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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大雨滂沱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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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寿元以千万年计的高阶修士而言,十年不过是闭关时的一瞬。
可对于大荒山上这群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师徒来说,十年足以让一座荒山改天换地。
沐川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了。这个速度放在整个荒北,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牧灵真人深知,若是沐川拜到那些一流大宗门底下,修行资源充足,有着更好的功法,更好的师父传业受道,绝对会是传说中百年便入元婴的天才中的天才——被成为天骄的修士。
牧灵真人私底下算了算,再这么下去,不出二十年,自己这徒弟就能追上四徒弟。
四徒弟修行八十余年,如今也不过筑基大圆满,离结丹却还差得远。
沐川倒好,闭个关出来就突破一层,跟闹着玩似的。
其余几个师兄师姐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如今再见沐川突破,只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哦,师弟又突破了”,然后各自该干嘛干嘛。
牧灵宗也终于有了点宗门的样子。
聚灵阵升级到了能覆盖整座大荒山。
虽然品阶算不得多高,但胜在范围广,灵气均匀,整座山都泡在了一层温润的灵雾里。山上种满了一阶青皮灵竹,风一吹,竹涛如海。
后来牧灵真人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三阶灵竹瑶筠的竹根,种在灵气最浓的几处山坳里。瑶筠竹节如玉,竹叶似翡翠,三年成材,是很不错的炼器材料,是荒域里颇受欢迎的灵材。
牧灵真人也终于兑现了对沐川的承诺,给沐川用瑶筠做了一把摇椅。
几个徒弟们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小洞府,毕竟这大荒山别的不多,矿洞多的是,随便改造一下就可以住人了。
除了竹子,山坡上的梯田也扩了又扩。
大荒山朝阳的那一面几乎全被改造成了灵田,一半种着金灿灿的灵谷,另一半种着各类一阶灵植灵药。
田埂间偶尔能看见松塔鸟扑棱棱地飞过,这种一阶灵鸟生得圆滚滚,羽毛蓬松如松果,啼声清亮,专吃灵田里的害虫,肉质虽然略柴,但好在一年就能出栏,是炼气修士不错的灵兽肉来源。
二阶的富贵锦鸡则被圈养在竹林边的鸡舍里,尾羽长而艳丽,啼声如金玉相击,产的蛋个大如拳,蛋黄鲜亮似落日,是沐川最喜欢的食材。
牧灵真人站在山腰上,俯瞰着满山新绿与层层梯田,终于有了一种“老子这宗门终于像样了”的踏实感。
十年一开的仙凡通道,再次开启了。
牧灵真人带着沐川和大徒弟一同去了凡人界。
这一回,他不再是去捡什么天降奇缘,而是为了让大徒弟自己挑几个合眼缘的弟子。
沐川的破妄瞳在收徒一事上简直如同开挂。
别人收徒得一个个用测灵石去测试,而他只需凝神一望,便能看透一人灵根有无、资质高下、心性清浊。
三个人在凡人界转了大半个月,便寻回了三个天赋尚可、心性纯善的孩子,由大师兄收作亲传。
方峥——沐川的大师侄便是在此行中成为了大师兄的大徒弟,也是牧灵真人的大徒孙。
沐川自此便有了三个师侄。
方峥那孩子虽小但却沉稳守礼,见了他便非恭恭敬敬行礼“小师叔、小师叔”地叫,也喜欢缠着他问各种问题。
沐川喜欢得紧,现在给师侄们做肉粥的职责也是落在自己身上,毕竟自己修行最是轻快,而且饭菜也做的最好吃,深受师侄们的喜爱。
夜阳蹲在他肩头,看着这一窝闹腾的小萝卜头,总觉得牧灵宗的未来,正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大师兄沉稳守成,是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二师姐学会了师父所有的裁剪制衣的手法,三师兄深耕灵田,管理灵兽,四师兄想要学师父的炼丹术,却怎么都学不会,再炸了牧灵真人三个炼丹炉后最终放弃,众位师兄弟们安慰了他许久,五师姐剑道初显,牧灵真人为她亲自去更远的锦绣城重金买了一把中品灵剑,和一本剑谱。
沐川则是不管牧灵真人教什么,都很快就能学会,不费吹灰之力。
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的骄傲。
可沐川并不知道,这平静的日子下,藏着一道越来越近的阴影。
沐川其实从引气入体的第一天起,便觉醒了破妄瞳的体质,而他看的第一个任自然是自己的师父,自然知道牧灵真人的天赋非常非常一般,而且骨龄已经两千六百七十八岁了。
可那时的沐川还太小,并不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师父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他不知道的是,元婴期修士的最长寿数,只有三千岁。
若无法突破化神,便会在最后三百年开始进入天人五衰。
先是法力渐渐凝滞,再是肉身出现衰相,最后五衰齐至,福尽寿终,彻底陨落。
牧灵真人卡在元婴后期已经很多年了。他的资质本就平平无奇,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连个末流宗门都进不去,只能当个荒野散修,能修到元婴已是得了大机缘。
