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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轮椅上的少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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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那声音又软又小，带着幼兽特有的奶气，颤巍巍地散在空气里。
夜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透明箱子里，四周挤着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入眼的是一只粉嫩嫩、肉乎乎的猫爪，爪尖还带着半透明的细甲。
他试图撑起身，四肢却软得像面条，刚支起半个身子便又啪叽一声趴了回去。
他转世了。
一只猫。
还是刚出生的幼猫。
夜阳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事实。
他的神魂强度被某种力量压缩到了炼气初期，然而感知依旧敏锐。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的神魂与这具幼猫躯体完美契合，是真正的转世投胎，而非夺舍强占。
“师父的心魔劫……居然生成了一个实质性的世界。”
他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寻常修士的心魔劫，不过是幻境心象，拷问的是道心与意志。可沐川的心魔劫居然直接创造出了一个真实运转的世界，而他的神魂投入其中后竟被天道法则接纳，转世重生。这在修仙界闻所未闻。
“连我渡劫期的神魂都被压制到了炼气初期……”夜阳暗自咬牙，“师父，您这心魔里，到底藏了什么？”
他正思索着，突然有一双白嫩的手颤巍巍地从上方伸了下来，穿过透明的箱口，小心翼翼地将夜阳从绒布上托了起来。
夜阳感到一阵摇晃，随即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那双手不算稳当，却足够轻柔，带着一点点紧张的颤抖。
他努力仰起头，想看清手的主人。
是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画着奇怪图案的白色短袖上衣和蓝色长裤，头发短短的，碎碎的垂在额前。少年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眼底像盛满了星星。
“我就要这只小猫了！”少年兴奋地回头，对着身后一个温婉美丽的妇人笑道，“他看起来最弱，还丑丑的，肯定没有其他人肯养他。”
夜阳：“…………”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他张嘴就想反驳，可发出的只有几声急促的、奶声奶气的“喵喵喵”。
少年更高兴了，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你看，这小猫刚才还弱弱地不会动呢，看到我就这么精神了，肯定和我有缘！妈妈，我就要这只了！”
被唤作妈妈的美貌妇人走上前，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夜阳，又指向箱子里另一只正压在别的小猫身上、明显比兄弟姐妹都要大一圈的橘猫，柔声道：“你确定？这是这窝里最小的一只。若是养不活，妈妈不想看你伤心难过。咱们还是挑那只最大的吧，好养活。”
“不要！我就要这只小橘！我已经给他起好名字了，就叫小橘子！”
少年把夜阳举到妇人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妈你看，他嘴上这里还有一块黑色的斑，像不像偷吃了墨汁？丑萌丑萌的多可爱！”
妇人凑近一看，忍俊不禁：“哎呦，还真是个小胡子。行吧，咱们就养它了。不过说好了，它要是哪天出现了什么意外，你可不能太过伤心，医生可是说了……”
“谢谢妈妈！妈妈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少年满口答应，然后一把将夜阳抱到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毛茸茸的猫脸上“啵”地亲了一口，紧接着又是一套行云流水的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是谁有这么好的妈妈啊！那当然是聪明帅气的沐川我啦！是谁有这么可爱的小猫猫的！当然也是我啦！哈哈哈哈~~~”
少年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夜阳却整只猫都僵在了半空中。
沐川！这孩子说自己叫沐川！
他的师父，沐川！
他那个平日里闲散从容、仙风道骨、手握折扇一笑起来就能让满室生春的师父，那个一道心魔就能生成世界的沐真人，小时候居然是如此顽皮跳脱的？会在妈妈面前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不过一想到沐川很久没有哼唱的那些奇怪的小调，夜阳倒也释然了，他努力睁开眼睛，少年的眉眼确实是师父的眉眼，神魂也确实是师父的神魂，那么现在师父又是处于什么状况中呢？
