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缪斯》见羲

29、吞噬 像是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日子照旧过，她照旧在0107来的时候笑，照旧听它讲故事，照旧在餐厅接过它递来的东西。
　　只是那枚手环，再也没有了温度。

　　赶年底淘汰赛开始前，0910用水彩笔画了一幅想象中的海，把那个人描述过的东西往纸上搬。
　　没有高墙，没有满心恶意的实验体，没有令她作呕的催化舱，海面广阔地望不到边，天边烧着一片晚霞。

　　她把画的照片送给0107的时候，对方捏着那张纸，有一瞬间的失神。
　　0910注意到了，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画得真好，”0107把那张纸小心地卷起来收好，“等哪天你真的看见海了，就照着这个对一对，看你画得像不像。”

　　“我很期待那一天。”0910笑着回答。

　　她明白，自己的提醒已经做得到位了。
　　这段演绎的时间里，她不断向0107的潜意识传递着信息——自己想要出去，想要逃跑。

　　——
　　今天是0910第一次参与淘汰机制的选拔。

　　在此之前，她尝试过很多次能量催动，可没有一次真正成功，或者说，自己体内根本就不存在能量波动。

　　后来灵慧告诉了她原因。
　　“你的能量链路断裂缺失，有先天都基因束缚，只能通过催化试验和强负面情绪推动达到进阶目的。如果没有契机，这辈子都没法使用分化技能。”

　　0910当时跪在原地，只觉得无比的落寞，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真正变强吗。
　　她的生活比普通实验体痛苦十倍，可当她拼命爬到拟态五阶的时候，同为09批次的实验体都已经突破了瓶颈，跻身特种作战体行列。

　　08批次最优秀的堕天使，编号0810，已经站到了特战四阶的高度。
　　而0107，特战七阶，早就脱离了淘汰规则，无需再参加任何组织训练，拿着半自由的身份，在这座基地里来去自如。

　　只有她还是一个废物。

　　可就在满心的委屈漫到顶点的一天，她泡在催化舱里，当切割线第五次贯穿她的身体时，濒死的窒息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进阶到拟态5阶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自己体内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贪婪吸力。

　　好像是吞噬。
　　可在此之前，她从未听闻过这种能力，也从未有人提起。

　　从那以后，无穷无尽的欲望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段时间，她像个穿梭在阴暗角落里的拾荒者，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可指缝间流淌的能量，也越来越浑厚。

　　吞噬高于自身等级的实验体，不仅会被反噬，还会遭到一顿毒打，这一点她很快就用疼痛验证了。
　　那就去寻找弱于自己的力量。

　　——
　　她找了个由头告别0107，一个人摸索到了木偶师的活体研究处。

　　那地方在基地的深处，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腐败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一排一排的木偶立在架子上，半木半肉，关节处连着细细的线，每一具都半死不活地悬着，胸腔里却都含着一团苟延残喘的生命能量。

　　起初她只是发动技能，隔空提取活体木偶体内的能量，丝线一样的能量从那些胸腔里抽出来，顺着她的指尖流进她的身体。

　　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沉浸地感受着力量的涌动，不再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空壳。

　　可当真正感受到掌握力量的快感时，心底那点不堪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一点都不要浪费了。
　　她看着架子上那些半木半肉的腐烂物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起一具木偶，心一横，咬了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跪在地上，掐着脖子干呕，眼泪瞬间涌出，腐臭的味道从胃底直冲头顶，可在那阵恶心退下去之后，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从四肢百骸里轰然炸开。

　　她跪在一片狼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出了声。

　　后来，她试着用偷来的力量发动分化技能，一股属于黑曼巴的毒素集中在了指尖，她轻轻点入一具木偶的眉心。

　　那具木偶快速溃烂，再无生息。
　　原来自己不是不强，只是从前走了弯路罢了。

　　她还想要更多。
　　更多。

　　欲望这个东西，一旦被喂过一口，就再也饿不回去了。

　　——
　　淘汰赛的选拔场上，她不再是那个跑三万米都会晕倒的废物了。

　　第一场，分配的对手是个10批的新生，扑上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被她一掌按在胸口，吞噬顺着掌心张开，对方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场边一片哗然。

　　第二场，第三场……她赢得越来越熟练，只是每一次收手，都要在原地多站一会儿，等那股不属于自己的躁意在血管里平息。

　　当前几个对手的生命能量被她一点点吃干抹净，0910站在原地，慢慢地意识到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销毁，她拥有了挑战更高级选手的权限。

　　高阶的分化体难吸收得多，为了赢，她只能强行吞噬，几场下来，精神反噬开始找上她，眼前时不时地发黑，耳边有嗡嗡的杂音，颅骨深处传来不间断的剧痛。

　　当偷来的能量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0910本想着应该收场了，现在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不该再奢求更多。
　　而且再吞下去，精神就要面临崩溃的风险。

　　可就在这时，播报响起：
　　“第十二场，0910，0810。”

