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令》沉虾卧茶

10、情蛊 万花楼

　　万花楼

　　繁盛长街上，万花楼飞檐挑角，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之间格外惹眼。临街二楼的窗沿敞着，几名姑娘斜斜倚在窗边，鬓边簪满艳色花枝，眼波流转，频频朝街上行人抛去暧昧眼风。

　　赢勾只是下意识抬眼一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通红，慌忙抬起两只手挡在眼前，不敢再看。身侧的焚天却像是失了魂，两眼死死盯住窗内人影，眼珠都快要黏上去，涎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往下淌。

　　赢勾局促不安地往高衍身后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高衍垂在身侧的衣料，声音细若蚊蚋：“师傅，那些姑娘的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人吞下去一般！”

　　覆着一层轻薄面纱的脸下，高衍溢出一声低浅温和的笑：“是吗？我倒觉得她们挺热情的。”

　　她侧头瞥了一眼紧紧贴在自己身后的赢勾，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你是僵尸怎么会怕几个活人？”

　　“那不一样！”赢勾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僵尸是扑上来咬脖子，她们是扑上来……”

　　他没敢说下去，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高衍的影子里。

　　话音还未散尽，早已被楼内旖旎光景勾走心神的焚天按捺不住，脚步一抬，莽撞地率先往万花楼大门冲去。

　　高衍望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裹着一丝无可奈何：“这般心急？千年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赢勾左右慌张地张望街道上来往的人影，脸颊烫得厉害，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指尖死死拽着高衍的衣摆，像只受惊的幼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跨进了万花楼雕花大门。

　　明明尚且是白日，外头天光敞亮，楼内却早早悬起成片红绿相间的纱灯，暧昧朦胧的光影层层缠绕，浓郁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口鼻。

　　高衍面不改色，步伐从容得像是走进自家后院。

　　她在面纱下浅浅吸了口气——茉莉、玫瑰、还有一丝极淡的麝香。

　　看来苗灵灵在这里过得不错。

　　赢勾就没有这份定力了。才刚跨过门槛，三四名身段柔软的花娘便一拥而上，直接将胆小的赢勾圈在了人群中央。

　　温热柔软的手掌肆无忌惮地摸向他的耳尖、后颈，一条条轻薄透亮的丝巾在空中翻飞，在他眼前挥来荡去，遮得他视线一片缭乱。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头一回来吧？”

　　“这耳根红的，真可爱——”

　　“别怕呀，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赢勾心脏擂鼓一般狂跳不止，手脚僵硬，慌乱地伸出双手想要找寻师父求救，可他仓皇转头环顾四周，方才还在身侧的高衍，早已不见踪影。

　　高衍穿过喧闹拥挤的大堂，步履从容地走到柜台之前。

　　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掌柜，留着一撮灰白山羊胡，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得飞快。

　　她站在柜台前等了片刻，掌柜才察觉到有人来了，目光落在高衍一身素雅衣袍与遮脸面纱上，看清她独有的沉静气度，当即手忙脚乱地从高脚木凳上跳起身，深深弯腰躬身，脸上堆起极尽讨好的笑意：“哟，原来是高少主！稀客稀客！人在楼上厢房歇着呢！”

　　“高少主，这边请，小的给您引路！”

　　掌柜殷勤侧身让出道路，一边在前头小步引路，一边没话找话搭腔。

　　“说句实在话，这还是小的头一回有幸见到高少主您。往日来咱们万花楼走动的，都是您几位兄长——大公子爱喝龙井，二公子最爱听琵琶，三公子每次来都要点一碟桂花糕……”

　　掌柜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干咳了两声，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高衍前行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一层薄纱隔绝了她所有神情，她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只是安静地跟着掌柜拾级而上。

　　掌柜也是久历人情世故之人，见她不愿提及家事，当即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多问半句，引着她停在二楼尽头一扇厚重朱红木门前。

　　这扇门和楼下那些雕花描金的厢房不同，门面素净，只在门楣上刻了一道极细的蛇纹——那是五毒圣教的标记。

　　高衍认出这个标记，就像认出九年前苗灵灵在深渊底部向她伸出手时，那只纤细手腕上也戴着刻有同样纹路的银镯。

　　“高少主，便是这间厢房了。里面那位贵客不喜旁人叨扰，小的就不跟着进去了。”

　　高衍侧过身，走到二楼雕花栏杆边，目光朝下遥遥一瞥。

　　楼下大堂里，赢勾正被四五名花娘团团围住，两只手死死抱着廊柱不肯松手，活像一只被猫群围堵的老鼠。

　　焚天在人群里大呼小叫，尾巴摇得像风车，却不知是在帮赢勾解围，还是在趁机蹭花娘们的抚摸。

　　她唇角隐隐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回头看向掌柜，轻声嘱托：“有劳掌柜费心。另外，可否麻烦后厨备些点心吃食，送下去给我那徒弟，还有……楼下那只狗。”

　　掌柜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两枚沉甸甸的金锭道：“没问题没问题！保管给两位备好精致吃食！”掌柜攥着得来不易的金锭，一颠一颠快步下楼安排。

