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缪斯》见羲

27、可遇不可求 0910没

　　0910没有接，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分辨，这一递是真心，还是新一轮取笑的引子。

　　对方却已经没了耐心等她分辨完，那只手往前一探，把蛋糕稳稳塞进了她怀里。
　　“我的编号是0107。”对方说，“海豚Sigma，很高兴认识你。”

　　0910愣住了，她低下头，蛋糕静静地躺在怀里，纸盒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那点暖意一丝一丝渗进来，烫得她心口发慌，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没有人告诉她认识自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甚至大部分人估计会以此为耻。
　　她是失败品，是残次品，是跑道上供人取乐的小丑，是“拖了基地后腿，拉低了基地整体水平”的废物。

　　可为什么偏偏要有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一束光呢。
　　鼻子猛地一酸。

　　她没能忍住不落下眼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堵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后，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句：
　　“谢谢。”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0107，扮好人也得分对象吧，”不远处一张长桌上，有实验体拖长了调子起哄，“博爱啊你，笑死我了，装什么。”

　　有个高壮的实验体索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径直朝0910走过来，显然是想凑近了再耍一耍这只落汤鸡。

　　可那个实验体刚走近两步，一道身影已经横了过来，伸手稳稳挡住了它的去路。
　　0107脸上还挂着笑，声音不高，却把周围的嘈杂压了下去。
　　“对新同伴友好点。”它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0910只想苦笑，在这个鬼地方，真的会有人把她当做家人吗，现在挡在她身前的那人，估计也只是表演欲犯了想逗逗自己吧。

　　——
　　临走的时候，0107从腕上褪下一枚手环，拉过她的手替她戴上。

　　“这个给你。”它说，“以后要是难受了，或者有人欺负你，敲三下，我随时过来。”

　　手环是深蓝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这是通讯环，本来是一对。”0107晃了晃自己腕上那只，“我一个，你一个。”

　　0910低头看着它，指尖在那片深蓝上轻轻碰了碰，半天没有说话。
　　“别傻站着了。”0107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起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训练呢。”

　　——
　　夜半，0910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右臂收在胸前，指尖虚虚拢着那枚手环，像拢着黑暗中最后一簇火苗。

　　手环贴着她的脉搏，凉意被一点一点焐热。

　　她闭上眼睛，白天那些切割线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见了一种从没听过的声音，悠长而干净，一声声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是不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声音，她已经分不清了。

　　——
　　天还没亮，宿舍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0910从梦里惊醒，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已经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手腕，整个人被从床上粗暴地拽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还睡？”堕天使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全训练场就等你一个！”

　　0910被一路拖进训练场，几十双眼睛再次齐刷刷地扫过来，一天的训练就这么开始了。
　　她完全跟不上队伍，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双腿就开始打颤，落到了最后，身后时不时有套圈了的实验体故意撞她的肩，把她往跑道外侧挤。

　　最后未完成的圈数，靠挨打来换。

　　力量训练的时候，她举不动配给她的器械，旁边的实验体伸手“帮”了一把，器械砸在她脚背上，砸得她蹲下去半天直不起腰。
　　哄笑声里，那只手的主人只是耸耸肩：“手滑了。”

　　她彻底学乖了，她彻底服了。
　　在这里，求救没有用，眼泪更没有用，能让人说得上话的，只有绝对的实力。

　　下午的实验室里，依旧是竖直的舱体，淡青的催化液和准时亮起的细线，她把自己沉进那片混沌里，不再想着有人来拉她一把。

　　舱门打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关节处的红痕一圈叠着一圈。
　　这次切割线出现的时间间隔明显缩短，那是不是说明，每一次的试验，她都要接受更痛苦的试验。

　　她不敢再想下去。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0107就站在门外。

　　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但0910知道，她们对视的那一刻，对方张开了双臂，站在那片光里，等她过去。

　　0910一步一步走过去投入那个怀抱，对方的手臂环住她，稳稳地接住了她全身的重量，她的脸埋在那片肩膀上，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味道，像很远很远的海。

　　“今天也辛苦了，”0107的声音很温柔，揉了揉0910的头发，“没事了。”
　　0910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只伸手轻轻抓住了对方背后的衣料，像抓住这片汪洋里唯一一块救命的浮木。

　　她闭上眼睛。
　　那时候的0910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家人。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白天是训练场，下午是实验室，晚上是那张小床。
　　疼痛成了日子的刻度，她不再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多少天了，她数的是今天被殴打了几回，被切割了几回。

　　0107成为了0910灰暗的生活中唯一的盼头。
　　它会在训练间隙塞给她一块不知道哪来的水果糖，会在看见她被欺负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挡一下，会在深夜敲开她宿舍的门，陪0910聊天解闷。

　　0910的话渐渐多了些，虽然大多时候，还是对方说，她只负责听。

　　0107是第一批暗向分化体，当时的高层对它们的管控还没有那么变态，因此它得到过一次外出看海的机会。
　　它告诉0910，海是有声音的，涨潮和退潮不一样，白天和夜里也不一样，可0910自意识苏醒起，见过的只有金属的机械墙壁，她想象不出海的样子，就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那些声音好像真的漫过了训练场的高墙，漫过厮杀区，漫过实验室，一直漫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再后来，她从0107口中明白了实验体们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那么大的恶意——不仅仅因为自己是个废物，自己还是个不求长进的白嫖怪。

　　“你知道你这个试验，多少实验体抢破头都抢不到吗。”那天夜里，0107靠在床头，慢慢地说，“暗向分化体想通过外界力量快速晋级，只有一条路，就是在每一期的淘汰赛里拿第一，赢了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接受催化试验，多少人熬了十几年，连边都摸不着。”

　　0910怔住了。
　　“可遇不可求，”0107自嘲地看了她一眼，“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天天有。”

　　“上一期的第一，是03批的一个血藤Alpha。”她继续说，“它在决赛里断了十三根骨头，爬着过的裁决线。裁判宣布他赢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是别人比划给他看的，你知道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问什么时候能接受催化试验。”

　　它说得很平静，没有别的意思——可能是它已经强到不再需要试验的催动了。

　　暗向分化实验体，没有不慕强的，实力就是唯一的硬道理，它们不会管晋级的方式痛不痛，不会管那舱液体里泡着的是什么滋味，它们只看见，一个连三万米都跑不完的废物，白白占着它们拼了命都够不到的资源。

　　从0910接受试验的那天起，投向她的目光里，嫉妒便逐渐烧成了恶意，恶意找到了出口。

　　0910将满心的不甘与委屈全都默默咽了下去。

　　每每遭到群殴时，她看着手腕上戴着那枚深蓝色的环，明明敲三下就能把0107喊来，可她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能不敲就不敲。
　　那个人是她在这座基地里唯一的光，光这个东西，她舍不得用。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光亮得再久，也照不进这个基地最深的夜。