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逆徒想法太多怎么办？还是修炼太轻松了》Q漫山遍野Q

87、最后的时光 沐父

　　沐父应沐川的要求，让沐川住进了当初沐母怀孕时租住的公寓里。

　　那栋花园别墅，沐川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心回不去了。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见那间房门、那扇落地窗、那块沾着自己血的地毯，哪怕地毯全都换了新的。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沐川不置可否，只说：“爸，我想住得小一点。小一点，安心。”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向阳。

　　沐父把主卧改成了护理病房，客厅里摆上了小橘子的猫爬架、猫砂盆、猫抓板等。

　　沐川要求，家里不许再出现新的护工，哪怕是女的也不要。

　　沐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舍了老脸，去求了自己的老同学——一位在机器人研究所里当所长的老同学，还在测试阶段、尚未投入量产的最新型家务机器人和护理机器人，被提前送进了这间小小的公寓。

　　机器人很笨重，动作也慢，冰冷没有感情，但它也不会有人的贪念和恶意。

　　沐川对它们很满意，说：“以后就让它们照顾我吧。”

　　夜阳也不再遮掩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开始堂而皇之地用爪子点开手机屏幕，帮沐川打开视频软件，调好音量，选好沐川爱看的频道。

　　沐川躺在床上，看着这只大橘猫熟练地划着屏幕，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小橘子，你该不会真成精了吧？”

　　夜阳不理他，只把手机往他眼前又推了推。

　　沐父来看儿子时，正撞见大橘猫蹲在床头，一只爪子搭在手机屏幕上，把新闻客户端点开，又用鼻尖把一条视频拖到正中。

　　沐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又低头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爸，”沐川开心道，“我的小橘子不是普通的猫，我就说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他真的超厉害！”

　　沐父“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夜阳陪沐川刷视频，日复一日。

　　他这才知道，沐川当年给他们讲的那些思想品德课，三十六计、教员手册、教科书，统统来自这个小小的玻璃屏幕；也知道了《道德经》《易经》《黄帝内经》的来历。

　　他甚至能根据视频封面，猜出沐川今天想听哪段。

　　沐川见他看得认真，便笑：“小橘子，要是你能听懂，就给我按个爪印，将来我下去了，也好拿这个去跟阎王爷吹牛。”

　　夜阳没按。

　　沐川的妹妹满周岁了。小丫头生得白嫩，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一逗就笑，沐母隔三差五抱着她来看沐川。

　　沐川每次见到妹妹，精神都会好上许多。

　　他让父亲把床头摇高，让母亲把妹妹放在自己胸口。他感受着那团软乎乎的小生命趴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重。”他小声说，“小橘子，你失宠了。”

　　夜阳蹲在床尾，甩了甩尾巴。

　　“我才不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他想。

　　可他的师父，精神却一天不如一天了。

　　高位截瘫的并发症像一张收得越来越紧的网。

　　褥疮、肺部感染、泌尿系统反复感染、体温调节失常、神经痛、肌肉痉挛。

　　每一样都足以把一个活人熬成一具空壳。

　　沐川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有几次，夜阳看着沐川被抬上救护车，氧气罩扣在他瘦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脸色青灰，像已经没了生气。

　　可沐川每次都能从ICU里出来。

　　直到有一天，他不想再出来了。

　　那天沐川从抢救中醒来，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忽然说：“爸，我累了。”

　　沐父就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我想小橘子了。”沐川说，“让我回家，好不好？”

　　沐父红着眼，点头。

　　这一次回家后，沐川的精神彻底垮了。

　　他不怎么看手机了，也不怎么跟妹妹说话了。

　　他整天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夜阳就趴在他的枕边，把脑袋抵着他的脸，不停地用舌头舔他的额头。

　　可沐川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沐父急得没法，四处托人。

　　最后，他辗转找到了当年从洪水里把沐川救上来的那位士兵叔叔。

　　夜阳这才知道沐川当年意外的全部经过，刚上高中的沐川，暑假去同学家玩，一场提前预报却迟迟未登录的台风，让晚上回家路上的沐川在城市里经历了一场大洪水，他被洪水卷出去数十米，撞在不知道什么硬物上，再睁开眼就是在医院里。