还有——
师父刚才，是不是亲了他的嘴？
夜阳的猫耳朵可疑地发起了热。
“妈！你看小橘子耳朵红了！它是不是热了？我们快回家给它开空调！”
“……你小声点，别把猫摔了。”
夜阳被重新拢进少年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少年清朗的笑声和妇人的无奈叮嘱。
他贴着少年的心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年轻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穿越了光阴与时空的鼓点。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师父的少年时代。这是师父心魔最深处的秘密。
这里……是师父来的地方。
“喵。”
他低低叫了一声，不再挣扎，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少年怀里靠了靠。少年似有所觉，低头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小橘子，真乖。”
夜阳闭上眼，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竟在这样一句话里，轻轻地松了下来。
幼猫的日子，大半是在昏昏沉沉中睡过去的。
夜阳的神魂虽在，可这具刚出生的猫儿身子实在太弱了。眼未全睁，耳未全聪，连爬都爬不利索，一天里倒有八九个时辰是陷在柔软的毛毯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可每次只要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总是沐川。
少年沐川。
他大多时候坐在一张会动的椅子上，那椅子有两个大大的轮子，沐川管它叫“轮椅”。少年会用那双不算有力的手撑着身体，从轮椅挪到床边，再趴在床上，把脸凑到夜阳跟前，手指轻轻戳他的脑袋。
“小橘子，醒啦？”
声音轻快，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明澈。
夜阳逐渐拼凑出了师父的少年生活。
师父似乎不能走路，日常起居都离不开那辆轮椅。
因为腿脚不便，他也没有去上学。
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两人平时工作极忙，便请了一个中年男人做护工，在家中照料沐川。
沐川家很大，是那种老式的花园洋房，一个月就能走稳路的夜阳已经将整栋房子都探索完了。
一楼有大大的厨房、大大的餐厅和大大的客厅，沐川因为腿脚不便，和护工分别住在一楼的客房里，二楼有沐川父母的大房间，房间里有大大的浴室，浴室里有大大的澡盆，书房和主卧联通，里面所有的墙面都打上了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书，地上和书桌上也堆了好多书。
夜阳曾听见那护工在自己房间里给别人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唏嘘：
“对，就是那个沐家。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好几个状元的那个。这小孩以前是这家里最出色的一代，念的重点高中尖子班，门门功课第一，闭着眼睛都能考京大。结果一场意外，腰给撞断了，这辈子算是……唉，现在别说站了，连大小便都没法自己控制。沐教授那么风光的两个人，背地里不知哭过多少回。”
“什么意外？我怎么知道……”
夜阳缩在门缝后，听得浑身冰凉。
他见过师父红衣似霞、热烈张扬的样子。也见过师父躺在竹楼前摇椅上，自在懒散的模样。见过他指尖灵火翻飞，炼器制衣时连一丝皱褶都要抚平，也见过他哪怕在荒域最乱的坊市里走一遭，衣摆上也不沾半点尘灰。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在这张小小的轮椅里，困在这小小的房子里，连如厕都需要旁人来帮。
夜阳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不敢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云端跌进泥里，连最基本的人之尊严都留不住，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更不敢想，那个从来都笑得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难不倒的沐川，曾在这样的夜里，如何面对自己。
可每一次他睁开眼，沐川都在笑。
“小橘子，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沐川把他从猫窝里抱起来，小心地把刚会走路的夜阳放在自己腿上。
少年的腿清瘦无力，却把猫儿拢得稳稳的。他举起一个长方形的薄片——他说这叫“手机”，用手在发亮的屏幕上点来点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准夜阳。
