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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心魔劫   夜色浓 ...

  •   夜色浓稠如墨,天玄城外某处隐秘别院中,灯火昏黄。

      沐川躺在冰冷的石榻上,意识如沉浮在黑色的深海里,四周皆是粘稠的黑暗。

      有女子轻笑,声音甜腻放荡,像无数条滑腻的蛇钻进他的神识缝隙。

      他想动,身体却重得像是灌了铅。

      有手在他身上游走,从胸膛到腰腹,指尖冰凉,带着不容忽视的轻佻。衣襟被人扯开,夜风灌进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几个女人的脸,媚眼如丝,唇色殷红,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欲望,像盯着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那目光与他封印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

      沐川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白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又由红转黑,最终化作一片没有感情的墨色。

      “不好,这小子入魔了!”

      一个圣女惊恐尖叫,话音未落,便被一股从沐川体内轰然涌出的黑色灵力狠狠震飞,整个人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其余几个圣女也被气浪掀翻,发钗散乱,衣带凌乱,惊慌失措地向外呼喊:“护道者!快进来!”

      屋门被人从外面猛地破开,几个护道者冲了进来。

      只见满屋狼藉,榻上的沐川衣衫凌乱,裸露的皮肤下不断溢出浓墨般的黑色灵力,如活物般翻涌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响。

      “还愣着干什么!这么好的种子若是入了魔,我们这次就亏大了!快点把他的心魔镇住!”

      为首的圣女嘶声尖叫。

      护道者们当即结阵,数道白色灵力从她们掌心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光网,朝着沐川覆压而下。

      那白色灵力刚一接触到黑色灵力,两股力量便如沸水浇油,剧烈冲突起来。

      然而,黑色灵力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在对抗中不断蚕食白色灵力,像贪婪的巨兽吞吃着送上门来的饵食。

      两股力量在沐川身下不断旋转、交融,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一道阴阳太极图自他身下无声展开,黑白双鱼首尾相衔,越转越大。

      “不对劲——快退!”

      有护道者察觉不妙,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太极图猛然膨胀,像一轮平地升起的阴阳巨轮,将整栋房屋连同屋顶、梁柱一并掀飞,在黑白灵力的绞杀下尽数化为飞灰。

      几个圣女在护道者的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而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侍女,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便被席卷而来的灵力风暴碾成了齑粉。

      黑色灵力如潮水般汹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白色灵力节节败退,最后被彻底吞尽。太极图骤然收缩,又猛然扩张,在沐川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其笼罩其中。

      那黑洞无声无息,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周围的灵气、碎石、草木、残破的屋舍,乃至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合欢宗圣女和护道者,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着,卷入那轮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统统被黑洞吞没,连回音都没能留下。

      与此同时,天玄城内。

      沐川的弟子们刚刚服下数颗极品解毒丹和极品清心丹,体内的合欢散之毒终于被压制到了可控范围。夜阳盘膝坐在客栈客房的卧室中,正一点点梳理着紊乱的经脉,忽然心口猛地一悸,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豁然睁眼。

      窗外,城外的夜空中,一轮巨大的黑色太阳正冉冉升起。那黑日疯狂地吸纳着周围的灵气与一切有形之物,连天光都为之扭曲。

      一股浩瀚而熟悉的大道气息,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天玄城。

      那是《道德经》的道韵。

      夜阳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其他几个弟子也感应到了。厉渊撞开房门,脸色铁青;沈星落和许闻歌同时冲了出来;沐子苓踉跄着扶住门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父……是师父!绝对是师父!”

      “道德经的道韵!除了师父,这世上还能有谁!”

      “师父出事了!”

      几人来不及多想,疯了一样向城外奔去。

      夜阳冲在最前,群青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厉渊紧随其后,铁塔般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星落、许闻歌、沐子苓也都拼尽全力追赶,没有一个人放慢脚步。

      城外那轮黑日还在膨胀,吞噬之力越来越强,连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沐川。

      那是他们的师父。

      不管那是什么,哪怕是修罗地狱,他们也要冲进去,把师父带回来。

      城外,黑色太阳仍在膨胀。

      它已从最初丈许方圆扩张至笼罩小半座山坳,周遭的灵气、草木、泥沙皆被那股可怖的吞噬之力撕扯成一道旋转的涡流,尽数没入黑日之中。

      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像一张被从中央拽下去的黑色幕布。

      整座天玄城都笼罩在那股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万灵噤声。

      天玄城城主破关而出。

      一道青灰色身影自城主府深处冲天而起,渡劫期的磅礴气息如狼烟般直贯九霄。

      紧接着,城中央宗门联盟议事大殿方向,接连数道同样深不可测的气息升腾而起——那是正在殿中商议合欢宗惊天秘密的东域宗门联盟的渡劫期大能们,此刻皆被惊动,纷纷踏上天玄城上空。

      一共七位渡劫期大能,凌空立于夜空之中。

      他们望向城外那轮不断扩张的黑日,脸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心魔化道……不,是道魔逆转。”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声音低沉,“此人修的是无上道法,心魔越强,入魔之后的威势便越可怖。若任其吞噬下去,莫说一个天玄城,怕是方圆万里都要化为死地。”

      “不能等了。”另一人冷声道,“你我联手,趁其还未彻底成形,将其镇压!”

