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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牧灵宗 夜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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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阳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过接走沐川的会是某个隐世大能，想过会是某个超级宗门的长老。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人会是牧灵道人。
牧灵宗的创始人，沐川的师父。修仙界的那个师父。
也是他的师祖。
当那个顶着“士兵叔叔”面孔的男人将他们带出凡人界、穿越界壁、来到那片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天地时，夜阳整只鸟都僵在了沐川肩上。
望不到尽头的莽莽山野中，立着的那座最高的没有灵气的荒山——是比他刚入门时更加贫瘠的模样的大荒山。
没有浮在云海里的宫阙楼阁，没有护宗大阵也没有灵田灵兽，什么都没有的大荒山。
这真的是修仙界。
夜阳记得自己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拜入牧灵宗，在这里两世修行，在这里遇见了沐川。
可如果这里是修仙界，那他做“大橘”的那一世，那个有手机、有轮椅、有医院、有洪水、有沐川父母的凡人世界，又是什么地方？
夜阳站在沐川肩头，鸟爪不自觉地收紧。
他开始回忆每一处细节：花园别墅，手机，沐川的父母，恶毒的护工，沐川的二十岁，沐川的死，还有他后来在墓园和监狱间游荡的十几年。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猫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触感、沐川泪水流进他毛发里的温度、石头砸在沐川身上的闷响，都还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神魂里。
可眼前的修仙界，也真实得无可辩驳。
灵气、法则、天道……这具鹦鹉身体里微弱却确实存在的生机——全都指向一个事实：这里就是修仙界。
如果不是沐川的心魔幻境，也不是心魔生成的真实世界，那这一切又是什么？
夜阳忽然想起了沐川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老家。
师父说，他老家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
师父说，他老家有高速公路，有高铁，有飞机。
师父说，他老家的孩子都要参加一种叫“高考”的考试。
师父说，他老家的人管合欢树叫绒花树。
还有那些师父随口哼唱的小曲，在他是大橘的时候，也在手机里听到过，当时只觉是师父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成的世界，没有多想。
那些碎片，那些看似随口的闲谈哼唱，此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现在，是在沐川的记忆里。
是沐川的记忆，化作了这些真实运转的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沐川在蓝星的记忆。
第二个世界，是沐川拜师修仙界的记忆。
而第一世的大橘、第二世的鹦鹉，不过是被拽入这些记忆世界的他，以不同形态陪伴在沐川身边。
可是，记忆居然也能化为真实世界？
夜阳想起了在那个凡人世界里，他用手机刷短视频时看到过的一个问题，一个凡人用来消磨时间的哲学悖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鸡生蛋，蛋生鸡。
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属实是莫比乌斯之环了。
夜阳联想到沐川入魔之前可能会经历的事情，突然灵光一闪，知道了沐川的心魔所在。
夜阳也着实惊出一身冷汗，还好自己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可以慢慢来，自己的沉稳真的是救了自己一命。
夜阳现在只要证明沐川是不是被困在了自己的记忆之环里。
这个世界会不会一遍一遍地运转，从凡人界到修仙界，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像一条衔住自己尾巴的蛇，永远找不到出口。而在每一个循环里，他的徒弟、他的师父、他的家人、他的小猫小鸟，都只是记忆中的投影。
“怎么才能让你想起来呢……”夜阳想。
他仰头看着沐川，鸟瞳里映着少年明晃晃的笑容。
“算了。”他轻轻扇了扇翅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管要轮回多少次，我都会陪着你。”
…………
清晨，大荒山矿洞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师父，为什么都修仙了还是吃不饱？”
沐川捧着二师姐新给他做的木碗木勺，趴在石床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裹在一床旧法袍里“假寐”的牧灵真人。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在空旷的矿洞里格外响亮。
牧灵真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牧灵真人此时躺在石床上假寐，眼皮底下一片乌青。
他忙了一整夜，脚边堆着十几件新裁好的粗布法衣，针脚细密，式样简素，虽不是什么值钱货，可胜在料子实在，衣摆处还绣了极浅的聚气纹，在夏城的散修集市上，多少能卖出几块灵石。
到时候他就能买一些灵谷，再买些炼丹材料，租个炼丹房炼几炉丹药，应该能再对付几日。
毕竟大荒山的灵气根本供应不上炼丹的灵气需求。
这刚熬到天边泛白，才刚把最后一针收完，就听见小孩肚子“咕噜”一声。
他赶紧往石床上一倒，拉过手边的法衣蒙住脸。
他这牧灵宗，满打满算七个人，家底比脸还干净。
