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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鹦鹉学舌 夜阳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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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阳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几根细密的铁栏杆。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是一对橘色的翅膀,“脚”是细细的爪子,正紧紧地抓在一根磨爪用的木杆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浑身覆着一层软乎乎的橘色绒毛,翅尖和尾羽是雪白的,两条腿又细又短,还不太听使唤。
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他变成了一只鹦鹉。一只凡人叫作“和尚鹦鹉”的鸟。这种鸟练习之后会说人话,也极聪明,可以和人无障碍沟通。
夜阳在铁笼里扑腾了几下翅膀,心里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这一次,他再遇到师父,终于不用当“哑巴”了。
如他所愿,没过多久,他便被一户大户人家买走了。
鸟笼被拎进一座高门大宅,穿过几重花厅回廊,最终被送到了一间布置得十分华贵的屋子里。
屋里熏着暖香,窗边挂着小铃铛,床上铺着锦缎。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蚂蚁在搬家。
仆人们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赔着笑说:“大少爷,这是老爷从南边特意给您买的鹦鹉,会说好些吉祥话呢!”
夜阳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眉,那眼,分明就是沐川小时候的模样。和他在手机里见过的照片,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沐川!沐川!”
夜阳激动地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鸟类特有的婉转。
他早在路上久听见仆人们说“大少爷如何如何”,“沐川如何如何”,便有了猜测。
但直接喊师父太突兀了,这么叫,正好。
男孩愣了一下。他抬起眼,黑葡萄似的眸子定定地看向笼子里这只黄色羽毛橙色嘴巴的小鸟,半晌,忽然笑了。
仆人们知道大少爷的脾气,赶紧都退出了房间,将房门关紧。
男孩好奇地走到笼子前,把门打开,伸出一根细白的食指。
夜阳会意,扑棱着翅膀,从木杆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那根手指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孩儿用气声小声说道。
“你怎么会说话的?”夜阳学着沐川说话的样子也小声说着。
“嘿,你这小鸟儿,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沐川笑着蹦跳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鸟端到眼前,用另一只手的指背,轻轻抚了抚夜阳头顶翘起的那一小撮绒毛,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不过,会说话也好。”
当天晚上,沐川把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支了出去,只留了夜阳。
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熄,借着皎洁的月光爬上了床,盘腿坐在床中间,把小鹦鹉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捧在手心,语气惆怅得不像个孩子:
“谁知道我会带着记忆转世啊。我想我前世的爸爸妈妈。现在的爹爹每天不着家,三妻四妾,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现在的娘亲,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整治那些姨娘,怎么让我这个嫡长子坐稳大少爷的位置。让我的庶子弟弟妹妹们见了我天天点头哈腰,甚至跪下磕头,还给我弄了一堆丫鬟来暖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就不想说话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小大人似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夜阳歪了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一个带着上辈子人人平等的思想活了20年的孩子,突然带着记忆转世到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来,确实很痛苦,他用鸟喙轻轻啄了啄男孩的手指,轻声说:“不想说话就不说。你只跟我说话就好了。”
沐川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好!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把那群丫鬟全赶出去,就咱俩说悄悄话!”
沐川因为激动说话的声音大了点,赶紧捂住嘴巴,夜阳赶紧装模做样的大叫起来:“说话!说话!快说话!”
他越看夜阳越喜欢,捧到眼前左瞧右瞧,忽然一拍大腿:
“你的颜色和小橘子好像啊,你就也叫小橘子吧。”
夜阳:“……”
他明明是黄色的,只有嘴巴是橙色的,和小橘子哪里像了……
师父果然是个起名废。
上辈子叫小橘子,这辈子还叫小橘子。合着他就离不开橘子了?也罢。谁让这是师父取的呢。
夜阳便陪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少爷,秋去春来,过了三四载。
沐川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越大越不愿意装乖。母亲让他给父亲请安,他闭着嘴;让他和弟弟妹妹们亲近,他闭着嘴;让他好歹跟族中长辈笑一笑,他还是闭着嘴。
渐渐地,府里上下都说,这位大少爷不单是个哑巴,还是个木头心肠的闷葫芦。
连带着伺候他的丫鬟婆子,都明里暗里懒得尽心,偷懒的偷懒,怠慢的怠慢。
后来,沐川被撤去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一个小厮在身边伺候。他们从装修华贵、花团锦簇的正院,被撵到了府邸最北头一处偏远破落的小园子。
园子光线不好,满是枯枝败柳,墙头长满暗青色的苔藓,一口老井半掩在杂草里,到了夜里,只听得见虫鸣和风穿堂的呜咽。
“挺好。”沐川对夜阳说,“总算清净了。”
人一少,一鸟一人的话就更多了。
沐川在私塾里听到的、在府里受的气、在母亲那儿听来的闲话,都会回来一股脑倒给夜阳。
夜阳就歪着头,学他说话,偶尔蹦出几句“不气不气”,逗得沐川咯咯直笑。
“听说鹦鹉能活得比小猫久很多。”有一天,沐川把夜阳放在自己膝上,望着破落园子上空四四方方的天,忽然叹气道,“希望你能多陪我一些日子。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死了之后,小橘子过得怎么样。”
夜阳扇了扇翅膀,没吱声。
他心想,自己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和尚鹦鹉,没有妖兽血脉,最多只能活二三十年,比上辈子的大橘长也长不了几年。
能活很久的,是那种大个头的金刚鹦鹉。
可他没有戳破师父拙劣的谎言。
他知道,师父不是记错了,只是非常朴素地希望他能活得更久一些。
后来的日子,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忽然就起了波澜。
那天沐川从私塾下学,几乎是飞奔着冲进了小院。
他跑得袍摆都飞了起来,鞋子也掉了一只,脸上却是夜阳从未见过的狂喜。
他一把把夜阳从鸟笼里掏出来,也顾不得身后跟他一起狂奔的小厮了,大叫道:
“这个世界居然能修仙!这个世界居然有仙人!小橘子,那你是不是也能开智,变成妖兽灵宠什么的?你看你这么聪明!”