化神之关,他连元婴大圆满都没达到,更是根本无望。
这些事,牧灵真人没有告诉沐川。
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姐,也都默契地瞒着这个小师弟。
他们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
等沐川再大些,修为再高些,心性再稳些,再慢慢告诉他。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是在沐川五十三岁那年。
他刚刚结丹。
从筑基大圆满到金丹,旁人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打磨,他只用了一个月。金丹成时,天降异象,整座大荒山上空的灵气如漏斗般倒灌而下,引得周围水汽涌动,在大荒山上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山上的灵竹在那一夜之间拔高了三寸。
在沐川身边为他护法的牧灵真人站在劫云散去的晨光里,望着金丹已成的小徒弟,老泪纵横。
可铸就金丹后的沐川看向被淋透的师父却是愣住了,要知道修士修炼到筑基期,普通风雨水火便不会沾身了,师父不光是元婴修士,而且还身着有着水火不侵的防护阵法的法袍,不应该像个落汤鸡那样站在他面前的啊。
那件他亲手缝制的紫色的绣着仙鹤祥云纹样的法袍上,雨水竟然迟迟不干。
雨珠落在衣料上,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怎么也滚不下去。
沐川连忙施展洁净术,一道灵力扫过去,牧灵真人的头发、面庞、双手,还有那件法袍,仍旧湿漉漉的,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沐川又施了两次洁净术。三次。五次。
牧灵真人站在那里,还是全身湿透的。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像有人用冰锥子在他天灵盖上凿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催动破妄瞳,死死地望向牧灵真人。
他看见了。
那副已经很老的身躯上,正弥漫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死气。
像秋日里最先枯萎的那片叶子,明明还在枝头,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那死气从牧灵真人的丹田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极慢,却不可逆。
“师父!”沐川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牧灵真人。
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命气都渡过去。
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外人面前已是仙风道骨的金丹真人,此刻却像回到了十六岁的少年,把脸埋在师父湿透的胸口,嚎啕大哭。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了你告诉我!”
牧灵真人站在那里,任他抱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沐川的头顶。
“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有些沙哑,却依然带着笑,“金丹真人了,让你那些个师侄看见,可要笑话你了。”
“我不怕笑话!我就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沐川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与牧灵真人身上那些不干的雨珠搅在一起。
夜阳从他肩头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竹枝上,它浑身羽毛刚才也都被雨浇透了,但早被沐川的洁净术给处理干净了。
他抖抖羽毛没有飞走,只是安静地站着,看雨水顺着竹叶滑下来,一滴一滴,像极了眼泪。
牧灵真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沐川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别怕,师父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
修士寿元将近之时,会显现天人五衰。
先是小五衰:仙光暗淡,随身法宝灵光萎靡,心神贪念滋生,御水不能离身,神魂时常恍惚。
牧灵真人身上的那件被雨水打湿的法袍,便是小五衰中“御水不能离身”之兆。他活了近三千年,又在元婴后期蹉跎数百年,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可当他看到沐川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时,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小五衰虽凶,却并非不可逆转。
修仙界古来便有记载:若有奇宝傍身,或积大功德,或一朝顿悟,便能将衰相暂时压下,多撑些年月。
大师兄他们得知此事后,皆四处奔走,寻找能延缓衰相的奇宝。
可牧灵宗家底太薄,那些真正能压制天人五衰的宝物,无一不是天价,岂是他们这等修士可以觊觎的?