当初选了这座被挖空的灵矿山落脚，就是看中了最大矿洞里残存的那座聚灵阵。
全宗上下只有这一座洞府能正经修炼，六个徒弟轮着用，紧巴巴地过。
沐川没来之前，日子虽也清苦，但好歹能转开。
五个徒弟，最大的都一百多岁了，最小的也五十多岁了，早已筑基辟谷，不用吃饭了。便是他们炼气期那会儿，五个人加起来，也没有沐川一个能吃。
他哪里想得到，这次仙凡通道开启，他原打算去凡人界随便捡个徒弟回来，结果真就在最犄角旮旯的小城里，捡回来这么个七色仙光的小天才。
天赋高得吓人，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可这胃口也跟着一日千里，饭量比得上半个炼气期妖兽了，他这才来三天，就把以前五个徒弟能吃好几天的灵谷都吃光了。
牧灵真人想装没听见沐川说的话，就听见沐川的小肚子再次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咕噜”。
“师父，宝宝肚肚打雷了。”沐川用把木碗放在牧灵真人枕边，嘴里叼着木勺，趴在床边，用勺子一下一下敲着木碗。
牧灵真人被沐川另类的说自己肚子饿的说法惹得忍俊不禁，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地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短发。
这是他带沐川上山时，沐川执意要把头发剪短，他不喜欢长头发，说非常麻烦碍事，天天打理头发，多浪费修行时间。
他听小徒弟如此有上进心，就大手一挥，给沐川的头发剪短了。
“小六子啊，这么早就饿了啊。”牧灵真人装模做样伸了个懒腰，看着徒弟仿佛看穿了他假寐的意图的眼神，他真的是在徒弟面前真的是丢尽了两千多岁的老脸了，最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起身，把衣服一件件收进储物袋，“跟师父下山。卖了这些，给你买灵谷吃。”
沐川欢呼一声，把木碗放到石桌上就往洞口跑。
夜阳扑棱着翅膀追上沐川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家当的牧灵真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袖口沾着线头，后颈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潮气。
夜阳忽然就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会那么多本事——会裁衣，会炼器，会炼丹，会精打细算，会把每一块灵石都掰成两半花。还会在弟子们都辟谷之后，研究出了灵膳，把吃饭这件事，做得比天还大。
因为他的师父，是饿过肚子的。
夜阳在沐川肩头窝了窝，鸟爪轻轻在他衣领上蹭了蹭。
“走啦。”他小声催道，“买米去。”
现在的牧灵宗，说出去都被人笑话，比末流宗门都不如——大抵就是一个散修收了几个徒弟罢了。
几人住的洞口挂块木板，上书“牧灵宗”三字，风一吹还晃。
沐川来了之后，之前洞里残存的下品聚灵阵便不够用了，牧灵真人又卖了两件灵器才把这小聚灵阵升级到了中品。
牧灵真人带着沐川和夜阳坐在一块板子上，御空而行，一路朝夏城飞去。
那板子挺大，两人盘膝坐在上面，还空闲很多地方，沐川觉得他们整个牧灵宗的人挤一挤应该都能做得下。
夜阳蹲在沐川肩头，鸟爪扣得紧紧的。
他如今只是一只凡鸟，飞不了多远，更挡不住高空的罡风，若是乱飞出了牧灵真人的护体灵力圈，那就基本等着凉凉就好了。
可他的眼睛却没闲着，只低头一瞅，便认了出来——那板子压根就是一块门板。
木料倒是好东西，纹理沉密，色泽古朴，比牧灵宗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匾用得还要好上几分。
也不知道牧灵真人是从哪座破落洞府或者哪个大能的陵墓里拆下来的。
两人一鸟入了夏城，牧灵真人熟门熟路地交了入城费，带着沐川拐进坊市。
牧灵真人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街角一家小法衣铺子前——铺面不大，门脸也旧，挂着几件颜色素净但针脚考究的法袍、法衣。
“呦，老木头，这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来，三十来岁的模样，杏眼桃腮，髻上插着一支亮闪闪的灵珠簪子，说话时眼波流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妇人独有的鲜活气。
牧灵真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沐川已经仰起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仙女姐姐好！”
老板娘登时笑弯了眼，从柜台后绕出来，半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沐川肉乎乎的小脸：“哎哟，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姐姐今儿高兴，这个给你当见面礼。”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玉，塞进沐川手心里。
那玉质地温润，通体透着极淡的灵光。
沐川刚引气入体，对灵气最是敏感，玉一入手，他便觉出不同寻常，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竟是一块自带小型聚灵阵的宝贝，只要一直佩戴，就能无时无刻不在吸收灵气。
但夜阳和牧灵真人是识货的，夜阳没觉得怎么样，牧灵真人则是被突然大方起来的抠搜老板娘给惊到了。
“仙女姐姐，这个太贵重了！”沐川捧着灵玉，小脸涨得通红。
“给你你就拿着。”老板娘又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越看越喜欢，“这发型还挺别致。”
话未说完，沐川忽然脸色一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只觉得体内那股刚引入的灵气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变得又急又烫，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起来。
“师父，我怎么突然觉得好难受……”