　　高衍独自站在朱红木门之外，静默片刻。

　　楼下焚天的吠叫声、赢勾的哀嚎声、花娘们的笑声和掌柜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楼梯和木门，变成了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背景。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板上那道极细的蛇纹，轻轻描了一遍它的轮廓。

　　她轻轻推开木门，进门后反手将房门合上，隔绝楼下所有喧嚣。

　　厢房内光线柔和，几盏琉璃灯悬在梁上，暖黄的光晕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映出木纹里隐隐约约的金线。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安静端坐在案几之前，一身深蓝色飘逸薄纱长裙，脖颈、纤细手腕、小巧脚踝之上，尽数缀着一串细碎小巧的银铃，只要身子微微一动，便会漾开一串清泠悦耳的声响。

　　苗灵灵正垂着眼帘，耐心细致地沏着一壶清浅茶水。

　　她的小手握着紫砂壶柄，滚水注入茶杯时腾起一缕白雾，裹着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窗外是万花楼的喧嚣，窗内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涓涓细响，和银铃偶尔碰撞的清脆叮当。

　　高衍上前踏出两步，微微躬身，端端正正行礼拜见，声音郑重：“小禾，见过五毒圣女。”

　　苗灵灵连忙放下手中茶勺，快步起身，伸出纤细小手将她轻轻扶起。

　　她仰起脸，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映着高衍面纱下的轮廓，小小的脸上带着柔和温善的笑意，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软糯：“小禾，不必行这般大礼。快坐吧。”

　　高衍依言落座，与苗灵灵隔着一张木质案几相对而坐。

　　“圣女隐身在这万花楼之中，住得可还习惯？”

　　高衍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若是日后觉着此地嘈杂，或是有人窥探惹您心烦，我可以立刻出手，为您另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清静宅院安置。”

　　苗灵灵闻言，急忙伸出两只小手连连摆手、不停摇头，动作大得手腕上的银铃响成一片，语气急切

　　“别别别，万万不用劳烦你再折腾！”

　　“此地是我自己千挑万选定下的去处。你看这万花楼，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湖浪客，什么人都有——越是鱼龙混杂，越是容易藏身。也多亏了你在暗中周全打点上下关系，我才能避开教派与仇家耳目。”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再说，你几位兄长以前也常来，我偶尔还能听到些旧日趣闻。虽然如今人都不在了，但这个地方，总让我觉得他们还在这里。”

　　高衍隔着一层薄纱掩住唇角，轻轻一笑。

　　“圣女言重了。当年深渊底下救命之恩，小禾无论如何，都无以为报。”

　　此时尘封多年的旧事缓缓翻涌上来。

　　高家世代传承独门内炼心法，所有内力尽数收纳潜藏于脏腑经脉之中，最忌讳近身利刃重创心脉。

　　当年将臣在悬崖边一剑刺穿她心口，她从万丈高空坠落深渊，心脉尽断，本该就此魂飞魄散。

　　世间众人只听闻五毒圣女手段莫测、这位执掌五毒圣教、精通万千蛊术的大人物，真身竟是眼前这般看似年幼的孩童。

　　正是苗灵灵孤身深入渊底，将奄奄一息的她从乱石堆中救下。

　　为了修复她被利刃戳得破损不堪的心脉，苗灵灵取出自身相伴多年的本命蛊——紫灵九头蛇，指引她与这条剧毒灵蛇缔结生死共生契约，日日以蛊力滋养修补。

　　这一相伴，便是整整九年。

　　也正是这九年共生相守，紫灵蛇蛊与她性命相融，意外让她得到了世人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不死之身。

　　高衍慢慢收回飘散纷乱的思绪，抬眼望向对面看似弱小、实则手握生杀蛊术大权的少女。

　　她沉默了片刻道。

　　“其实今日我特意登门拜访，是有一物，想冒昧向圣女求取。”

　　高衍开口时，语气添上了几分认真郑重，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苗灵灵歪了歪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盛满好奇，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什么呀？”

　　“情蛊。”

　　这两个字从高衍口中落下，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苗灵灵刚送进嘴里的半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大半泼洒在干净案几之上，水渍漫过茶具，浸湿了旁边的茶巾。

　　她因为震惊猛地往前倾身，身上一串银铃跟着叮叮当当响作一片，打破屋内短暂静谧。

　　“咳咳……咳咳咳！情蛊？”

　　苗灵灵慌忙摸出腰间素色丝帕擦拭唇角水渍，一双清亮眸子一瞬不瞬紧紧锁住面纱后的高衍，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要给谁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那双紫色的瞳孔被面纱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排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被茶水溅湿的茶杯上。

　　楼下的喧嚣隐约透过门缝飘上来，焚天的吠叫声、赢勾的哀嚎声、花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掌柜中气十足的吆喝，混杂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背景。

　　而在这间安静的厢房里，苗灵灵身上那串银铃的余响还在轻轻颤动，像在替她们之间的沉默打着节拍。

　　她抬起眼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一个必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