　　那天救了他的士兵叔叔只给下身瘫痪的沐川写下了“小伙子加油”的朴素留言，便回了部队，再没见过。

　　那人如今已经升了军官。

　　纸条沐川一直留着，到现在都压在枕头底下。

　　沐父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位救命恩人请到了家里。

　　那天，两个“救命恩人”都坐在沐川床前。

　　士兵叔叔穿着笔挺的军装，坐在床边，握了握沐川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小伙子，”他说，声音和当年一样低沉有力，“我当年救你上来，不是让你躺在这里等死的。”

　　沐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救了你的猫。你为了它在那种人手里都敢扑上去。有这股劲的人，不该这么早放弃。”

　　士兵叔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纸条，放在沐川掌心：

　　“再撑一撑。就为了那些还没发生的好事。”

　　沐川的眼眶一点点红了。他攥紧那张纸条，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知道了，叔叔。”

　　从那以后，沐川勉强又撑过了三个月。

　　可天不遂人愿。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医生早就跟沐父透过底：这种程度的脊髓损伤，能维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器官一个接着一个地衰竭，所有的治疗都成了勉强续命。

　　沐川走的那天，窗外正下着初冬的第一场雨。

　　他醒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弥留之际，他忽然变得格外清醒。沐母抱着妹妹坐在床边，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沐父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在流失。

　　“爸，妈……”沐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照顾好妹妹，也照顾好你们自己。”

　　“小橘子……”

　　他侧过头，找那只橘色的猫。

　　夜阳就趴在枕边，把自己整个缩进少年颈窝的空隙里，一下一下用脑袋蹭着他。沐川想笑，可脸上只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爸，妈，我还有好多动画片没看，还有好多小说没听，还想给小橘子视频下面的评论回复……”

　　“我还想……参加高考。”

　　他忽然说。

　　“想考京大。想……让爸妈光宗耀祖。”

　　沐母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放声大哭。沐父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沐川就在那初冬的雨声里，慢慢合上了眼。他的手还搭在夜阳的背上，手指却彻底松了下来。

　　他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那年。

　　遗体告别那天，沐川被安放在大厅中央，四周摆满了花圈。

　　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大红色棒球服，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有点旧了的运动鞋。

　　那是他曾经穿着在学校里打篮球的鞋。

　　他的头发被整理得柔顺地垂在额前，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化了淡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夜阳被沐父抱着，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看着少年安安静静躺在花丛里，就像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他随时都可能醒过来，睁开眼睛，笑着说：“小橘子，走，回家睡觉。”

　　可沐川没有醒。

　　他被推走了。

　　最后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盒子。那盒子是沐川自己选的。金色的，亮闪闪的。

　　夜阳记得他说过：“如果真的有地府，那我住的房子得是金的。没钱花的时候，还能抠一块下来卖了换钱。”

　　夜阳盯着那只金色的小盒子，眼睛一眨不眨。

　　西山的墓园里，从此多了一只大橘猫。

　　它总是蹲在沐川的墓碑前，一蹲就是一整天。风吹雨淋，它就缩在碑后的小柏树下面。别人赶它，它就绕着碑跑一圈，再回来。园子里的人都认识它，说这是沐家儿子的猫，守着主人的墓，不肯走。

　　没人知道，这只猫每到深夜便会消失，像一道橘色的鬼魅，翻过西山，穿过半座城市，出现在一处高高的围墙之外。

　　某处监狱里，也时常会出现一只叼着活老鼠的大橘猫。

　　谁都不知道它是怎么钻进来的。

　　狱警们最初还想把它抓住，可后来有人特意来叮嘱不要管它，大家便慢慢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被投放老鼠的牢房里的一个犯人换成了单人牢房，大橘投放老鼠的房间也跟着换了。

　　没过多久，那个单人牢房里的犯人，便得了一场重病，抢救无效，死了。

　　死状很惨。

　　十几年后，沐父去给儿子扫墓，在沐川的墓碑后面，发现了一具干瘦的橘猫尸体。

　　那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毛色暗淡，眼窝深陷。它安静地伏在碑后，像睡着了一样，两条后腿还保持着弓起的姿势。

　　沐父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慢慢蹲下来，把猫的尸体轻轻抱起来。

　　“小橘子，”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后来，那只大橘也被火化了。沐父把它的骨灰放进一个极小的银盒子里，安放在沐川的墓穴之中。

　　因为沐川曾经说过，金子和银子他都喜欢。

　　一生一猫，至此同归。

　　而夜阳的意识，在最后那一刻，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