“啊？你这就炼气一层了？”正愣神的牧灵真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个旧蒲团，“快！盘膝坐下！别慌，按我教你的引气法调息！”
沐川依言坐下，牧灵真人一掌抵在他后心，引导那股暴走的灵气重回正轨。
老板娘也收了玩笑之色，退到一旁替他们护法。
唯有夜阳，始终装成一只普通的小鸟，在柜台上蹦蹦跳跳，偶尔歪着脑袋来一句“恭喜发财”。
毕竟他现在也帮不上忙，而且他隐隐觉得，既然是师父的记忆，自己能改变的终归有限。
与其强行插手，不如好好看着。
一刻钟后，灵气波动终于平息下来。沐川脸色恢复红润，睁眼便对上师父和老板娘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老木头，你这次可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啊。”老板娘双臂抱胸，半真半假地叹道，“砸你手里，可惜了。要不，送给老娘？好歹我还比你多这么一间铺子。”
“去去去！别想跟我抢徒弟！”牧灵真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把将沐川护到身后，“这可是老天爷赏给我的机缘！”
老板娘咯咯直笑，也不恼，趁着沐川继续盘膝稳固境界，她偷偷给牧灵真人传音：“老木头，你可得对这个徒弟上点心。这样的苗子，一个弄不好，真就废在你手里了。”
“我这不是昨晚上连夜赶了十几件法衣，一大早就奔你这儿来了么。”牧灵真人没好气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衣服，一件件叠好摆到柜台上。
老板娘一件件摸过去，针脚细密均匀，袖口、领口的聚气纹路半点不含糊。她越看越不是滋味，酸溜溜地说：“你这手艺真不是一般的好。可惜你是个男的，不然去了绣云宗，怎么也能混个内门。”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牧灵真人下身溜了一圈。
牧灵真人登时炸毛，跳着脚往后一缩：“你往哪儿看呢！告诉你，老子就是穷死，也不会去当那没卵子的太监！”
“嘿，你个死老头，这么不禁逗。”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末了从柜台下抽出个小账本，一笔一划地记起来。
沐川调息完毕，从蒲团上爬起来，正好看见自己师父脸红脖子粗地跟老板娘瞪眼。
“师父，绣云宗为什么不要男修，反而要太监？”
“小孩子别乱问！”老木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因为绣云宗只收女弟子，怎么可能让个男的入宗门，除非自宫当个太监。”老板娘笑着送师徒两人出门。
出了法衣铺，牧灵真人领着沐川往坊市最里头的散修摊位走去。
一路讨价还价，买了不少灵谷、灵材，炼丹的、炼器的、制衣的，样样都不落下。
走到卖妖兽的摊前，他还蹲下身，跟一个摊主磨了半柱香的功夫，最后扛回一头野猪大小的一阶妖兽尸体，把小小的储物袋撑满了。
夜阳蹲在沐川肩头，看着牧灵真人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的市井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一穷二白的师祖其实很有几分可爱。
之后，牧灵真人又带着沐川去了炼丹师协会，租了一间二阶炼丹房。
他虽会炼丹，但丹道天赋有限，最多只能炼制二阶丹药。
二阶丹药本就不算稀缺，他手里又没有稀有丹方，以前供五个徒弟修炼还绰绰有余，如今沐川这个小吞金兽一来，日子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进了炼丹房，牧灵真人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把炼丹炉刷了又刷，然后往里头下灵谷、切肉块，炖了一锅饭食。
“师父，用炼丹炉煮饭，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沐川蹲在一旁，托着腮问。
“不用炼丹炉，你说师父我用什么给你做饭？”牧灵真人一边搅动锅里的肉粥，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好吧……”沐川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热乎气，肚子又叫了起来。
“师父，你这做的饭还挺香的。”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师父我是谁？”
“嘿嘿。”
牧灵真人给沐川盛了满满一碗，又捏了几粒灵谷喂给夜阳。
他把剩下的肉粥收进储物袋，便去里间炼丹去了。沐川吃饱喝足，盘膝打坐，吸收灵谷与妖兽肉中的灵气。
不到半个时辰，吸收完毕，坐着坐着，脑袋便歪到一边，睡了过去。
夜阳飞到他膝盖上，缩成一团，也闭起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牧灵真人从丹房里出来，带着一身浓郁的药香。
他看见蒲团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徒弟，又看了看外面已经西斜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把人叫醒。
“起来，吃饭了。”
沐川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师父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肉粥，眼睛顿时亮了。
等沐川吃完，牧灵真人把炼好的丹药直接卖给了炼丹师协会，又折回坊市买了些食材。夜阳蹲在他肩头，听见他低声盘算：
“这一头妖兽，也就够那小子吃两天。不行，等回去得带那几个徒弟出门去猎点一阶妖兽回来。总花灵石买，谁扛得住啊。”
夜阳想笑，又有点心酸。
两人一鸟踏着夜色，坐着那块门板，晃晃悠悠地回了大荒山。
沐川趴在门板上，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夜阳则窝在沐川颈边，睁着眼看了一路月色。
山风微凉，星子满天。他听见牧灵真人在前面哼一支在凡人界学会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却意外地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