他把夜阳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那刚跑进园子就听到自家的“鸭巴少爷”口齿伶俐地和一只鸟说话的小厮,张着嘴,指着已经跑远的沐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沐川揣着夜阳在府里狂奔,跑得气喘吁吁,额发都湿了。
快到地方的时候,撞见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那孩子只有四岁,被乳母牵着,正奶声奶气地在园子里玩。看见沐川跑来,小东西叉着腰,大模大样地拦住路:“你个死哑巴!仙师来咱们家,你去干什么!”
“你给我起开!我要去见仙师!我要去求仙问道!”
沐川对这个被母亲惯坏了的小霸王没有半分好感,就像他对这个封建又腐朽的家族没有一丝好感一样。他一把将小孩推开,直直往接待贵客的厅堂方向闯去。
那孩子被推得跌坐在地,顿时哇哇大哭。花园里瞬间炸了锅:
“小少爷被大少爷推倒了!”
“大少爷会说话了!”
“我的天啊!大少爷居然开口说话了!”
吵闹声、哭喊声、仆人们的尖叫声乱作一团。
沐川被几个家丁拦在厅堂之外,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进不去。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开了。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夜阳从沐川怀里探出小脑袋,黑豆眼倏地瞪大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前世在洪水中救了沐川的士兵叔叔。
眉眼、轮廓、连那股子沉默而可靠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沐川也愣住了。他盯着那男人,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士兵……叔叔?”
男人微微挑眉,笑得温和:“少年,你认错人了吧?”
沐川眼底那点“有人和我一样带着记忆转世”的期盼,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可男人没有在意他的失神,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递到他面前:
“少年,我看你天赋不错。这是测灵石,看看你我是否有师徒之缘。”
那一刻,满院子的鸡飞狗跳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跟出来的沐老爷、大夫人、一群妾室和嫡庶的弟弟妹妹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即将递到沐川手里的石头。
家丁们不自觉地松了手,小厮张大了嘴,连那个还在哭的小少爷都打了个哭嗝,呆住了。
沐川和夜阳心里同时冒出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话:
“少年,我看你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了,我这有本秘籍……”
沐川还没笑出声,夜阳先“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一只鸟突然发出人一样的怪笑,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沐老爷脸色一沉,正要发怒,沐川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块测灵石。
下一瞬,七色灵光轰然绽放。
那光太盛,刺得在场所有人都惨叫着闭上了眼睛。
满院子的人东倒西歪,家丁们捂着眼睛跌坐在地,几位夫人妾室惊叫连连,连那仙师都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七色光。
这哪里是“天赋不错”。这是传说中千年难遇的全属性修炼奇才!
天生所有属性天赋俱全,这般天赋,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能让大宗门抢破头的存在。
那仙师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像个孩子似地原地蹦跳了一下,右拳用力一挥,喉咙里发出一声生生憋回去的欢呼。然后他飞快地放下手,整了整衣襟,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仙人风范,打了个法决把还有继续扩散迹象的异象打散,咳嗽一声:
“嗯……你的天赋资质确实不错。以后,你就拜我为师吧。”
沐川还攥着那块石头,手心被七色光照得滚烫。他仰起头,小脸被灵光映得亮堂堂的,眼睛却出奇地平静。
“我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吗?”
“可以成为修士,踏入修行之途。”
“修士会飞吗?”
“到了金丹期,便可以自身御空。筑基期还不行,只能借助灵器飞行。”
“是御剑飞行吗?”
“不一定是剑。修仙界中,可以飞行的灵器法宝有很多种。”
“能让我的小鹦鹉化形变成人吗?”沐川把夜阳从怀里掏了出来,捧在掌心举给仙师看。
仙师看了一眼沐川怀里那只黄白相间的小鹦鹉,摇了摇头:“你的小鹦鹉并无妖族血脉,无法化形。”
沐川抿了抿嘴,沉默了一瞬,才又抬起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件事:
“那我如果长命百岁了,我的小鹦鹉,能不能也跟着我一起活得更久一些?”
仙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他温声道:“你随我去修仙界。那里灵气充沛,可以让凡俗动物活得久一些。但也只是久一些。不过以你的资质,你恐怕不止长命百岁,活个千年万载,应该也不成问题。”
沐川低头,揉了揉怀里小鸟的脑袋。
“好。我跟你走。”
此后,这座大城里传出了许多传言。
传承了千年却已经没落的沐家,终于出了个仙人。只是这仙人从小是个哑巴,还被自己的母亲放弃,养在破园子里,与家里谁都不亲。听说他走的那天,沐家哭声震天。可那哭声里没有半分不舍,全是哀怨。满府上下都明白,这个身负七色仙光的孩子,心里从未有过沐家。他这一走,沐家错失的,是一个大好的翻身机会。
而那个少年抱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小鹦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高高的朱漆大门。
他的身后,是腐朽的深宅、哭嚎的家人、被风吹散的香灰。
他的面前,是辽阔而未知的修仙世界。
“小橘子。”他轻声说,“我们走。”
夜阳站在他肩头,展开双翅,清脆地应了一声:“皮皮虾我们走!”
少年欢快的笑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