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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坏噢!又使诈!别逃啊!   暮春风 ...

  •   暮春风穿雕花回廊,卷着靡靡丝竹与脂粉浓香,缠在朱漆栏杆上久久不散。

      高衍指尖扣着一只通透白玉小瓶,瓶底那枚绯红情蛊随她呼吸缓缓蠕动,散出一缕若有似无的蛊气。

      她微微俯身,垂眸俯视楼下一团乱象。

      歌舞早已歇止,桌椅翻倒,碎裂玉盏散落满地,莺莺燕燕围成偌大一圈。人群中央,赢勾被数名江湖武者死死围困,青衫撕裂,衣上沾着尘土与淡红血痕,脊背绷得僵直,眼底翻涌经年不散的刻骨恨意。

      高衍无声地想:想报仇吗,赢勾?从前你字字掷地有声,说为复仇甘愿承受任何代价,刀山火海、炼狱折磨皆无所惧。可倘若代价是蚀骨情爱,是朝夕牵绊、心念沉沦,是爱恨纠缠求而不得,日日剜心的刻骨煎熬——到那时,你还能毫不犹豫挥出复仇之刃?

      玉瓶里的情蛊感知她心绪,蠕动愈发急促,瓶身漫开浅浅红光。她敛尽眸中沉郁,将玉瓶妥帖收进腰间腰封,紧贴衣襟藏好。棋局已布,落子无从反悔。

      她收回目光,提步往盘旋木梯走去,步履轻稳,没将楼下缠斗放在心上。行至楼梯中段,身后忽然冲来一个贪玩稚童,跑得踉跄,收不住势头,直直撞在她后背。力道不算重,却刚好打乱她脚下重心。高衍身形猛地一晃,失重眩晕瞬间席卷而来,身体直直朝楼下坠去。

      一只温热有力的臂弯横截而来,稳稳圈住她腰间。坚实臂膀承下全部下坠力道,隔绝所有狼狈与磕碰。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高衍松出一口浊气,抬手理好微乱衣襟,抬头正要道谢。四目相撞那一刻,所有话语死死哽在喉间——漆黑深邃的眼眸裹着一层慵懒薄翳,底下暗流汹涌。

      是将臣。

      高衍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后倒退两级台阶拉开距离。这人怎么无处不在。她方才从苗灵灵手中接过情蛊,此刻腰间玉瓶还残留着苗灵灵指尖的温度,而他就在眼前——那个让她想要用这枚蛊的人,偏偏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出现了。她压下纷乱心绪,再不耽搁,转身快步折返二楼长廊。

      身后玄色身影立在梯上,垂眸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扯开一抹艳丽张扬的笑。他将她方才收进腰封的那只白玉小瓶看在了眼里,但没有问。他不紧不慢抬步跟上,步伐闲适,像耐心等候猎物自投罗网的猎手。

      他今日不是来偶遇的。他是跟着她来的。从凤阁殿到万花楼,他一路尾随,亲眼看着她带着赢勾和焚天穿过长街,亲自进了这扇门。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她腰间那只玉瓶里装的是什么?这九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换了身份入宫为后,为何处处躲避他的目光?他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但他不打算问出口。他想让她自己说。

      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轻佻笑意,轻飘飘落在风里:“真可爱。”

      三个字钻入耳中,高衍心头烦躁更甚。长廊两侧彩纱被晚风掀起,光影迷离,处处像细密桎梏。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裹住她周身。徒步定然甩不开,她眸光飞快一转,已有了决断——外侧雕花石栏外是楼下月台,凭她轻功足以一跃脱身。

      她足尖轻点地面,轻盈踩上冰凉石栏,衣袂翻飞间,径直朝楼下纵身飞掠。身形腾空刹那,玄色人影紧随跃起,快如鬼魅,转瞬追至身侧。手臂再次牢牢环住她腰,不等高衍挣扎,将臣足尖轻点廊下朱红立柱,借力陡然拔高,弃了安稳落地的月台,带着她往三楼飞掠。

      突如其来的攀升让高衍惊出声:“你干嘛?”

