕燃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月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下一紧,抱起空木盆就要往屋里躲,却见两个打扮体面的丫鬟笑盈盈拦住去路。
"姐姐别怕,我们公子请你过去说句话。"
慕燃退后半步,木盆抱在胸前像盾牌:"奴婢还要烧晚饭,走不开。"
丫鬟掩嘴笑了:"烧什么晚饭,我们公子在雅间备了一桌子菜,专等姐姐呢。"
"我不过一个浆洗的粗人,不敢叨扰公子雅兴。"慕燃垂着眼,声音发颤却坚持,"劳烦二位姐姐替我回一声,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便。"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正要再劝,月亮门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行了,别为难她。"
许公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他看着慕燃,目光里那种玩味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愿意便不愿意,我又不逼你。"他顿了顿,将酒杯随手搁在廊柱上,"只是洗衣裳太辛苦了,你那双眼睛不该只盯着井水。若哪日想换个活法,让人传个话便是。"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松松垮垮消失在游廊尽头。两个丫鬟也连忙跟上,留下慕燃一个人站在暮色渐合的庭院里,怀里的木盆边缘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慢慢蹲下来,把木盆放在地上,额头抵在膝盖上。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乏。
她想起小绿的那句"先活下来再说"。可活下来了,然后呢?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种身不由己到另一种身不由己。她连拒绝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句话没说好,连这最后一张铺位都保不住。
天黑透了,慕燃才起身回了屋。小绿趴在桌上打盹,见她回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爬进被窝面朝墙壁躺下了。
那一夜她没听见前头的笙歌。耳边只有自己细细的呼吸声,以及隔壁小绿翻身时床板吱呀的轻响。她闭上眼睛,模模糊糊想,也许明日该换个差事,去后厨烧火也好,至少不用日日经过那道月亮门,不用再撞见那些她不该看见的目光。
可她也知道,换去哪里都一样。这世道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掂量、被人觊觎、被人随意处置的物件。张府如此,倚翠楼如此,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太累了。
于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沉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