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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心魔真颜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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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里,夜阳的灵体飘在摇椅上方,看着沐川沉寂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沐川对宗门不闻不问。他不修炼,不出门,不与人交谈,更不理会山上山下的俗务。
二师姐偶尔来沐川洞府打扫打扫。
直到某一天,方峥带着几个师弟师妹下山玩,回来时给沐川捎了一本话本,说是夏城新出的志怪故事,讲的是一个凡人少年得了仙缘,上山拜师,最后却因救一只猫而误了仙途。那话本写得狗血至极,满篇都是“仙子落泪”“灵猫报恩”之类的酸词,可沐川翻着翻着,竟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古怪,像是嗓子里生了锈的铃铛,被风吹了一下。
“小师叔笑了!”方峥蹲在门口,瞪大眼睛,其他好多新来的弟子们都没见过沐川的笑容,那桃花眼一弯,仿佛装了整个春天。
沐川没理他们,只是继续翻着话本。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刻录话本。把他看过的、记得的那些蓝星故事,改头换面,写成修仙界的话本,托方峥拿下山去卖。
他写的故事与修仙界的传统话本截然不同,节奏快,又有狗血又有反转,夏城的修士们哪看过这么好看的故事,尤其是女修们,爱看得要命。
沐川也不指望赚多少,只求给宗门添点进项,给师兄师姐们分担点开销。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管任何事物。
师兄师姐们也都惯着他,从不催他。
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师弟陪师父走完了最后的五百年,从沐川踏入凡人界开始,他陪着师父直到陨落,熬过了整整五百年。
比预期的三百年还多了两百年,想必是小师弟还是找到了延缓天人五衰的方法,让师父又多活了两百年吧。
“就让他歇歇吧。”大师兄说。
夜阳知道,这便是沐川拜入牧灵宗之前的状态。就是他上辈子没能亲眼见过的、师父口中轻描淡写带过的“摆了几年烂”的真实模样。
黑洞之外,已是三天三夜过去。
这三天里,整座天玄城都笼罩在黑日的阴影下。
城中的修士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不是胆子大,就是背景深。
城外旷野里,黑日还在缓慢旋转,只是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的轮辐。
到了第三日傍晚,那黑日忽然拔地而起。
“动了!”
所有修士都仰起头,望着那轮巨大的黑日冲天而上。它越升越高,遮蔽了天光,将整片东域都笼在黑暗之下。
那黑暗浓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低阶修士跪倒在地,面色煞白;高阶修士纷纷张开防御,神色惊恐。
就连半空中的几位渡劫期大能,也面色剧变,以为末日降临。
然而下一秒,那黑洞忽然“咻”地一声,被一股来自西方的力量吸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黑洞如一道黑影,掠过天际,直直坠入雷海深处。
海面上雷光暴起,紫金色闪电如巨蟒般翻腾,雷海倒卷,天地间只余一片刺目的紫光。
等光芒散去,雷海重新平静,那轮黑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雷海……收走了?”有人喃喃。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雷海可是连渡劫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那黑洞到底是什么来历?”
牧灵宗众人站在龟背之上,紧张地望着这一幕。
许闻歌攥紧了顾衍知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厉渊护着沐子苓,沈星落则护着夜阳的身体,死死盯着雷海方向,生怕师父再也回不来。
荒古巨龟低吼一声,抬起巨大的脚掌,迈步向雷海方向走去。它脚步极快,每一步都缩地成寸,几步便来到了雷海边缘。
雷海的罡风与雷光扑面而来,吹得龟背上的亭台楼阁猎猎作响。
修仙界所有渡劫大能此时都已出动。他们悬在雷海边缘,各色灵光在阴云中若隐若现,或远或近地关注着雷海深处的动向。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那雷海本就是万古禁地,此刻又刚吞了那轮古怪黑日,谁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黑洞里,夜阳眼前骤然一黑。
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意识,又像被人从水面拽入万丈深潭。他拼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重新亮起。
“看完了?”