　　她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怎么会是它。
　　自己怎么可能排到它。

　　一个是连正式位阶都没有的拟态五阶，一个是08批次最优秀的特战四阶，等级差异如此之大的两个人，按规矩永远不可能排进同一场。

　　除非规则被人暗中修改了。

　　0910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道道血迹，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前几场那些实验体的。

　　对面的场地中传来一声咒骂。
　　“靠，羞辱人总得有个度吧，”堕天使的怒吼传入耳膜，“这死人机器什么意思？！”

　　0910听着那声咆哮，积攒了一年的屈辱与怒火，轰的一声炸开。
　　这场比赛，纵使注定了失败，她也要全力以赴，至少恶心到对面也不能好过。

　　——
　　天使之矛第五次刺穿她躯干的时候，0910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前几场让她的体力早见了底，能量更是干干净净。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截没入自己身体的矛杆，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它。

　　堕天使愣了一下，随即发力回抽，矛刃在0910的躯干里搅动，那种疼痛足以让任何一个清醒的实验体当场昏厥。
　　可0910反而借着回抽的力道往前送了半步，把整截矛杆攥得更牢。

　　要是就这么失败，自己只会沦落为更大的笑柄。
　　这个念头从0910脑子里一闪而过后，她主动放弃了精神的控制权。

　　当吞噬不再受约束，它便贪婪地汲取着场上的一切，将所有够得着的能量全都往这具破烂的身体里灌。

　　“你他妈神经病啊，”堕天使想把矛抽出来，却只感觉自己越发无力：“你妈怎么这么难杀！”

　　它低头看去，0910跪在那里，抬着头，眼里只剩下一片混沌。

　　绞碎，复原。
　　绞碎，复原。
　　争夺间，0910的身体不断被矛刃绞开，又被磨炼出的强悍再生力量强行拼回。

　　堕天使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管你是谁，今天必须给我去死。

　　它索性扔开长矛，一个闪现近身，尖锐的指节瞬间收拢。

　　0910的左胸腔处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就在同一刻，那只沾满血的手，也掐住了它的喉咙。
　　堕天使咧开嘴角，笑得诡异，就凭这种力道，几乎伤及不了它分毫。

　　虽然在前几场对决中，它的脖颈处被划伤开了几道口子，给了0910窃取能量的机会，那又怎样呢，它不久之后就能重新修复回来。

　　可对方呢，偷来的终究只是偷来的，可笑的贼。

　　它正这么想着，一股麻意忽然从喉咙处炸开，顺着血管窜向四肢，它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该死的东西给它下了毒。

　　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对它没有任何好处。

　　堕天使按住0910的后脑，将她的头狠狠砸向地面，一次又一次。场地上，独她一人的鲜血，慢慢汇成了一片血河。

　　随后，堕天使猛地振翅飞上高空。

　　不是复原快么？它在半空中悬停，能量向掌心疯狂汇聚，那就看它被炸得连灰都不剩的时候，还怎么复原。

　　可当掌心的光球轰然落下的前一瞬，一道蓝色的漩涡在0910身下凭空张开。

　　攻击擦着漩涡的边缘砸进地面，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等烟尘散去时，0910已经不见了踪影。

　　——
　　再次睁眼时，0910躺在灵慧办公室，意识回笼得很慢，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

　　“你窃取了其他实验体的生命力。”灵慧冰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是。”0910没有辩解，她深知自己骗不过灵慧。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脱力，再次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一股黑色的浑浊力量被硬生生扯了出来，悬在半空凝聚成一团。

　　灵慧摊开掌心，将那股刚刚抽取出的力量握碎，她上前一步，捏住了0910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

　　“你知道这些力量有多脏吗，”灵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气的不轻，“你知道你这样冲动，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随后，她狠狠地甩开了0910的下巴。

　　0910的脸偏向一边，指节接触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别再让我发现你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0910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要在比赛中途把自己传送走，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办公室里已经没了灵慧的踪影。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可刚迈出去一步，一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脸上。她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站稳，衣领已经被人一把揪住，狠狠掼在墙上。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怒吼从头顶砸下来。

　　“你他妈真能耐啊。”0105的脸近在咫尺，“为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0107那个傻逼，趁灵慧不在偷偷潜进她的办公室，擅自开了传送。”

　　0910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道漩涡竟然是0107。

　　“要不是你，”0105又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把她整个人摔在地上，“0107这辈子顺风顺水，怎么可能会被灵慧关禁闭！”

　　0910撑着地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解释，灵慧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出来，淡淡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0105，0910，你们两个，给我各自退下。”

　　0105的动作僵住了，它死死盯着地上的0910，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松开了手。

　　“你他妈还有良心的话，两个月后，给我去禁闭室门口跟0107道歉。”

　　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只剩下0910一个人，她坐在原地没有动。

　　禁闭室她是听说过的。
　　两个月暗无天日的生活，食物供应全部切断，五阶以下的实验体根本扛不过来，进去的人，不是还没熬到出来就成了失心疯，就是能量枯竭死在里面。

　　没关系，0107是七阶，死不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