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缪斯》见羲

28、破碎的温存 0910

　　0910自己也没有想到，心里最后那点温存，会在半年后的一个清晨轰然破碎。

　　那天她醒得早，前一天跟着巡视队去基地外围的边境线上走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她在铁丝网外的荒地里看见了一小丛花。
　　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枝头，细碎的瓣子沾着晨露。

　　同队的实验体瞥了一眼，说叫满天星，末了又补一句，外面的野草，脏。

　　她盯着那丛花看，她在这座基地里见过的颜色屈指可数，这样一抹干净的的奶白，她还是头一次见。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头跟着那丛花轻轻摇晃。

　　她趁没人注意时摘了一支，一路捧在手心里带回来，花枝细得她怕压坏，走一段就要看一眼。
　　虽然边境的巡逻枯燥无味，可她就是觉得，今天这一趟没白走。

　　她想送给0107，自己没见过海，送不了海，可她能把这支花送去。
　　花在，她的心意就一直在。

　　清晨的宿舍区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0910捧着花，一路走到0107的宿舍门口抬起手，还没敲下去，却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调子。
　　“你可真有耐心，换了我，早就没心思陪一个废物玩了。”

　　0910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是0107的声音，懒洋洋的，是她从来没听过的腔调，刚睡醒似的，对什么都不上心。
　　“你急什么，等我玩够了，自然就不干了，”那声音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但我现在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0910站在门外，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整半年，她把属于她们的回忆一点点攒起来，攒成胸口里一小堆火种，冷的时候，就伸手去焐一焐，腕上那枚手环还戴着，半年来早就焐成了体温。
　　她敲手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0107都来得很快，快到她以为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证据。

　　原来在对方那里，这些东西有个统一的名字，叫挺有意思。

　　“真不知道怎么说你，”那个陌生声音咂了咂嘴，“你又标记不了那废物——真不知道灵慧是怎么想的，放我们拿它当出气筒，却见不得我们碰它一下，啧啧啧，一想到之前想□□那废物的那个勇士，死得那叫一个惨……”

　　“怎么。”0107笑道，“你们没有标记一个人，就玩不下去啊，那真是太low了。”

　　里面笑成一团。

　　0910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花枝不知不觉被她攥得扭曲变形，细碎的白色花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鞋尖上，落在门槛边。

　　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疼意从胸口漫上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想笑，她一开始就考虑到了的，在这座基地里，无缘无故的好本来就不该信。

　　灵慧的冰冷是真的，堕天使每天的毒打是真的，切割线是真的，这些从来不演。
　　只有暖是假的。
　　是她自己不注意，是她自己贪恋那点温度，活该。

　　真正让她愣住的，是关于灵慧的那几句，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在这个强者为王的地方，想要标记一个Phi太简单了。
　　原来那些恶意始终停留在殴打的程度，不是它们不想更进一步，而是有人在外面划了一道谁也不敢跨的界吗。

　　为什么。
　　那个女人把她扔进舱里一遍一遍地拆解研究，说这是她最后剩下的作用，可又在暗处替她挡掉了这座基地里最肮脏的一部分恶意。
　　她想不通，也不不愿再想。

　　0910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它爱演，那就陪它演，趁着它还没有厌倦，能从这个“朋友”身上汲取多少价值，就汲取多少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被攥烂的花，把拧折的花枝一根一根捋回原位，勉强拢出原来的形状。

　　等屋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大概歇着了，她才抬起手敲门，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这一副笑她练了半年，今天才算真正学会了。

　　门开了，0107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来这么早。”
　　0910的视线越过它，落在屋里，茶几旁坐着一个陌生的实验体，正歪着头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玩味。
　　她立刻绷紧了肩，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受惊防御的样子。

　　0107立马反应过来，转头朝那个实验体笑道：“你吓到人家了，来，打个招呼赔罪。”

　　“傻13啊你？”那个实验体翻了个白眼,可它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慢吞吞地站起来，不可一世地踱过来，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小鬼，对不起。”
　　分明没有一丝诚意。

　　0910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缩着，十足十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在心里给这个表演打了个分，真是太完美了。

　　“它就是这样，你别管它。”0107拍拍0910的肩膀，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支皱巴巴的花上，语气软了下来，“花是为我带的吗，很漂亮，我很喜欢。”
　　它把花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花枝的折痕上停了一瞬。

　　0910看见了，心跳只快了半瞬，它大概只当这花是路上磕碰的，不会多想。

　　“当然。”0910勾着嘴角，“我去做分化试验了，这次听说难度又加大了，你可别嫉妒我。”
　　0107失笑：“我送你去。”
　　“好。”
　　“那我呢？”那个陌生实验体在后面喊。
　　“死一边去。”

　　——
　　去实验室的路很长，两个人并排走着，晨光从高高的窗格里斜切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道光晕。

　　这条路半年里一起走了上百次，以前她总嫌这条路太短，走几步就到了头，可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这条路这么长，长到足以让她规划好未来的一切。

　　0910踩着那些光亮，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觉得，我也能拥有看到大海的机会吗。”
　　0107一愣，随即笑道：“一定会的。”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
　　“那是自然。”

　　它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没有经过任何权衡，像一句顺口搭上的话。
　　0910在心里把这个“承诺”称了称分量，称出了它真正的价值。

　　她偏过头，看着0107的侧脸，这张脸看了半年，笑起来眼尾有浅浅的纹路，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着头。
　　“今天试验结束得早的话，你还来吗。”
　　“来，”0107说，“老样子。”
　　0910点点头，没再说话。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把她骗得团团转的样子吗。

　　实验室门上的指示灯亮起来，0107静静地看着金属大门滑开，今天难度又要加大，可昨天出来的时候，对方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0910朝它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拢，把清晨的光一点一点关在了外面。

　　——
　　0107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一点点关上。

　　它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满天星，花枝明显被拧折过，断口处的汁水蹭了它一手，黏黏的。
　　捋花的人手很稳，稳到每一道折痕都被顺着纹理抚平，稳到它刚刚拿到手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想起半年前餐厅里那个抱着蛋糕掉眼泪的小家伙，想起她第一次主动敲它宿舍门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在训练场上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

　　它也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挺有意思的，确实挺有意思的，陪一个废物玩，看她一点一点把你当成全世界。
　　这种游戏，基地里独一份。

　　它把那支皱巴巴的满天星拢进掌心，断过的花枝软塌塌地垂下来，怎么摆都立不直了。
　　它站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半晌过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应该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