声音极淡,极冷,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夜阳猛地抬头,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
沐川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发如雪,用一根极简的玉簪挽着。
他的手中不再握着那把朱红折扇,而是一柄通体莹白的拂尘。那拂尘丝如流光,温润中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他看起来像是坐在九霄之上,随时都会羽化飞升,化作九天玄月里的仙君。
那眉那眼,分明还是沐川的模样。可夜阳却觉出一股刺骨的陌生。
他的师父,不是这样的。
他的师父,桃花眼总是含着笑意,喜欢留着一头恣意的短发,会穿大红色的法袍,会摇着大红的折扇看徒弟们闹腾,会下厨做灵膳,会抱着小孙女满山跑,会在月光下和弟子们碰杯,唱着蓝星的那些流行歌曲。
那才是他真正的师父。
“师父!”夜阳大喊一声,他被沐川的威压压服在地上,他拼命想往前爬。可他与沐川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他如何用力都不得寸进。
“没想到,会有人能进到我的心魔世界里来。”沐川看着他,神情毫无波澜。他抬手,用拂尘轻轻一拂。夜阳眼前光影轮转,再回过神时,已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上辈子我心魔爆发,便差点将整个修仙界崩解。最后,还是被天道压了下来。”沐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冷得没有温度,“然后,便有了你将我的残魂收集起来。你利用轮回宝莲,将你我二人重生回过去。轮回宝莲不愧是仙界先天至宝,天道借助它的力量,将我的心魔压制封印。只是,封印总有会破开的一天。”
他语调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夜阳浑身发抖,他此时能深刻感受到,他的师父既不是元婴期威压,也不是化神期威压,而是他已经有些陌生了的渡劫期威压,他的师父的心魔,居然是渡劫期!
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吼道:“你不是我师父!你把我师父藏到哪里去了!”
沐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却让夜阳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蓝星,小橘子只是一只普通的小橘猫。”沐川缓缓开口,“它很聪明,会开门,会按铃,会在我发病时去叼药瓶。可它再聪明,也终究是只普通的小猫。”
“那天,它为了我,死了。”
夜阳的呼吸一窒。
“最后救了我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小橘子,而是我父亲因为打不通我的电话才提前回来了。可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小橘子死了,我也全身瘫痪了。”沐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我在那张床上又躺了两年。没有小橘子陪我。我父亲申请了提前退休,我母亲一边带妹妹一边照顾我。他们在我面前总是笑,可我知道,他们每天都在背后哭。”
“那个恶心的家伙,服了几十年的刑。等我妹妹大学毕业,他已经被放出来了。他活得好好的,没有遭到任何报应。也没有人替我报仇。”
夜阳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我确实在二十岁那年死了。”沐川继续说,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潭很深很黑的水,“然后就带着记忆转世来到了修仙界的凡人界,我不想和这个腐朽的世界里的任说话,当了十年的哑巴,我又养了一只小鹦鹉,也叫小橘子。我希望它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替我的小橘猫多活些年。可惜它没有你伶俐,它被我那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抓住,活活掐死了。”
“后来我遇到了牧灵真人。他和上辈子那个在洪水里救了我的士兵叔叔长得一模一样。”他轻轻顿了顿,“我以为这是老天爷还我的第二个父亲。”
夜阳只觉得有人拿冰锥子在他胸口凿了一下。
“再后来,师父天人五衰。我陪他去了凡人界,我为他攒功德,延缓了两百年的死期。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的大五衰整整拖了三百年,我看着他变成最不堪的样子,又看着他死在我怀里,他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对我的不舍,到死还想着那几个每天来给他侍寝的女子怎么还没来。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沐川的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夜阳身上。
“你看,这就是没有你的世界。”他说。
夜阳不知不觉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眼前”师父“的模样。
“所以夜阳,”沐川缓缓站起身,白袍如雪,拂尘垂地,“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来救我?或者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把他从我这心魔的世界里拉出去?”