      七位渡劫期大能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城墙之外。

      七道颜色各异的灵光自他们体内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大阵图。

      阵图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分,便有无穷无尽的天地灵力被抽取过来,化作七柄千丈光剑,剑尖齐齐指向那轮黑日。

      “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城门方向传来。

      沐子苓跌跌撞撞地冲出长街,望见城门外那七道悬天的身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我师父!他还没死!他还有救!求求前辈们别动手!”

      厉渊、沈星落紧随其后,砰地跪倒在地。

      沈星落不住叩首,额角磕在青石地面上,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求前辈们开恩!给家师一点时间!他绝不愿伤人,他是为了救我们才被合欢宗的妖女掳走的!”

      许闻歌跌坐在城墙根下,浑身都在抖。

      他抬头望着那七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又望向城外的黑日,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师父……是我师父啊……”

      然而城门紧闭,大阵封锁。

      无论他们如何哭喊,城外那些渡劫期大能连头都未回一下。

      区区几个元婴期修士的声音,在他们眼中与蝼蚁的鸣叫无甚分别。

      那七柄光剑依旧缓缓下压,剑尖所过之处,空间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夜阳没有跪。

      他站在城门前,望着那七柄将要落下的光剑,又望向远处黑日之下的那片废墟。他的师父就在那里,或许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许正在被心魔吞噬。而他能做的,竟然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吗?

      “不。”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夜阳头顶灵光冲天而起。

      一道半透明的元婴自他天灵盖中跃出,那元婴周身缭绕着与他修为绝不相符的浩瀚神魂之力,渡劫期大圆满的神识如海啸般席卷开来。

      元婴出窍,裹挟着全部神魂之力,义无反顾地朝城外冲去。

      天玄城的护城大阵在他面前亮起阻隔的蓝光,可那渡劫期大圆满的神魂之力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硬生生在阵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元婴如火箭般穿城而出,冲入了那轮黑日。

      城外,七位渡劫期大能脸色骤变。

      “渡劫期大圆满的神魂气息?怎么可能!”

      “那个年轻人……他是什么来头?元婴之躯,神魂却已臻至渡劫大圆满?”

      “是转世之人,还是哪位大能夺舍重修?”

      几人惊疑不定之际,异变再起。

      雷海方向,大地猛然震动。

      那股震动并不剧烈,却蕴含着一种让所有渡劫期修士都为之动容的远古韵律。

      紧接着,一头比山岳还要巨大的荒古巨龟从雷海之滨踏浪而来,一步便是百里,几步便已到了天玄城前。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横在七位渡劫期大能与沐川的黑洞之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山峦。

      那巨大而深邃的龟目微微转动,扫过半空中的七人,虽无杀意,却无端让七位渡劫期大能同时后退了半步。

      “天衍岛的……荒古玄龟!”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别人不知这巨龟的来历,这几位几千岁的渡劫期大能从各自宗门流传下来的上古典籍中有所猜测。

      巨龟没有理会他们。

      它轻轻一抬足,一道柔和温润的灵光自它口中洒下,如春雨般落在牧灵宗众人身上。

      厉渊只觉体内残存的合欢散之毒瞬间被涤荡一空,连带着之前的灵力滞涩、经脉暗伤也一并痊愈。

      沐子苓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觉浑身暖洋洋的,方才的恐惧与绝望都被那道灵光抚平了大半。

      下一刻,几人身形一晃,已被那灵光轻轻托起,越过天玄城的城墙,落在了巨龟宽阔的背上。

      龟背之上,云雾缭绕,山峦起伏,亭台楼阁隐现其间。众人还来不及站稳,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自那云雾深处缓缓走出。

      许闻歌猛地摘下了银面具。

      他看见了那个人。

      顾衍知。

      他站在龟背的最高处,身着一袭素白为底、金纹为饰的天衍圣子盛装,袍摆如云,衣袂无风自动。

      那双曾经温柔得能化开霜雪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许闻歌。

      目光交汇的瞬间,许闻歌的呼吸都停止了。

      “衍知……”

      顾衍知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眼底有千言万语翻涌,却终究只化作一个极短暂的笑。

      那笑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温柔,笃定,带着“别怕,我在这里”的安稳。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沐川所在的方向,整衣敛袖,双膝缓缓跪下,双手掌心贴地,额头抵住手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一叩首,声震四野。

      “师父,徒儿顾衍知,接您出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悬在半空的渡劫期大能,又落在夜阳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诸位师兄师弟们,无需担心。师父此劫,是他的道体的心魔劫的考验。外人插手不得,纵是那些渡劫期大能,也破不开这道结界。”他转向许闻歌、厉渊、沈星落和沐子苓,语气平静而笃定:“师父,只能大师兄去救。”

      龟背之上,夜风呼啸。

      黑日依旧在膨胀,但在某个极其微妙的瞬间,它的扩张似乎停滞了一瞬。

      许闻歌跪坐在龟背上,望着天上的黑日,又望向顾衍知被风吹乱的衣摆。积攒了十余年的委屈、恐惧、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洇湿了膝下的石面。

      顾衍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我回来了。”他说。

      ……

      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

      夜阳将自己渡劫期的神魂尽数投入黑洞之后,便觉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挤压、揉碎,意识在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中浮沉。他不知道自己穿行了多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四周是粘稠的寂静,像被吞入了一只亘古巨兽的腹中。

      终于,前方透出了一线亮光。

      那光亮得刺目,刺得他下意识想闭眼。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我这是在哪里”,可发出的声音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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