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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天道劫雷     半 ...

  •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沐川的修为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往上蹿——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九层,他的师兄师姐们都熬了三五年,他倒好,半年时间便连破八个小境界。

      若非牧灵真人囊中羞涩,资源实在跟不上,只怕早就直接筑基了。

      牧灵宗的低阶法衣法袍,也在夏城彻底打开了名头。

      最初还只是散修们经过灵锦铺的老板娘的热情推销买上一件,穿了几日后发现那衣料里织着的防御阵纹实打实有用,和他人斗法的时候都被自己“朴素”的法衣骗过,让对手吃了大亏。

      消息传开,买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牧灵真人每半月下山送一次货,都能被守在坊市口的散修们围上半天。

      二师姐的绣工也愈发精进,有些难抢的款式,甚至还有人提前下定。

      牧灵真人终于不用靠熬夜缝衣服换灵石了。

      他手里头一回有了点余钱,第一件事便是去买了灵谷和妖兽肉,把小徒弟的饭盆填得冒尖。

      第二件事,就是盘算着给沐川攒一份筑基用的资源。

      “师父想让你再等等。”有一日晚饭时,牧灵真人把一块炖得软烂的妖兽腿肉夹进沐川碗里,神色认真,“你如今是炼气九层,若再压一压,修到炼气十二层再筑基,能铸就完美道基。日后同境界无敌不说,往上走的路也会宽得多。”

      他说得极郑重,显然思量了不止一天两天。

      沐川咬着筷子,却没应声。

      夜阳蹲在他肩头,感受到少年人肩背微微绷了绷。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石桌上油灯剥啄有声。

      “师父,”沐川终于开口,嗓音轻而稳,“我还是直接筑基就好。”

      牧灵真人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完美道基好,也知道师父是为我打算。”沐川放下筷子,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阴翳,“可我这辈子,能活到一百岁都已经是赚了。我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个机缘,能一路修到什么长生不老的境地。为了一个‘完美道基’,让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值当。”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现在这样,能吃饱,能修炼,能跟师父、小橘子还有师兄师姐们在一起,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牧灵真人看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修行之路,人各有志。”他伸出手,揉了揉沐川的脑袋,“既然你是这样想的,师父便不勉强。等我去给你买颗筑基丹,咱就安安稳稳的筑基。”

      沐川重重点头,低头扒饭。

      夜阳歪着脑袋,用鸟喙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耳垂。

      这世上能抵住“完美道基”四个字诱惑的人,可不多。

      再想想师父可是给他们每个人都铸就了完美道基筑基的,可他自己却为了师祖和师伯们放弃了……

      既已决定不为沐川的完美道基攒灵石,牧灵真人便把攒下来的钱用在了最要紧的地方——聚灵阵。

      原来的下品聚灵阵的覆盖范围也就那一个洞府,牧灵真人咬咬牙,买了一套中品聚灵阵的材料,又托了夏城一位相熟的阵法师出手,花了整整三天,把新阵布好。

      新的聚灵阵一启动,方圆十亩地都罩在了灵气范围内。那灵气虽比不得名门大派的灵脉,可比原来那点稀薄得可怜的浓度,已经好了数倍。

      可牧灵真人站在洞府门口,看着新扩出来的那片“地盘”,脸上的笑还没挂稳,又换成了愁。

      十亩地是不错,可全是陡坡。

      从洞府口往下一看,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斜得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改造成灵田。

      牧灵真人背着手在坡上来回走,越走越愁。

      “这么陡,能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沐川正蹲在洞口一边喝肉粥,一边看师父和阵法师布置阵法,此时阵法已成,却听见师父嘀咕,眨巴眨巴眼,小脑袋一歪,脱口而出:

      “可以种竹子啊。”

      牧灵真人脚步一停,转头看他:“种竹子?”

      “嗯!这种地形种竹子,根系能固土,还能产竹笋。等竹子长起来,坡就不会塌了。”沐川放下粥碗,小手往坡上一指,越说越来劲,“而且陡坡也能改造成梯田。一层一层挖平,像台阶一样,不就能种灵谷灵蔬了吗?我在视频里见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就是前世看的那些农家视频。人家在山上开梯田,种稻子、种菜、还养鱼呢。”

      牧灵真人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给师父细细说说。”

      沐川便蹲在地上,用手边的小石子摆起来。梯田怎么垒,竹子怎么种。那些他前世从农业科普视频里学来的零碎知识,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场。

      牧灵真人听得入了迷,到后来干脆盘膝坐在地上,一边听一边拍大腿。他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坡上都有回音。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把将沐川抱起来转了个圈。

      夜阳被吓得炸了毛,扑棱棱飞到一旁的枯树上,嘎嘎叫了两声。

      “师父!小橘子都被你吓跑了!”沐川搂着牧灵真人的脖子笑。

      “吓跑就吓跑,它精着呢!”