“你看这个视频，这只猫会自己开冰箱偷吃小鱼干，是不是和你一样聪明？”
“还有这个，这个博主家的猫会按铃要吃的。等你长大点，我也教你按铃，好不好？”
“这个！这个是哈士奇在泥坑里打滚，笑死我了，猫是不是都不爱洗澡？”
夜阳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看着里面活动的画面，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是什么法宝，也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可它却能跨越千里传递影像，能让千万人同时观看同一段内容，能唱歌、能说话、能买东西、能查到任何想知道的东西。
这比他和影阁做出来的传讯器，强了何止百倍。
他默默地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等他回去，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和影阁沟通好，把传讯器的功能好好完善。
沐川见他盯着屏幕看得出神，以为猫真能看懂，乐得不行，把手机往他眼前又凑了凑：“小橘子，你是不是也想玩手机？给你看，但你爪子可不能乱按啊，上次给我妈发了一堆乱码过去，害我被老妈说了一顿。”
夜阳：“……”
师父，我两辈子加一起叱咤修仙界几千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如今竟被您当成了只爱看视频的小笨猫。
他甩了甩尾巴，小声“喵”了一下。
也罢。
能看到您少年时的模样，能这样陪在您身边，哪怕做一只猫，也挺好的。
沐川笑起来，把他抱起来贴在脸颊边，轻轻蹭了蹭：“小橘子，你可得快点长大。我还等着你帮我按铃呢。”
少年侧脸柔和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格外好看。夜阳窝在他肩窝处，听着那年轻的心跳声，只觉胸腔里那只属于人类的心脏，也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光阴在猫儿的世界里，是以饭食、玩耍和睡眠来丈量的。
小橘子不负沐川所期，半岁大时便已生得圆滚滚、壮实实，四肢粗长有力，肚皮上那一层软乎乎的肉，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眼瞅着，已经有了几分“大橘为重”的苗头。
沐川总爱把夜阳拎起来，架在眼前左看右看，然后一本正经地叹气：“小橘子啊小橘子，照这么吃下去，等你真长成大橘了，我哪还抱得动你？”
夜阳：“…………”
他，夜阳，曾经是修仙界堂堂散修联盟的盟主，渡劫期大圆满的顶尖大能，如今居然被自己师父嫌弃太胖了。
这能忍？
于是从那天起，夜阳开始在家里疯狂跑酷。
什么“减肥”，什么“锻炼”，不过都是借口罢了。他就是想让沐川看看，你徒弟我，变成猫也是最矫健的那只。
于是每日早晚，在沐家那栋古色古香的新宋式宅子里，总有一道橘黄色的残影，从一楼客厅风驰电掣般窜上二楼，又从书房沿楼梯扶手的雕花栏板上一路滑下，四爪在木地板上打个漂移，紧跟着一个急转弯，蹬着玄关的鞋柜借力腾空，“啪”地落地，继续下一轮冲刺。
沐川起初看傻了眼。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的半杯水都忘了喝，只看着那只半岁大的橘猫在家具之间上蹿下跳，快得像一道会拐弯的光。
“妈！我的小橘子实在是太酷啦！”他大笑着冲楼上喊。
沐妈妈从书房探出头来，只扫了一眼那满屋子乱窜的橘色影子，便淡定地缩了回去，丢下一句：“你自己的猫，自己管。”
可沐川哪里管得住？他笑得肩膀直抖，还举起手机，追着小橘子的残影拍了好几条视频，嘴里念念有词：“这哪是小喵咪啊，这是橘色闪电。”
沐川拍的“橘色闪电”配上某动画的漂移BGM大火后，便去央求妈妈，说想给家里添点“小橘子专用的东西”。
沐妈妈一开始没当回事：“什么东西？”
“猫爬架，还有那种挂在墙上的猫猫跑酷通道。”沐川比划着，“就是那种木头的、带小屋子、能爬能跳能钻的——”
“你知不知道咱家满屋子的古董字画，”沐妈妈揉着太阳穴，“还有红木家具，也就是小橘子懂事，从来没碰坏过东西，不然你爸早就把它锁笼子里了，你现在还让我给你装几根大柱子给猫爬？”
沐川使出杀手锏，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可是小橘子喜欢，我也喜欢，你看我才拍的视频，有一百多万点赞呢！”
沐妈妈看着儿子举着手机，看向她的亮晶晶的眼睛，视线不自觉下移到沐川作者的轮椅上，那双曾经能三步上篮的双腿，如今已经肌肉萎缩，整个裤管都空荡荡的了。
或许，他希望小橘子能代替自己在这人世间自由自在的奔跑吧。
她败了。
于是三天后，沐家那间用来喝茶待客的中式客厅里，便多了一组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原木色猫爬架。爬架从一楼直通二楼，顶端连着一条悬在墙上的木制跑酷通道，蜿蜒曲折，尽头是一个做成飞檐造型的小猫屋。通道外侧还细心地包了麻绳，方便猫爪子抓握。
沐川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那通道，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