“别折腾了。”牧灵真人把大徒弟和二徒弟叫到跟前,“为师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你们把灵石留着,给沐川攒一份元婴之资。他还年轻,路长着呢。”
沐川站在洞外,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晚,他找到牧灵真人,说:“师父,仙凡通道再开时,我陪你去凡人界吧。”
牧灵真人一愣:“去凡人界做什么?”
“行医,治病,救人。”沐川说,“我前世那个世界,曾有人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和修仙界不是一处,但我有破妄瞳,能看透凡人病患的病灶,再辅以修仙界带回的灵药和丹术,定能救下许多人。你常说功德能压衰相,那咱们就去攒功德。一个不够就救十个,十个不够就救百个、千个。”
牧灵真人默然许久,最后笑了。
“好。”
于是仙凡通道再次开启之时,沐川陪着师父一起封了全身修为,带着小橘子,再次踏入了凡人界。
他们成了一对游方郎中和徒弟。
最初的一年,他们走了三座城,救了上百人。
可凡人的病痛太多,生老病死如潮水般涌来,二人所攒下的那点功德,连小五衰的脚步都拖不住。
牧灵真人的仙光一天天暗下去,随身用了千年的中品灵器开始灵光萎靡,连沐川给他做的法袍都开始生出暗尘。
而此时夜阳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本就是一只寿数有限的凡鸟。在修仙界时,有灵气滋养,他比寻常鹦鹉活得久些。可一旦离开灵气,那点优势便荡然无存。
在陪沐川和牧灵真人行医的第三年,夜阳感到自己的生命如沙漏般飞速流失。他的羽毛开始干枯脱落,叫声渐渐有气无力,连从沐川肩头跳到桌上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死在一个很安静的黄昏。
沐川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仅剩的几根羽毛。
夜阳用尽最后的力气,蹭了蹭少年的指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师父”,便再没了气息。
这一次,沐川没有哭。
他沉默地走到城外,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谷,用随身的小铲子挖了个坑,把夜阳放了进去。他蹲在坟前,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又寻了块石头劈成石板,刻下“小橘子之墓”五个字,插在坟头。
“辛苦你了。”他说。
夜阳的灵体就飘在沐川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一直蹲到天黑。
他知道,沐川其实都明白。自己这只小鹦鹉,从始至终都不是普通的小鸟。
可沐川从不点破,好像自己不知道小橘子就不会有死的那一天似的。
如今小橘子死了,沐川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夜阳成了灵体,不受肉身所限,却被绑在了沐川身边。
他看见沐川在埋葬自己之后,坐在溪边发了一夜呆,第二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房间继续给师父研药。
可沐川变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依赖那些零散的、看天吃饭的行医救人,而是开始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短视频里,所有能真正改变凡人世界的东西。
改进农具,改良水车,推广轮作之法,编写通俗易懂的医书药方。
他把自己能想起来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又逼着自己去学、去试、去改。
然后都统统交给牧灵真人,让他去教会那些凡人。
一开始,没人信他们。
两个游方郎中,开口便说要让一亩地多打出三成粮,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沐川有的是耐心。他以凡人之手将改良后的农具做出来,教给最穷苦的农户。
第一年,他帮三个村子改了水车。
第二年,他改良的曲辕犁在方圆百里传开。
第三年,他编的农书被抄了数百份,传往邻近州县。
第五年,他建起了第一座以水车为动力的磨坊。
第十年,他推行的轮作之法,让一整个州府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
大功德,终于降下了。
那天,沐川赈灾药房里撰写医书,头顶忽然有金云凝聚。一道浩大而温厚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沐川和牧灵真人的身上。
牧灵真人坐在药房的后院里,抬头望着那道光柱,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泪。