      从那天起,牧灵真人便带着四个徒弟忙活起来。

      这坡上的土薄,砂石多,想要开成梯田,光靠蛮力不行。牧灵真人先带着大徒弟、三徒弟、四徒弟把大块的土石清理出来,再用低阶土系法术将坡地初步整平。一层一层的田坎,全用山里的青石垒成,每隔几步留一道排水口,防着暴雨冲刷。

      沐川说的“青皮灵竹”也被他弄来了一批竹根,沿着梯田外沿和洞府门口下山的石板路两侧种下,既能固土,又能产笋。

      二师姐留在洞府里,依旧专管制衣。如今提花机日夜不停地运行着,她裁衣绣阵的手艺也越发纯熟。

      偶尔忙得累了,她便抱着针线筐坐到洞口,看山下的师兄弟们挥汗如雨,看沐川在身旁处盘膝打坐,嘴角总噙着一点笑意。

      沐川呢,白天在洞府门口修炼,晚上睡觉。

      师兄师姐们已经不需要吃饭休息了,他们白天干活,晚上盘膝修炼。

      师徒七人,日出而作,日落而修。

      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地显出来,青皮灵竹也抽了笋,嫩生生的,从石缝里探出头。聚灵阵的灵气温润地漫过整片山坡,连野草都长得比别处精神。

      这一日傍晚,牧灵真人从田里回来,满身泥点,坐在石头上,望着夕阳下那一层层新开出来的梯田,忽然笑了。

      “咱牧灵宗,总算有块像样的灵田了。”

      大徒弟给他递了碗水:“师父,等竹笋能收了,我给师弟炖汤喝。”

      “行。”牧灵真人仰头灌了半碗,喉结滚了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

      黑洞之外,天光正烈。

      东域的正午本该是一天中灵气最盛、日头最暖的时候,可自那轮黑日悬于天玄城外,整片天穹便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翳。

      阳光照下来,落在人身上也透着几分凉意。

      那黑洞无声无息地旋转着,吞噬着周遭的灵气与光线,像一只永远填不饱的巨口,冷冷地俯瞰着整座天玄城。

      城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起初还有不少修士聚集在城墙上,远远观望那轮黑日,猜测它的来路。

      可半日过去,黑洞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缓慢地向外扩张了一圈。

      城中的低阶修士最先顶不住,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行装,离城而去。

      到了午后,离开天玄城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有结伴而行的散修,有整队开拔的宗门弟子,也有嗅到危险气息的商会商队。

      守城的修士得了上头的命令,也不阻拦,只照例验明身份,便放人出城。

      荒古巨龟趴在城外,半天未动。

      它庞大的身躯便是一座墨绿色的大山,半沉在城外的原野上,背上的亭台楼阁在阴云下若隐若现。

      牧灵宗众人依旧被安置在龟背之上,或坐或立,没人说话。许闻歌站在龟背边缘,银面具已摘,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他的目光没有看那轮黑日,也没有看天玄城,只是落在巨龟缓缓开阖的眼睛上。

      他总觉得,它在等待着什么。

      又一队修士从城门中走出、沿着官道朝远方遁去时,巨龟动了。

      它偏了偏头,那动作看似缓慢,可带起的风压却让半里外的旌旗呼啦啦倒了一片。紧接着,它张开嘴,一口灵熄如天河倒卷般喷了出去,直直罩向那队刚刚离城的修士。

      “不好!”

      那队修士反应极快,其中一名护道者甩出一面极品防御法阵。阵光刚刚亮起,灵熄便到了。极品法阵只撑了一瞬,就像薄冰般碎裂。

      眼看那队修士就要被灵熄吞没,天玄城上空始终冷眼旁观的几位渡劫期大能终于动了。

      七道身影如流星坠地,挡在了那队修士身前。为首者大袖一拂,化去灵熄余波,将一队人护在身后。其余几人各执法器,面色凝重地望向巨龟。

      “多谢诸位前辈救命之恩!”那队修士中领头的中年人连忙躬身道谢,额上冷汗涔涔,“晚辈等铭感五内,这就速速离去——”

      他说完便想带人溜走,身形刚动,面前空气骤然一凝。一位渡劫期大能横跨一步,挡在了他们身前。

      “急什么。”那大能淡淡道,“巨龟前辈不会无缘无故出手。尔等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中年人身子一僵,强笑道:“前辈这是何意?我等不过是寻常离城,怎会招惹这位……”

      他话未说完,巨龟已经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孙家。”巨龟开口,声音不重,却如万古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你们意图对天衍岛少岛主不利。这一世,他逆天改命,避开了必死的结局。但尔等,天衍岛必灭之。”

      “孙家?”人群中有人惊呼。

      许闻歌浑身剧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猛地回头,目光利剑般射向那队修士。那一张张脸,他死也不会忘记。为首的中年人,正是他以前的师父,幻星城修仙世家孙家家主,孙盛。他身后跟着的青年与少女,便是他以前的师弟师妹孙清和、孙清瑶。