夜阳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眼前这个沐川,不是他师父。
他是沐川心底最绝望、最冰冷、最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那一部分。是他所有记忆里被剥离出去的“如果当初”。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在问“凭什么”的、被天道封印了千百年的心魔。
可夜阳还是抬起了头。
“我没有资格。”他说,声音虽哑,却一字一顿,“可我进来了。”
“我进来了,师父。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没人陪着的。”
沐川第一次滞住了拂尘。
在他身后,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
夜阳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将意识沉入识海。在最深的地方,那朵自从重生之日起便沉寂如石的轮回宝莲,此刻正缓缓转动。
花瓣上流转着极淡极淡的粉色光华,像在回应他的心跳,又像在等待他的呼唤。
“轮回宝莲……”夜阳低低念了一声。
他不再犹豫,拼尽全力催动识海中的这朵先天至宝。
一瞬间,温和而磅礴的粉色光芒从他眉心倾泻而出。
那是不同于灵力、不同于神识的另一种力量。
它不属于此界,而是超脱于万法之上,直指万物归一的至纯之力。
粉色的花瓣自虚空生成,纷纷扬扬,飘满了这个纯白的世界。
纯白色的空间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涟漪四散开来。那阻隔在夜阳与心魔之间的无形屏障,在粉色花瓣的冲刷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如玻璃般寸寸碎裂。
夜阳没有等它完全散尽。
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缝隙,魂体猛然爆发出全部力量,如离弦之箭般朝沐川的心魔扑去。
雷海之外,天地变色。
只见雷海深处,一道巨大的阴阳双鱼图自海面缓缓升起。
那图由纯粹的黑色与白色灵光构成,首尾相衔,缓缓旋转。
双鱼图升入半空,越转越快。
与此同时,一阵宏大而玄妙的大道之音在整个修仙界响起。
那声音不似凡间任何乐器,却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钟磬,震得所有人心神俱清。
“这……这是大道之音!”
“天哪,我卡了两百年的瓶颈松动了!”
整个修仙界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在何处,都在这一刻听到了那靡靡道音。
无数的修士不自觉地盘膝坐下,五心向天,沉入玄之又玄的顿悟之境。
城池中、山野间、秘境里、坊市上,处处都有灵光冲天而起。
整个修仙界,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道音在天地间回响,仿佛万古大道亲自现世讲法。
雷海上方,阴阳双鱼图仍在加速旋转。
黑与白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终轰然一声,彻底融为一体。
没有黑色,没有白色,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从雷海深处升起,瞬间覆盖了整个修仙界。
那光太盛,连渡劫期大能都不得不以袖掩目。
待光芒散去,所有人才发现,雷海上方那轮消失了三天三夜的黑日,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而在雷海之中,夜阳的身体猛然腾空。
黑洞裂开一道缝隙时,他便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
下一瞬,他的肉&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直直拽入雷海深处,穿过层层雷光与乱流,向着黑洞深处坠去。
肉&身与神魂在坠落中不断靠近,最终在某个奇异的节点上,轰然合二为一。
那一瞬,夜阳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重新熔炼。
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反倒像是一柄尘封已久的绝世神木仓,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来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底拔&出。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元婴一路暴涨,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直至渡劫期大圆满。
那力量还在往上冲,隐隐有了即将飞升的迹象,九天之上甚至传来了劫云凝聚的闷响。
可夜阳顾不上这些。
他已经突破了沐川心魔制造的层层阻碍,冲破了那纯白世界,冲破了心魔的冰冷笑意与锋锐言辞。
他终于来到了沐川真正所在的黑洞最底部。
那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静静躺着的那个人。
沐川一袭红衣,仰面躺在那里。他的衣袍干净如新,黑发如墨般铺散,面色苍白却宁静,像只是睡着了。双手交叠放在腹间,指节修长而无力。那柄白色的拂尘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把夜阳最熟悉的朱红折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
夜阳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沐川抱进怀里。
红衣如血,衬着他的肤色更白了。
夜阳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这是梦,怕又会碎掉,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再次被黑暗吞没。
“师父……”
夜阳小心地抚过他的脸,抚过他的眉,他紧闭的眼睛,他挺直的鼻梁。最后,他俯下身,在沐川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师父,往后余生,你还有我。”
“不要怕。不管是修仙的尽头,还是整个世界的尽头,都有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沐川紧闭的桃花眼微微动了动。
眼尾处,一滴泪缓缓滑落。那泪珠滚过苍白的脸颊,滴落下去,像落进了一片平静的水面。
“叮咚。”
那声音极轻,极净,却像一记钟声,在无边的黑暗中漾开。水面破了。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沐川的睫毛颤了颤。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桃花眼不再冷漠,不再空茫,而是他熟悉的,含着一丝疲惫、一丝恍惚,还有一点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温柔。
“夜阳……”
他喊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是他的师父。
夜阳笑了。
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师父,”他抱紧怀中的人,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们回家。”
沐川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放在了夜阳的后脑上,像许多天前,在天玄城驿馆的窗前,替他抚平领口时那样。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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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而后在心魔世界最后的经历放在番外写,如果被锁了,那我也没啥办法,经过可以用蔡徐坤的《情人》的歌词去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