      风声呼啸过耳畔,漫天彩布飘飞。将臣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攥紧屋顶垂落的柔韧锦缎,借着布料力道在空中旋出一圈漂亮弧线,稳稳落在三楼围栏边缘。落地瞬间,他掌心微微一松。高衍大半身体悬在半空,只靠他一臂之力维系平衡,底下错落屋宇遥遥铺展,高空寒风割得人皮肤发紧。

      将臣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笑意温柔却藏着危险的戏谑,声音压得低缓:“娘娘可要抓紧了噢。”

      话音未落,指尖故意再松半分。下坠力道猛地加重,极致失重攫住心神。求生本能压过所有矜持,高衍慌忙抬手,双臂死死环住他脖颈,指尖攥紧他衣襟不肯松开。惊惶细碎的叫声脱口而出:“将臣,你……”

      身前男人望着她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眼底笑意盛到极致,唇角扬开灿烂得近乎刺眼的弧度。他收紧揽腰的手臂,攥牢彩布,带着她顺着布幔缓缓往一楼落。他要的不是情趣,是答案——想知道在她最没有防备的一瞬,她会不会喊他的名字。她喊了。

      即将踏到地面,他又生捉弄心思,手臂微微一撤,身形顺势往后轻撞在粗壮朱红立柱上。高衍彻底失去支撑,毫无防备撞进他温热宽厚的怀里,被他稳稳兜住。清冽冷寂的龙涎香缠上鼻尖,紧贴相靠的姿态暧昧得令人心慌。她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起来,几乎立刻运起内力一掌抵在他胸膛,用力推开,连退数步拉开安全界限。

      面上敛尽慌乱,重覆上一层淡漠疏离,字句冷硬分明:“请王爷自重!本宫尚有要事,没空陪王爷在此寻欢作乐。”刻意的生分,划开君臣、男女两道鸿沟。

      将臣垂眸瞧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坏笑不减,掌中玄铁折扇“唰”一声展开,墨色暗纹流转,扇面一横,恰好堵死她前路。他微微俯身凑近,声线低哑带几分沉沉蛊惑,少了方才轻浮,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危险:“方才还叫将臣,怎么转眼改称王爷了?”

      从前私下她直呼其名,如今一口一个王爷,字字都是刻意躲闪。他本来跟过来是想摸清她入宫的真正目的,但从楼梯上扶住她那一刻起,心思就彻底偏移了——她越是躲,他越是想逼她靠近。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清她的底细,但他在高空松手让她主动抱住自己时,心里清楚这已经超出了试探的范畴。

      高衍不愿与他口舌纠缠,侧眸避开他灼灼视线,目光一扫,精准落在窝在一众风月女子间休憩的焚天身上。她抬手抵在唇边,吹了一声清亮短促的口哨。方才慵懒任由姑娘抚摸的焚天浑身一震,漆黑皮毛绷紧,金色竖瞳骤然锐利,猛地挣开人群,四肢蹬地,矫健如一道黑影,直直朝高衍奔来。

      将臣眼底戏谑瞬间褪去,下意识收扇后退几步,避开焚天冲势。焚天稳稳落于高衍脚边,脊背弓起,尖齿外露,喉咙滚出低沉凶狠的低吼,金色瞳孔死死锁着将臣,一副誓死护主的模样。将臣抬手虚虚挡在身前,眉眼藏着真切讶异:“焚天?你本该守在古墓,为何私自出来?”

      高衍背对着他,悄悄弯了弯唇角,藏住得逞笑意。她握住焚天颈间犬带,轻声吐出一字:“走。”不再理会身后,径直扎进人群,一把拉出早已缠斗得头晕目眩、体力透支的赢勾,拽着少年衣袖,带着焚天快步冲出万花楼大门。

      将臣刚抬步欲追,周遭一众姑娘瞬时嬉笑着围涌上来,纤纤玉手落在他肩头臂膀,层层叠叠把人堵得密不透风。娇软语声此起彼伏缠上来:“公子别急着走呀!”“难得来一趟,再多陪我们片刻吧。”将臣无奈抬手格挡,语气哭笑不得:“哎!别摸这里,先让我出去一下!”

      门外晚风清冽,吹散楼内腻人的脂粉热气。高衍站在石阶下,听见门内传来他无可奈何的声响,终于抬手捂住唇角,肩膀微微轻颤,低低笑出声。连日压在心头的郁气散了少许。

      身侧赢勾扶着发胀的额头,气息不稳,满眼茫然疲惫:“师父,找到二师兄了吗?”

      高衍敛去笑意,回头看向满身狼狈的少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温和:“快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间藏情蛊的玉瓶轮廓。瓶身还残留着她自己的体温,情蛊在瓶底微微蠕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晚风卷走万花楼浮华喧嚣,三人身影渐行渐远。高衍走在最前面,将臣没有追上来,但他那句“真可爱”还挂在风里,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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