      当年,就是这些人,夺他体质,抽他修为,让他成为废人,又将他卖给邪修,如弃草芥。

      若不是沐川收他为徒,传他《道德经》为他化去人傀丹的余毒,再传《易经》修炼出八卦灵体,如今进化为四象法体,他如今便是任那系统宰割的一具空有意识的人傀罢了。

      许闻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恨意像滚油般从心底翻涌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冲下去,想亲手将这些人碎尸万段,可脚刚迈出一步,头顶忽然滚过一道闷雷。

      天雷滚落。

      那雷不是寻常天劫,而是自九天之上垂落的劫雷。紫金色的雷光如天罚之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孙家众人头顶。

      “啊——!”

      孙盛、孙清和、孙清瑶,以及他们身后的护道者、族中子弟,连惨叫声都未完整发出,便被雷光吞没。

      耀眼的白光中,那些身影如纸糊一般寸寸崩解,连元婴、神魂都没能逃出。等雷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深坑,连灰烬都没留下。

      在场的几位渡劫期大能齐齐变色。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向后退开,离那深坑远远的。这等天道劫雷,乃天道亲自出手抹杀,沾染一丝因果,便可能引火烧身。他们修行至今,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孙家,是惹了天道震怒。”一位大能低声说道。

      巨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它抬起头,望向天穹深处,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万古岁月,直抵九天之上。

      “天玑阁——”

      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天地间刻下一道法则:

      “乃我天衍岛弃徒所建。如今,竟敢对少岛主顾衍知不利。孙家作为天玑阁附属,其行为,等同弑主。”

      它的声音并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东域。不止是天玄城,连远处的宗门、城池、坊市,甚至藏在深山中的隐秘洞府,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段话。

      “天衍岛替天道行走亿万年,我这次只稍微沉睡些时日等少岛主觉醒天衍圣体,没想到竟第一次遇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巨龟的眼中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金色。那金色与顾衍知发狂时瞳孔中的光芒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它缓缓闭上嘴,又猛地张开:

      “天玑阁、幻星城孙家,皆不可留。”

      话音刚落,天地变色。

      九天之上,紫金色的劫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雷光覆盖之处,正是天玑阁的每一处主阁、分阁、暗阁,以及所有与天玑阁有关联的修士、法器、产业、阵法。

      无论是藏在北域冰原下的秘密据点,还是隐匿在南域闹市中的情报暗桩,但凡与天玑阁沾上一丝因果,皆被劫雷凭空锁定。

      雷声如天怒。

      整个修仙界都在这雷声中颤抖。那些天玑阁的修士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从天而降的紫金色雷光吞没。他们的法器、玉简、灵兽,乃至留在他人手中的信物,都同时化为飞灰。劫雷过后,天玑阁之名,彻彻底底从修仙界被抹去,连一页典籍、一块砖瓦都没有留下。

      天玄城内外,所有修士都呆住了。

      无论是城中的宗门弟子、散修、商队,还是那些刚刚还在观望的渡劫期大能,全都僵立在原地,望着满天雷光,脑中一片空白。

      方才巨龟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多、太震撼。

      天衍岛少岛主、逆天改命、天玑阁、弑主、天道劫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头晕目眩。

      “天玑阁……没了?”有人喃喃。

      “刚才那雷劫……是整个修仙界的天玑阁都被抹了?”另一人声音发颤。

      “天衍岛……是传说中那个替天行道的天衍岛?居然真的存在?”

      无数传言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各大宗门的长老、掌门、宗主纷纷取出传讯器,疯狂地联系各自的情报网。

      他们必须马上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天玑阁为何会得罪天衍岛,幻星城孙家又为什么会被天道抹杀。

      更重要的是,那个“天衍岛少岛主”到底是谁?

      他与天玄城外那轮黑日、与那只荒古巨龟、与牧灵宗,又是什么关系?

      天玄城上空,七位渡劫期大能默然而立。

      他们望向巨龟,又望向那轮仍在缓缓旋转的黑日,面色变幻不定。良久,其中一人低声道:“此事已非我等所能处置。当速速上报联盟,请诸位老祖定夺。”

      其余人皆缓缓点头。

      而龟背之上,许闻歌仍站在原地,双目通红,泪流满面。

      他的仇,天道替他报了。

      他的师父、师兄、师妹,那些将他抽骨夺髓的人,全都没了。

      他该觉得痛快,可此刻他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顾衍知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当年加诸于你的,天道已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他说,“剩下的,就等师父回来,可好?”

      许闻歌闭了闭眼,泪如雨下。

      他反手死死握住顾衍知的手,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

      远处,雷声渐歇。那轮黑日依然悬在天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的旋转,似乎比刚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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