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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黑暗之日 十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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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后,预产期如期而至。
全家都沉浸在即将有新生命诞生的喜悦里。
沐川自然也是高兴的。他从网上给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买了一大堆新奇的小玩意儿:会发光的识字卡片,能讲故事的星空灯,一双软底绣着小老虎的学步鞋。他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在自己的书桌上,没事就推着轮椅过去摆弄两下,想象着那孩子回来后,这间大房子里终于能多一个小生命陪在自己身边。
“小橘子,你说会是弟弟还是妹妹?”他抱着夜阳,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猫耳朵,“我希望是妹妹。妹妹软乎乎的,跟你一样好抱。”
夜阳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心里则是想着怪不得沐川会把沐子苓和沅沅都宠得没边儿了。
就在这个时候,沐川的护工找到沐父,说家里有急事,得回老家一趟,前后大约一周。
沐父颇为难。眼下妻子临盆在即,医院那边离不开人,家中又不能没人照看沐川。
护工见状,便说自己有个表弟也在做护工,人老实本分,可以临时顶一周。沐父想了想,便答应了。
新护工来了。
人看起来三十六七岁,话不多,手脚也勤快,一进门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沐川觉得和以前的护工叔叔没什么两样,头几天还客客气气地叫他“王叔”,只是偶尔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但沐川没多想。他忙着继续在网上给自己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买新奇的小玩意儿,忙着陪小橘子玩,忙着给爸爸妈妈发消息问医院的情况。
出事那天,是沐母临盆的日子。
早上沐川刚挂掉父亲打来的电话,说母亲已经进了产房,让他别担心。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高兴地想象着家里即将多一个小生命的样子。
然后他听见了新护工从他身后走来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事,夜阳是在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里惊醒的。
猫是夜行性动物,一大早正是他睡回笼觉的时候。往常这个时段,沐川从不会吵醒他,只会由着他一路睡到中午,再过来叫醒他吃饭。
可那声巨响来得太突然、太沉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夜阳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立刻爬起,沐川不在卧室里,他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
他炼气期的神识没有别的用处,却能隔着一道墙感知到对面的一切。
只一瞬,他就“看”到了隔壁房间里的一幕——
沐川摔倒在地毯上,脸朝下,双臂被反折在背后,男人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腰,一只脚踩在他没有知觉的双腿上。
“放开他——!”
夜阳嘶吼一声,四爪发力,疯了一样朝那间房门冲去。
但房门被反锁了。他的身体重重撞在门板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沐川的轮椅就倒在门外,轮子还在半空中无声地转。
夜阳的神识透过门板,清清楚楚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那个男人揪着沐川的头发,把他单薄的脊背压成一张绷紧的弓。沐川在挣扎,用他还算有力的双臂拼命撑地,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男人扬手便是一连串耳光,清脆的巴掌声里夹着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那巴掌又狠又重,沐川被扇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来,半边脸迅速肿起。
“监控已经被我关了。”男人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别墅区就是好呢。邻居离得又远,装修隔音又好,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见。而且你家里人现在正忙着给你生小弟弟呢,谁顾得上你?”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伸去,开始扒沐川的裤子。细瘦苍白的腿很快露出了半截。沐川拼命扭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却只换来男人更用力的压制。那男人揪着他的头发,像拎着一只随时可以捏碎的小动物。
“你以为你还是沐家高高在上的小少爷?等小小少爷一出生,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男人放开沐川,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点开录像功能。他把镜头对准衣衫不整、满脸是伤、狼狈不堪的沐川。
“我一会儿会把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录下来。这新手机还是我表哥让我来替他照顾你,送给我的呢。镜头是最新款的,录得一定特别清楚。”
他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轻拍沐川已经近乎失去意识的脸,笑得令人作呕:
“我已经等不及了。等会儿,你会发出什么美妙的声音来。”
“咵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炸响,紧接着是玻璃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男人猛地回头,只见那扇面向后花园的落地窗被砸开了一个大洞,一只橘黄色的肥猫从碎玻璃中一跃而入,快得像一道橘色的闪电。
夜阳刚才用嘴叼住一块尖锐的石头,精准地投掷在护工的窗户上,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冲了进来。那石头正是他方才绕到花园里,从花坛边捡来的。
他不再隐藏自己是一只特殊的小猫咪。他现在只想杀了眼前这个变&态。
“喵嗷——!”
他跳起来四爪在空中张开,直直扑向男人的脸。尖利的爪子狠狠嵌进对方的眉骨、颧骨和鼻梁,后腿疯狂蹬踹,牙齿没命地撕咬。
他想喊“放开我师父,你个死变态”,可发出的只有一声声凄厉尖锐的猫叫。
男人猝不及防,被扑得仰面倒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在地毯上滚了两圈。他拼命挥手想把这只肥重的大橘从自己脸上撕下来,脸上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
“你个死猫!坏老子好事!”
夜阳毕竟只有猫的身躯,爪牙再利,也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蛮力。
男人抓住他的后颈,狠狠往地上一摔。夜阳的身体砸在地板上,五脏六腑像被摔碎了一般,半天爬不起来。
而就在这时,沐川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男人掉落的手机旁。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拨号键,按下了妖妖灵。
“喂!妖妖灵吗?我的护工想要杀我,救命啊!我的猫快被他杀死了!”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小朋友你别急,先告诉我你的地址……”
“嘿,还知道打妖妖灵呢!”
男人回过神来,狰狞着脸冲过来,一脚踩住沐川打电话的那只手。手机被他捡起来,挂断了电话,狠狠摔在墙上,砸了个粉碎。
“老子就算是蹲大牢,今天也得回本儿!”