小五衰之相,被强行压了下去。
牧灵真人的头发不再大把脱落,手上的老年斑褪去了,法袍重新变得清爽。
他撑着拐杖走到药铺外,看见金云散去后,那远处旷野里的新绿,竟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冒出来。
沐川站在牧灵真人的身后,却笑得像几十年前那个在矿洞里喝肉粥的少年。
“师父,成了。”
牧灵真人点点头,老泪纵横。
……
大功德虽然奇伟,却终究压不住天道。小五衰只是被延缓了,并未根除。牧灵真人的寿元,仍在一天一天地流逝。三百年后,大天人五衰开始了。
先兆比小五衰时更甚。
牧灵真人整个人都变了。他的法衣不再光鲜,头发乱糟糟的散着,满是褶皱的老脸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老年斑爬满了满脸满手,像个从街角的老叫花子。
他身子干瘪又发臭,隔着几丈远都能闻见腐朽的气味。
他不再打坐,不再翻看医书典籍,更不再跟沐川说那些修行上的体悟。
他开始喜欢金银珠宝,喜欢亮闪闪的、值钱的东西。他常常夜里翻墙出去,蹲在富户的窗外,想要进去据为己有。他甚至生出过想要插手凡人国度王位更迭的念头,想弄个皇帝当当。
沐川跟在他身后,一一拦了下来。
沐川从知道天人五衰之后,便去大荒山附近最繁华的锦绣城里买了相关的典籍,知道天人五衰的厉害和可怕,也知道师父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天人五衰不是让人立马就死,而是让一个曾经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人,变成自己从前最鄙夷的样子。像是把一尊神像摁进泥里,由着泥水一点点把它裹成烂泥块。
后来,沐川不再拦了。
他在凡人界最繁华的都市的最豪华的酒店里,包下一个房间。
他看着师父每天流连于凡人女色之间,左拥右抱,莺歌燕语。
他只将自己身形隐在暗处,既不参与,也不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师父在人世最后的日子了。
师父不再是那个教他引气入体、给他缝补法衣、在大雨中摸他头的牧灵真人了。可他又还是师父。他的寿元真的走到了尽头。沐川能为他做的,只有陪着他,不让他在最后一段路上孤独。
只是,沐川在想,这便是修仙的尽头,修仙的归途吗?
牧灵真人寿元的最后一天,他终于清明了一些,没有再嚷着让沐川给自己上好酒好菜,找漂亮女人,他只坐在床边的小榻上细细地清点储物袋里的东西,沐川立在卧房外静静守着。
“沐川。”
“弟子在。”沐川被牧灵真人叫进了屋子,难得看到师父有点以前的样子了,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嘭”的一声就跪在了牧灵真人面前。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不兴这套。”
沐川忽地抬头,修仙界可没有这句名言,他看着师父浑浊的已经不能聚焦的双眼,向前扑了过去紧紧抓住了师父枯瘦的双手。
“士兵叔叔?!”
“小伙子,你长大啦。”牧灵真人缓慢地抬起手臂,用手指描摹着沐川的眉眼,好似在确认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要加油啊。”
沐川抱住在自己面前坐化的牧灵真人,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
沐川的师兄和师姐们终于大荒山山脚下再次见到了离开了五百年的小师弟。
他们差点没认出来。
沐川站在山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纯金的、镶满宝石的盒子。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半白,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他一步步走进师父的洞府,把盒子放在最高的石台上。
然后回到自己的洞府,走到那张师父亲手为他做的旧摇椅前,躺了下去。
“师父,我们回家了。”他仰头望着洞顶喃喃。
从那以后,沐川再也没有笑过。
他每天就躺在洞府里的摇椅上,不说话,不出门,也不修炼。
但即使这样,天道功德也在默默滋养着他,封禁了五百年的修为竟自己慢慢增长,每隔一百年便自行突破,毫无阻滞。
他偶尔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他的周围,空无一人。
师兄师姐们起初以为,他是因为师父陨落、小橘子也死了,受不了打击才如此。
可日子久了,沐川依然如故。
有时他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喊“小橘子,别闹”;有时他会在午后的阳光里,伸出手,像要去接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