他扑向沐川,像疯了一样开始撕扯沐川的衣服。
夜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剧痛,却还是嘶吼着再次扑向男人的头脸。
这一次男人有了防备,抬手一挥,便将扑过来的夜阳狠狠挥开。夜阳的身体撞在墙边,口中溢出细碎的血沫。
“死猫,既然你找死,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男人看见了窗边夜阳用来破窗的那块石头。他狞笑着走过去,把石头捡起来,尖角对准夜阳的脑袋。
“可惜了,这么聪明的猫,卖去马戏团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夜阳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动不了了。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只有意识还在。他想起荒域的风,想起宗门里的师弟师妹,想起沐川站在炼器室门口对他笑的样子。
师父,我真的很努力了。
可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就在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沐川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用那两条早已没有知觉的腿在地上拖行,用那双手拼命一撑,整个人飞扑到了夜阳身上。他把自己的小猫牢牢护在怀里,背对着砸下来的石头。
“不——!”
男人的石头没有砸中猫的脑袋,却重重砸在了少年的后脑上。
沐川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倒了下去。血从他身后涌出来,流进颈窝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小橘子……”
夜阳被压在他身下,透过少年的怀抱,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血滴落在自己的毛上。他的眼睛血红一片。
“喵嗷——!”
那猫叫声凄厉到几乎不似活物。夜阳疯了,浑身的毛都炸开,像一团濒死的火焰,从沐川身下挣扎出来,朝着男人龇起满嘴染血的尖牙。
男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瞬。他低头看向地上不省人事的沐川,又看了看那只几乎要拼命的猫,忽然笑了。
“啧,主仆情深啊。”
他重新举起石头,眼神彻底变得暴戾:
“那就一起上路吧。”
………………
尖锐的、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像一根根细针刺进夜阳昏昏沉沉的识海里。
夜阳想醒,却睁不开眼。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再真正睁开眼睛时,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消毒水、酒精,还有很多种兽类混杂的气息。
他正趴在一张铺得软软的小床上,后腿被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固定着,上面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他认得那东西——陪沐川刷视频时见过,叫“石膏”。
前腿的毛被剃掉了一块,一根细长的针扎在皮肉里,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头挂着一个倒悬的透明瓶子,有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懂了。这里是宠物医院。他在给猫治病的地方。
他动了动前爪,立刻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守在一旁的护士立刻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见夜阳醒了,又惊又喜,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是怕吓着他:“醒啦?我们的小英雄醒啦!”
夜阳没力气回应,只用力抬了抬脑袋,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看。
“你是不是想找你的主人?”护士揉了揉困极了的眼睛,蹲下来,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脑袋,“你的主人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你主人家那么有钱,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那个想伤害你主人的大坏蛋,已经被帽子叔叔抓起来了。”
她咬着嘴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愤怒和后怕:“那种坏人,就应该判个死刑。可我听他们说,就算判了,关个十几年还会放出来。一想到这里,我都觉得好害怕……这要是出来了……哎……”
夜阳想爬起来。他要去找沐川。可他的身体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连抬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眼皮越来越沉,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终究没能抵过伤势,再次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没有荒域,没有修仙界。只有那间大房子,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坐在窗边看夕阳。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少年低下头,笑着说:“小橘子,我们回家。”
可梦醒之后,是三个月后的现实。
再见到沐川,是在沐家花园别墅的沐川以前二楼的房间里。
夜阳是被沐父抱进来的。他的后腿还打着石膏,只好了个六七成,走路一瘸一拐,上楼梯也不方便,只是夜阳没想到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男人居然把他抱上了二楼。
沐父把他轻轻放在一张大床的枕边。屋子里的床换了张新的,很低,很宽,床头支着许多夜阳看不懂的器械,床是特制的,能抬起来,会自动翻动。
空气里有药味,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沐川的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夜阳几乎认不出他了。
沐川瘦了。瘦得脱了相,两颊凹下去,脸色是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的脖子以下陷在松软的被褥里,只有头和肩膀微微被垫高。
那双曾经会温柔地揉猫耳朵、会翻书、会拿着手机拍视频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身侧,手指细得几乎透明。
他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痕未干。
夜阳的心像被人从胸口里掏出来,狠狠攥成了齑粉。
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从保姆嘴里知道了一切。
那天,沐川为了救他,扑到了他身上。男人手里的石头砸下来,没砸中猫的头,却砸中了沐川的脖子。
颈椎骨折,脊髓损伤。
那个曾经只是腰部以下不能动的少年,如今从脖子以下都失去了知觉。高位截瘫。
沐川在ICU里抢救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下了无数次病危通知书。沐母刚生完孩子,沐父不敢告诉她,怕她种下病,可出了月子后她得知了自己大儿子经历的一切,差点把眼睛哭坏了。
沐父寸步不离地守着,熬得头发白了大半。
可沐川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情,不是问弟弟还是妹妹,而是问——
“小橘子呢?”
“我的猫……还活着吗?”
夜阳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沐川的脸颊旁,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眼角泪痕。
那泪痕是冷的、咸的,落在猫舌头上,却像淬了火。
沐川的睫毛颤了颤。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病床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两潭被搅碎了星子的湖水。
他看到枕边那只橘色的、还打着石膏的已经不那么胖的猫,先是怔怔的,然后眼里骤然亮起了光。
“小橘子……”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语气却极轻极柔,像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至亲。
“我好想你啊。”
夜阳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他想说“师父,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你”。
可他发出的,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喵呜”。
沐川想抬手摸摸他,可他的手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侧过头,用脸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猫的脑袋。
“别怕……”他说,声音细得像风中残烛,却还是带着那种让夜阳心碎的温柔,“小橘子,你没事就好。”
夜阳紧紧贴着他的脸,再也不敢离开。
眼泪从猫的眼睛里滚出来,一滴一滴,打湿了少年苍白的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